江山不负-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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护卫都去了何处?”
“自然是捉贼去了。”李江沅仍是笑着,一张剑眉星目的脸上,满是恣意,“郡守大人,说来也是幸运,这蟊贼倒真是被我捉住了。”
“带上来给郡守大人瞧瞧。”李江沅话音落下,后头便传来一阵声响,似是武士甲衣行走之间发出的声响,之中却还夹杂着人呻吟挣扎的声音,“掌灯,叫大人看看清楚。”
一刹那火把燃起,将这漆黑室内照的一片明亮,火焰跳跃之间,在地上跪着的人身上投下阴影,张淇却在见到他脸孔时,身子一抖,堪堪倚在拐杖上才勉强支撑住自己的身体。
张淇猛地抬头看向李江沅,眼中已是一片毫不掩饰的惊恐与愤怒,迎向李江沅那只有嘲弄的目光。
“张大人似是认得这蟊贼一样,不会是府中监守自盗吧?”李江沅又是低声一笑,努了努嘴,便有人将个锦匣丢在了张淇的书案上头,张淇才看了一眼,便别过眼去,而面上已是灰白一片。
“瞧着您府中已是不甚安稳,不如这便随本侯回府。归远侯府不说是铜墙铁壁,可也能保得外头不会有任何人胆敢伤您一分一毫的。”李江沅瞧着张淇这模样,笑意越发张扬,语音中的放肆便是连掩饰都懒得掩饰,“请吧。”
*
长平,东内,擒藻堂。
“下旬便是你的冠礼,你倒是清闲,在这擒藻堂里头读起书来。”
“安亭兄。”苏岚倒是仍旧坐着并未起身,只是笑着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座位,“难得一日京城午后暑热不重,倒是大家都瞧中这地方。”
乔安亭微微一笑,在她对面坐下,也不戳破,自己分明是受她的邀约而来。
新帝即位至今已有半年,诸事渐渐理顺,他这个官场上做惯了隐形人的鸿胪寺卿,近来亦是挪动到了太府的位置上头,顺理成章地顶了谢眺的缺,在谢眺死了还不足一月的时候。
苏岚摇了摇头,止住了乔安亭将要开口的动作,一根纤细而白的近乎透明的手指,缓缓指了指内堂帷幕。乔安亭顺着她那手指看去,才瞧见里头一个影影绰绰的身影,身量不高肩膀稚嫩,梳着少年人的发髻,可背脊却是端的挺直。
“大殿下。”苏岚脸上露出个戏谑的笑容,却是以口型无声地道。
乔安亭脸上的轻缓微笑一凝,神色虽仍是那副少年持重的模样,却已显出几分朝堂之上才有的深沉,与方才那缓步而来的轻松之态,霎时便显出不同来。他此时倒是隐约猜出,苏岚此番邀约的目的。
苏岚瞧他面上神色,便知他敏锐,脸上微笑仍是挂着,却是缓缓开了口,道:“陛下欲给两位皇子开蒙,却不大想找那些个七老八十的学究,思来想去,倒是白鹿书院或可担此大任。只是,两位年纪都还不大,陛下意思是无需大张旗鼓,倒是要你费心。”
“待得大局安稳,自然还会有太傅一二,这蒙师的学问倒是次要,最紧要的,是人品,你可懂得?”
“那,依隐之你的意思看,谁人可堪此任?”
“我在京中这几日,便带着大殿下读书。殿下得中宫教导,识字写字倒是都颇有些底子,只消找个明晰义理,学问扎实的忠厚之人便可。”
“你既然如此说,那我心中便是有数了。”乔安亭听她言语之中,分明便含着暗示,却也心照不宣,只是点了点头,又道,“论及这个,你倒是最为合适。”
“我啊,倒是做不得蒙师。我本就不是专经格物穷理这一途的,学问也做的并不扎实。若真有几分才学,也多在诗词文章,可这东西,对于开蒙孩童而言,却不过是花花架子罢了。”
“隐之哥哥。”那帷帐后头,倒是响起个孩童清脆的声音,紧跟着,那帷帐便被掀开,一个六七岁年纪的小男孩,便从后头缓缓而出,神情虽是稚嫩,可做派倒是沉稳的很。
“殿下可是读好了书?”苏岚微微一笑,也不跟他论君臣之礼,只叫他在身边坐下,又指了乔安亭道,“这位便是殿下一直念叨着的乔山长。”
“不敢。”乔安亭瞧见大皇子这边要给他作揖,却是侧过身子,微垂了头,缓缓道。
“时辰不早了,殿下该用哺食了。我使人将您送回中宫可好?”苏岚倒是不管他们这厢,只是笑着问,瞧见大皇子脸上几分迟疑神色,便笑出声来,道,“娘娘可跟我说,您最不喜欢读书,怎的,今日还不肯回去呢?”
