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山不负-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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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窗外传来王愫的声音,声音里隐隐含着颤抖却又雀跃,“臣先与楚臣见礼,再请您下车。”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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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愫从车辇上下来时,便吸引了在场所有人的眼光。一袭大红官服的王愫由六爷纳兰瑾陪着,不疾不徐地前行,昨夜里才下过雨,道路未干犹是泥泞,王愫缓缓前行,却如同三月里分花拂柳,透着彻骨的风雅。
苏岚此时已是下马陪在纳兰瑞身边,笑着迎向王愫投过来的眼光,微微眨眼,也不管周遭人会否看见,回了个绚丽至极的笑容。
众人便见这如谪仙般的王愫,那淡然至极的脸上,忽的出现了极深的笑意,直如谪仙入了红尘,叫人心折。
“久闻苏公,今日得见,汝阳幸甚。”王愫笑着对苏晋执了个晚辈的子侄礼,风骨怡然。
“不敢。”苏晋也挂着笑,扶住他手臂,“王相少年才俊,老夫见你,真是不得不服老了。”
王愫温和一笑,眉眼如山水图般,直叫人觉得愉悦,仿佛眼前人并不是一身一品官服,只是一袭青山落拓,如江南书生,权臣同才子两种气息在这人身上交融的和谐。
苏岚身侧的玄汐微微一笑,在她耳边低声道:“你这位师兄,弱冠之龄,官居一品,确实卓有风采。”
苏岚侧头瞧他,亦是微微一笑,并不言语。
“臣齐相王愫,见过楚皇陛下。”王愫又由苏晋和纳兰瑾一左一右伴着,缓缓踏前,隔着十步远的距离,对着纳兰瑞长施一礼。
“王相。”纳兰瑞微微一笑,上前走了大概五步,“不必多礼。”
王愫站直身子,目光直直落在纳兰瑞身侧的苏岚身上,眼底涌起毫不掩饰的喜悦。
苏岚的眼光却越过他的肩头,落在他身后某个地方,冷若冰霜之下是压抑难忍的苦痛。
“齐皇陛下到!”
第四十二章 重逢齐朗(二)()
史书里记载这一天是齐朗与纳兰瑞这两位圣君雄主一生中第一次相见,此时场景,曾被后人一次次演绎重现。
可史书却不曾记载,这一刻越过王愫的肩头,苏岚心底的百折千回。
她曾数度想象若今生再度与齐朗相见会是何等情形,此刻却只有一个念头,齐朗和她记忆里的样子已经无法重叠。
他缓缓前行,目光无半分洒落,昔日记忆中的白衣少年,披戴象征帝王的明黄,眼角笑纹被威势抚平,他身侧蓝衣女子将手轻轻地搭在他的臂上,随他缓缓前行,端庄华贵,惊鸿髻高耸,笑容浅浅。
纳兰瑞眸光一凛,却也笑意温和地缓缓前行,随侍在身边的苏岚也随他前行。她恍然觉着自己的双脚比这天地还重,行的每一步却轻的悄无声息。
齐朗与纳兰瑞此刻相隔不过五步,纳兰瑞脸上笑意温和,当先开口:“齐君远来为客,辛苦了。”
“先恭喜楚主。”齐朗亦是微微一笑,目光扫过纳兰瑞身侧,停在苏岚身上,却是动也不动。
苏岚有些怔楞地迎上齐朗的眼光,她从未在他眼中看过如此复杂的情绪,眷恋、想念、疼痛,却惟独没有诧异。苏岚竭力控制着自己迎上去的眼神,所有的情绪连同一腔恨意都小心的收纳,神色平淡,如同看向从不曾见过的人。
她剪得微秃的指甲,此刻嵌进掌心,轻轻一动,便是疼痛难耐,玄汐站在她身侧,将她与齐朗的相视尽收眼底,却鬼使神差地向她手上一看,果不其然,那掌心已是血迹斑斑,她却全无知觉。
此身关于他最深刻的印象,不是深巷里执油纸伞微笑的样子,而是那一刻冷冷抛下功高震主好自为之的冷酷脸孔,他从来不单单是情郎,从沦陷的那一刻,她便从来都清楚,他更是个帝王。
“君千里而来,此等情谊,朕深感。”纳兰瑞何等人物,哪里瞧不出齐朗同苏岚那波涛汹涌,却也仍旧微笑着继续他那外交辞令。
“齐楚交好多年,相依相持。”齐朗收回落在苏岚脸上的实现,神色不改,“朕此来,便是为君。”
“多谢。”纳兰瑞笑了笑,“昨夜大雨初歇,路途泥泞,这便启程入京兆吧。齐君,请”