“隐之哥哥陪我玩,便是读书也添些趣味。”大皇子倒是一本正经地道,“不过,回了母后身边,她自然要考校我今日读了什么书。”
“您原是担心这个。”苏岚笑着摇了摇头,“不过,今日不是与您说了大学前几句,足堪应付了。至于我,还要在京城待上些日子,自然会陪您玩的。”
“如此,甚好。”大皇子这一派老成的回答,倒是叫一直绷着的乔安亭都不由得笑出声来。
待得宫人将大皇子带走,乔安亭才止了笑,脸上神色一瞬便严肃起来,瞧着苏岚缓缓道:“这便是你们家的选择?”
“谈这些,早了点。眼下诸事纷扰,这件事情,一时还轮不着。”苏岚摇了摇头,给乔安亭倒上杯茶,道,“况且陛下正值壮年,储位一事,你我做臣子的,实在不该如此摆到明面上讲。再说,我苏家作何选择,我都管不到,也没法管,不是吗?”
“只是你如今这番姿态。。。”
“阿岑,你又不是不懂,做出这番姿态的人,从不是我。”苏岚似笑非笑地瞧他一眼,缓缓道,“我眼下心思不在此处,便也由着他们将我做个提线木偶,该做什么,便做什么,左不过,也无伤大雅。”
“陇西局面,如今并不顺遂。即便是玄郎和郑伯父压阵,也远远不够。”乔安亭知她心中想法,“李江沅这人,实在是可怖。我从未和他打过交道,只是,这般干脆就敢杀了谢眺,真不知该说他莽撞还是有恃无恐。即便是清原世家也凭着武力起家,都断然不会如此行事。”
“这便是陇西啊。陇西人不是世家,他们眼底没有我们信奉的那套法度,他们也不会按照我们的规则来和我们较量。杀了谢眺至于李江沅而言,不过是风险大了些的事情罢了,目无法度,自恃武力,这不就是陇西贵族?可偏偏,我们就怕他们这个。”苏岚语气仍是平缓,只是熟识她的乔安亭,如何听不出她言语之中的讽刺与冷冽,“否则,我也不会送上谢眺。大家都不是什么好人,自己杀人和借刀杀人,说起来也没什么差别啊。”
“怕只怕,他既然已经杀了一个了。若是朝廷轻描淡写过去,他,还会继续杀的。”
“高高拿起,到底还得轻轻放下。只是,李江沅的胆子还没这么大,他再是肆无忌惮的人,也不敢再动手了。剩下的这几个人,他还开罪不起。”
“你别忘了,张家那个小瘸子可还在。”
“张淇,也不是他们说怎样便能怎样的人。”苏岚摇了摇头,唇边露出个莫名的微笑,道,“你可知道,张淇是玄汐保举的?”(未完待续。)
第一百七十五章 风声鹤唳(下)()
“侯爷。”延平侯府的内堂里,邢鹏父子正相对而坐,直到这匆匆而入的幕僚唤出一声侯爷划破二人之间的沉默。
“何事?”邢鹏脸色自玄汐去后便一直阴沉着,此时眼底精光一转,却是更添阴鸷。
“归远侯府于上半夜闯入高阳郡守府,扣押了高阳郡守张淇。”来报信的人,乃是延平侯府的幕僚之一,手握消息,此时脸上亦是神色凝重,眉头皱紧,显然是也仍为这消息而震惊着。
“消息确准?何处来的消息?”邢韬先于父亲一步,便开口问道,声音低沉,倒是瞧不出他此时情绪如何。
“回世子,这消息是咱们在归远侯府的探子送出来的。来人回禀,归远侯并未刻意隐瞒此事,也不曾避人耳目,直截了当地就以车架载郡守张淇回了府中,便是侯府,也开了正门。”
“既然是车驾相迎,以礼相待,又不曾叫张淇吃着苦头,可又怎么是是扣押郡守?”邢鹏父子两个对视一眼,便仍旧是邢韬问话于幕僚。
“府内戒严,大小姐亦被勒令不得随意进出客院,便是咱们的人,也是费尽周折才将消息送出。我命人探听,五十里外驿站回报,归远侯府跟咱们送信的人也已经到得此处。”
“如此,李江沅到底对张淇是什么态度,便是此事的关键了。”室内灯火并不明亮,邢韬的面上表情叫人难以分辨,只是平素亲近的人却不难从他那声调之中听出,他此时已是颇为忧虑,“若他当真是扣押张淇,便是半分不给朝廷面子了,那谢眺之事,朝廷也决无可能大事化小了。这陇西,只怕是要不太平了。”
“兴许,他李江沅这是在服软呢,以张淇为桥,向长平示弱。”邢鹏叹了口气,缓缓道,只是语气听起来,毫不可信。
“属下斗胆,有一言说与主公。”那幕僚亦是皱眉,见得邢鹏点头,便缓缓道,“主公此时,不可存侥幸之心。归远侯是何等心性之人,他既然毫不避忌便杀了谢眺,便是一开始就不存半分与长平示弱的心思。再兼之他身旁的那位的惠安夫人,又是何等人物,她焉能此时与长平低头。不论这二人,便只说归远侯行径,他若是示弱,又何必非要让张淇入府?他治下的高阳乃是铁板一块,忧心张淇安危,这不是笑话,除了归远侯府的人以外,谁敢在高阳造次?”
“先生所言在理。”邢韬点了点头,目光扫过父亲与幕僚的脸孔,才缓缓道,“即便是认怂,也不能在此时。我这位姐夫,向来是傲然天地的,他还没和朝廷交上手,哪里就能收手呢?”
*
延平侯府的东客院,下半晌亦是点起豆大的灯火,郑铎的内室里,此时昏黄一片,隐隐绰绰的光亮照在玄汐的脸上,一片斑驳。
“这个李江沅,真是胆大包天,行事如此百无禁忌,倒是小瞧了他。”郑铎语调依旧是四平八稳,可语音里已是染上一层怒气。如他这般的政治家,已是刀光剑影见得不知凡几,却独独讨厌这般不按游戏规则进行的手段。
“伯父以为,他下一步会如何做?”玄汐将手中那薄薄纸片反复掂量,那纸头一角染着干涸了的暗红色血迹,被火一撩,仍是散出一股血腥味来。
“如何做?”郑铎轻嗤一声,“到了这步,他走了个昏招,我倒要看看他如何做。只怕此时他已经觉着骑虎难下了吧。”
“伯父是这么觉着?”玄汐叹了口气,“汐倒是觉着他敢这么做,一定有这么做的道理。”
“李江沅从对谢眺下手,便是出了昏招,后头怎么走,都已经失去了一切先机。如今局势,已不再能由着他去了。”
“伯父说的没错,只是,伯父是站在你我清原人的角度来看待此事。若是我等处归远侯府的地位,定是想着携威与朝廷拉锯,谈出个彼此双方都满意的交易,这括隐与否,并不十分重要,只要不损我自己的核心利益便是。”玄汐瞧了郑铎一眼才继续道,“可李江沅从没想过要和朝廷谈,他所为,是半分不让!若他一开始便打定主意一分不让,他所为便是要让朝廷知道他实力到底多少,要朝廷不敢对他动手,他是要狠狠羞辱清原,让清原对他无比忌惮却又因为忌惮,而不能对他下手!”
“所以,他的下一步定是伯父您。他要迫使您低头,迫使您为他遮掩他所为。他才不管谢眺之死有什么后果。在他看来,只要拿住我们,拿住张淇,我们就不得不为他圆了此事。那时他看着我们费尽心力给他编故事遮掩,在旁边笑着,不知多畅快。他想的,就是如此。”
玄汐话音落下,郑铎神色已是难看的不行,玄汐此言初听荒谬,可是在脑子里转过一圈,竟是越发的觉着在理,毕竟,在自己看来,李江沅杀谢眺这个举动便已是失心疯,得不到半分的好处啊。可是玄汐这般解释,却已经将此举解释的合情合理,而且愈想便愈是觉得恐怖。这等排除异己,坚壁清野的做法,与做这陇西一地的土皇帝有何区别?
“离京之时,长亭您与我曾与苏岚一晤。苏岚当时便与我道,这世上利用实力有两种方式,文雅的便是我们惯常的交易,可也有人,只信奉,一力降十会。”
“不,阿汐,或许还有一种解释。”就在这昏黄灯火熄灭的一刹那,郑铎忽而低声轻叹,“他杀谢眺也许是一力降十会,可他对张淇下手,是出于别的理由。”
“什么理由?”
“他真的被张淇拿捏住了什么把柄。”
“那张淇岂不危矣?”玄汐眉头一皱,便要拿起桌上的火折子重新点起蜡烛,却忽而听见门外响声已做,借着月色,他看向郑铎,郑铎脸上的神色亦是沉重,显然也如他一般察觉到了什么。
“是我房中的动静。”玄汐无声开口,另一只手已是握上了腰间长剑。
电光火石之间,玄汐猛地抽出长剑,“叮”的一声脆响,一柄匕首便被打落在地,在青石地板上,泛起冷冷银光,他提剑而立,目光在这黑暗房间里,亦是冷光凌厉。紧接着整个院子里,弥散着无可遮掩的血腥之气,却静的,连一丝呻吟也没有。
玄汐脸上神色方才若是冷若冰霜,此时已是三九寒天,桌边的郑铎面上仍旧一派四平八稳,而扶着烛台的手,却也握的泛白。
只是,这室内,仍是寂静无声。
第一百七十六章 交锋(上)()
“主公。”这院内,终是有了声响。
这一声过后,玄汐握着剑的左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反复几次,才缓缓开口,道:“可有伤亡?”
“属下无能,折了两个兄弟,叫贼人跑了一个。只是那人重伤,想必跑不远,影七已经带人去追了。”
“叫影七回来,不必追了,守好此处便是。”
房门被玄汐从内打开,郑铎也缓缓起身,这才发觉,手心一道泛白的深深印记,竟是那烛台手柄的花纹图样。
这一刻钟前,月色里的芙蓉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