“楚君,请。”
两位帝君各自转身,向车辇而去,苏岚只是低着头,随在纳兰瑞身侧,瞧不见齐朗刻意落后几步,将眼光紧紧锁在她的身上,眼光闪烁,如同贪婪。
楚国车队先行,苏岚翻身上马,随在楚皇车辇一侧,楚国其他车辇暂停,齐皇帝辇十步远跟在其后。
车辇里,齐朗忍不住掀开一角窗帘,看着前方那绛红色的背影。瘦削而挺直,胯下依旧是紫云,不着披风,更显得身姿清瘦。
四年时光过去,他记忆里那个明媚的惊人的少女,已变换了样子。她张开了些,五官之艳丽,远胜当年,可那双永远含着爱恋看向他的眼睛,如今只剩下空洞的冰冷,绛红色衣袍下,是他所陌生的样子。
他不知道失而复得该是何等心情,也无暇去想,一颗心浮浮沉沉,却能清晰地感受到心跳的温度,时隔四年,他终于再次感到,胸腔里的跳动是何等滋味。
贤妃林氏瞧着他的动作,亦不住去想方才那少年盛极的容色。她未见过那样好看的男人,尽管冷冽如刀锋,却仍叫人心头百花盛放。
齐朗缓缓放下车帘,靠回车垫之上,缓缓闭眼,便再无半分失态。
“陛下,那个就是苏岚吧。”林氏低低地凑在他身边道。
齐朗睁开眼,眼中探究意味浓厚,示意林氏继续说下去,林氏却是一时语塞,不假思索便道:“他父亲昔年叛楚,而后又再叛我大齐,足见他家风如何。可他这乱臣贼子之后,却还能为楚皇赏识,位极人臣,实在是叫人开了眼界。”
林氏瞧着齐朗的脸色一点点沉下去,直如墨汁一般,便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暗暗羞恼,她亦并不想这般说,奈何鬼使神差,竟说了这样的话。
“苏家的事,你不了解,不要信口开河。”齐朗语意平缓,可语音却冷的如冰霜,刺入她的肌肤。这一趟,他携她而来,不过是因为她是在自己登基后才入的宫,阿颜冠绝南国之时,她年岁尚小,并不曾与阿颜有过何等接触,更不可能见过少年时苏岚的长相,是他那寥寥宫妃中,对苏颜而言最安全的人,也仅此而已。
苏家出事那一年,她不过才十二岁,对于这个权倾一时又毁于一旦的家族,确实了解不多。齐朗登基几年,宫中妃嫔寥寥,她曾以为只是与贵妃伉俪情深。入得宫时,才发觉,贵妃虽然张扬跋扈,却并不得齐朗心意。
她娘入宫探望时,曾阴晦提起,陛下对一人旧情难忘。能叫他求而不得,旧情难忘的,不过是。
不过是那未能嫁给她的苏颜,色倾当世,才冠闺帷,却因父亲的罪过而枉死。
她脑海中念头转了几转,却是霎时变了颜色,愈发惊恐地看向齐朗,却见他神色温柔,眼光不知已落在何处。
那种温柔,是她从不曾见过的,浅淡却如此真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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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架在北宫停住,纳兰瑞亲自将齐朗送入殿中,苏岚却已不在纳兰瑞身边,只有玄汐跟随身侧,不言不语也不笑,仍有风姿卓越。
北宫东边角楼上,本该离去的苏岚与司徒岩若并肩而立。
“你倒也不怕被人瞧见。”苏岚露出见到齐朗后第一个笑容。
“如今这北宫里乱的很,你家皇帝的眼线,随随便便就能趁乱甩掉。”司徒岩若微微一笑,“瞧见他了,感受如何?”
“有一种,不管站在哪里都仍觉卑微的感觉。”
“即使我用四年,就爬到今时今日的地位,可见到他那一刻,还是觉着自己卑微。”苏岚叹了口气,“还是与他隔着山海般的遥远。我连光明正大地看他一眼的资格都没有。”
“就像你我此刻站在这角楼,已是瞧得见这北宫全景。”司徒岩若轻轻拍了拍她肩膀,“可看清这长平城,却还得上那更高的楼。”
“延熹二十一年的最后一天,我逃过入楚之前最后一拨杀手。”苏岚微微一笑,似是回忆起了无比甜美的故事,“我捂着手臂上的伤口,蜷缩在马车里,心里就暗暗地发了个誓。”
“总有一天,我要爬到这世间至高之处,我要看看,他到底为了怎样的风景,而甘愿舍弃一切。”
“舍弃作为人的一切。”
“可你想过没有,到达那个位置,你也许也要舍弃,作为人的一切。”司徒岩若长叹一声,扳过她双肩,迫她与自己对视。
“我不在乎。”迎上司徒岩若的眼,苏岚忽的一笑,一双眼却冷的如同冰霜,“我如今难道不是日日活在地狱中?”
“位高权重,春风得意,也算炼狱?”
“可我的心,早就摔碎了。”
第四十三章 孤鸾不鸣(一)()
坐在乾安殿里整理榷场议书的苏岚,停下笔,愣愣地瞧着自己的玉佩。
苏家无论男女,嫡出子女都要选择图腾作为个人的信物,这图腾几代下来多有重复,只同代之间,以此作为身份区分。
她的图腾是青鸾。选择青鸾时,她所心心念念的不过是古书里那一个句子,“凤凰生子,其名为鸾”。凰为图腾太过张扬,而青鸾正和心意。父亲那时,面露不赞同,她却执意选了这鸾鸟为图腾。
苏家历史上以此为图腾的人,算她在内,竟只有两个,另一个便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一代雄主,六世家主。
她曾不解,这等高贵的图腾为何无人择选。
直至后来家破人亡,她与苏峻只剩下这两块镶着青鸾与白虎的玉佩以昭显那曾经令人艳羡的身份。
苏峻才告诉她,父亲曾说,鸾是一种太过孤独的鸟,高贵却不祥。
孤鸾不鸣,遇偶才得齐飞。世上无鸾镜,又哪里轻易便能寻得另一只鸾鸟。
以鸾为图腾的六世家主,独踞天阙,曾权握天下,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得后人仰望。可他一生情路坎坷,扑朔难寻,从不曾遇偶翱翔于九天。
“瞧你的玉佩呢?”玄汐手捧烛台踏进殿内,“圣人去皇后那了,倒把你扔在书房做苦力。”
“是啊,何其不幸。”苏岚笑的略带疲惫,有些勉强,“喏,这是今日沈尚书和邵徽,与司徒岩若谈判时,所记录的条陈。”
玄汐也不接那条陈,只走到苏岚面前,将她那盏已有些暗淡的烛灯换掉,伏下、身子去瞧那块玉佩。
“你的图腾是鸾。”玄汐微微一笑,“你家六世家主也以此为徽记吧。”
“正是。”
“女床之山,有鸟,其状如翟,名曰鸾鸟,见则天下安宁。”玄汐神色郑重,一笑之间,冰雪聚散,艳若桃李,“六世曾铁腕奠定楚国一方霸主之业,应了这天下安宁的吉兆。你一登台便有丈量天下之谶言,说不定,是有大造化的。”
“玄郎竟说我是有大造化的。”苏岚扑哧笑出声来,“真是受宠若惊。”
玄汐又恢复了一贯的冰山脸孔,也不理笑的难以压抑的苏岚,拿起那条陈认认真真地看了起来,只是,白皙的脸孔后头,耳根子却是通红。
苏岚经他这样一岔,倒也面上挂笑,道:“玄郎瞧这条陈如何?”
“司徒岩若提起扎鲁赫?”玄汐脸上的笑容凝住,回首直视苏岚,眼色一瞬锋利,“他知道些什么?”
“我非司徒,安知?”苏岚微微一笑,从书案后站起身来,走到玄汐身边,抽出他手中的条陈,玄汐这才发觉,苏岚身量才将将过了他肩头,实在不是挺拔之人。
“睿王曰:扎鲁赫之草场,延亘千里,与楚周相接,来往行商,多有遇劫,此乃榷场之大患。”苏岚缓缓念道,“我觉得说的挺好的,也中肯。”
“我觉着,你对待司徒岩若的态度,和我等所想不同。”玄汐将那份条陈站在她身后,颇有些居高临下的姿态,隔着她去瞧那条陈,这姿势极暧昧,苏岚觉着别扭,可玄汐却是一副泰然自若样子,叫苏岚又在恍惚,这人是不是真的玄汐。
“你提起他时,语气里会有不自觉的亲昵。”玄汐压低身子,在她耳边说,“就好像,你确信,所有人,都不及你更了解他,亲近他。”
“胡说。”苏岚语气平平,两个字毫无气势,漫不经心。
“真是胡说?”玄汐语带笑意,醇厚低沉,“你可是国境上与他对阵的大将,你这般,实在叫人放不下心。”
“为国计,我自请外放西北道做你督军,确实是对的。”玄汐直起身子来,转瞬又是一本正经的样子,“苏大人你,不可靠。”
“我呸。”苏岚语气依旧平平,话音却粗鲁,“为国?玄郎也提家国天下这等虚言?”
“大丈夫立世,难道不该有治国平天下的宏愿。”玄汐皱眉道,“你少年居高位,心中连这点志向都没有,那可真是。”
“危险的很啊。”苏岚接过这话,“可不巧,我这心装不住这天地。”
“苏岚。”玄汐神色严肃,眼底笑意尽敛,又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样子,苏岚瞧他如此,便知这人此刻句句皆是认真,“我告诉你,我此生无论做何事,用何等手段,都是以我家国天下之宏愿为前提。我欲看这四海归一,这便是我的心愿,任何人或事,挡着我,不叫我心愿实现,我都会,叫他消失。”
“玄郎,话别说的太过。”苏岚叹了口气,“你才二十有三,说这话,为时尚早。”
“否则你以为,我为何不惜染污羽翼,也要选择走搞垮东宫这条捷径。”玄汐低低一笑,“我不在乎,我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我,我只在乎,我这愿望会否实现,会否能在我看得见的时候实现。”
苏岚叹了口气,这御书房里因为这几日扎鲁赫军机要事汇总,里头暗卫都退了出去,守在外间,因而她与玄汐这番对话并不担心第三人听去,只是玄汐如此心扉敞开,也叫她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