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骨-第37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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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她就不再理会对方,转过头,看向了眼前的顾客,神情凶狠地犹如鬣狗,露出了不太整齐却依旧洁白的牙齿,展示着自己的威势,“听见了吗?把臭钱交出来!”比起那个男人来说,眼前的这笔酬劳更加重要。服务已经完成,交易自然也要完成。
笑容停在了亨利的嘴角,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清澈却世故,倔强而锋利,不羁又脆弱,她严严实实地试图保护自己,然后披上了沧海桑田的外衣,满不在乎地对抗着世界,横冲直撞地撞个头破血流,却不是为了逃出去,也不是为了梦想、希望或自由,仅仅只是为了活下去。
那隐藏在眼神背后的茫然和脆弱,着实太深,也许,即使她自己都没有察觉到。在这个天寒地冻的世界里,她没有心思考虑其他,活下去,坚强地活下去,不折手段地活下去,这才是唯一的重点。
那些鄙夷的、挑剔的、嘲讽的、居高临下的视线,对她来说,没有任何意义,就好像茫然和脆弱无法让她填饱肚子一样。于是,她扬起了嘴角,仿佛才嘲笑着亨利的自以为是,然后转过头去,不以为然。
这就是社会的未来,这就是下一辈的现状。在这个残破不堪、暗无天日的世界里,似乎从来就不存在着未来。
一股尖锐的刺痛狠狠地钻进了亨利的心脏里,那因为绝望而渐渐开始变得僵硬的心脏里,可是心脏却感觉不到丝毫疼痛,只有一片冰冷,那漫天边际的冰冷似乎正在加速僵硬化的过程,满嘴苦涩泛起的涟漪,让绝望的滋味一点一点地变得越发清晰起来,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承受着。
那稚嫩的脸庞根本没有发现到亨利的沉沦,她依旧执着于自己的服务费,提供了服务,自然就要有所回报,她狠狠地砸向了酒鬼的大腿,“赶快把臭钱都交出来!”
“什么?”酒鬼已经醉得迷迷糊糊了,即使是片刻的欢愉,也无法唤醒他。就如同这个沉睡的社会一般。
“你以为我喜欢你吗?快点把臭钱交出来!”她依旧在尖锐地嘶吼着、呐喊着,用尽全身的力气,那股为了生命而豁出去的魄力令人动容,她张牙舞爪地挥舞着双手,试图在酒鬼的身上寻找到自己的酬劳,哪怕仅仅只是几美元而已,“现在!”
酒鬼终于从酒精的麻木之中清醒了过来,仅仅只是片刻而已,抬起右手就重重地给了眼前的雏/妓一记耳光,那甩出去的力道着实太过凶猛,以至于她直接摔倒在地上,满嘴都是鲜血。
计划之外,再一次计划之外。可是这一次萨米的大脑却一片清明,没有丝毫的慌乱,她可以清晰而准确地感受到那平静的视线,落在自己的肩头。
按照剧本来说,她应该站起来,然后居高临下地打量亨利,用眼神开始挑/逗对方。她有些担心,因为她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挑/逗”。但这一刻,她却根本不需要思考,也无法思考,那平淡无奇的视线仿佛有一股强大的力量,正在牵引着她。
她想起了化妆师的话语。于是,她抬起头来,顺应着生理反应的条件反射,迎向了那双视线,那深邃而错杂的视线狠狠地刺痛了她的脆弱,嘴角的隐隐作痛在那灼热的眼神之下开始汹涌翻滚,一股难以控制的情绪汹涌上来,眼睛里写满了怨毒和嘲讽,似乎在说:我很狼狈吗?你看得开心吗?那么你觉得如何呢?你是不是应该交钱呢?毕竟,表演都是要收费的呢。
那犹如毒蛇一般的眼神夹杂着委屈、不羁、愤怒、嫉妒、憎恨、讥笑、奚落和冷漠,仿佛倾盆暴雨一般,朝着亨利宣泄而下。那是一个伤痕累累的灵魂,那是一个被困在地狱里的灵魂,那是一个因为看不到明天而选择放逐自我的灵魂,那是一个痛恨社会仇视他人的灵魂。
在这一刻,她不是萨米,她是艾瑞卡。他不是蓝礼,他是亨利。在那双眼神的注视之下,她不由自主地就抬起了下巴,轻蔑而挑衅地投去了视线,那种冲动在胸腔里横冲直撞,只想要酣畅淋漓、毫无遮掩地宣泄下来。
亨利安静地坐在原地,没有惊讶,没有错愕,没有惶恐,只是那漫天漫地的灰色一点一点地蚕食着他身上残留的最后色彩。
多么荒谬,又多么可笑。这样的灵魂,却仅仅只有十二、三岁,那稚嫩到青涩的脸庞甚至还没有能够褪去孩童时的奶气,不和谐的矛盾,让所有一切都变得荒诞不羁起来,就好像“百年孤独”里那个畸形而魔幻的社会,让人分辨不清楚,到底是虚构,还是现实。
绝望的尽头,亨利选择了接受,接受现实。那深入骨髓的疼痛却再也无法激起任何涟漪,因为灵魂已经破烂不堪,疼痛神经已经超过了承受的极限,他再也感受不到任何痛苦,也感受不到任何怜悯,更感受不到任何希望,于是,就这样静静地,静静地看着那双眸子,波澜不惊,由内而外渗透出淡淡的寒冷,让人不寒而栗。
艾瑞卡嗅到了那冰冷而脆弱的气息,她意识到,这是一个猎物。
561 演技震撼()
猎物。
这个词窜入大脑里的时候,萨米自己都被吓了一跳,可是那种前所未有的真实感却让大脑彻底冷静了下来,她根本没有时间思考,两个人之间似乎有着一根无形的绳索,拉扯着她前进,再前进,剧本的内容已经化为了身体的本/能,牢牢地烙印在灵魂深处,她就这样毫无阻碍地进入一个全新的世界,那个属于亨利的世界——
愣愣地看着眼前这张泪流满面、双目泛红、眉眼倦怠的脸孔,那隐藏在睫毛之后的眼神看不清楚,只能从脸颊的狼狈上捕捉到一触即碎的脆弱。那股浓郁的悲伤已经化作了实质性的冰冷,一波接着一波翻涌了起来。
可是隐藏在冰冷背后的绝望,却让她的心脏开始跳动起来,噗通,噗通,仿佛两个人的血脉相连,踩在了同一个节奏上,就连灵魂都开始交融起来。但内心深处的恶魔却开始说道:没有人值得相信,没有男人可以信任,他们都是一样的,所有都是,男人对她来说,仅仅只是赚钱的工具,是自己赖以求生的猎物。
于是,艾瑞卡轻轻咬了咬下唇,然后抬起食指,将嘴角渗出来的血液擦拭干净,那双硕大明亮的眸子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男人。没有假装楚楚可怜,但柔弱的眉宇、无辜的眼神和红艳的嘴角,却已经是天然的弱者,将自己的弱势地位展露无遗。
眼波流转,艾瑞卡上上下下地打量了一番男人。视线落在了公车那肮脏的地面上,没有再抬起,看着那双蹭光发亮的皮鞋,细细地开始思索起来,刚才那个赖账的酒鬼、那个甩耳光的酒鬼,转眼就已经抛在了脑后,她想着,也许可以在这个男人身上,捞到今晚的第一桶金,那么,她到底应该卖一个什么价钱呢?
这样道貌岸然的绅士,往往是更加可怕的禽兽,而他们为了维护自己的完美形象,也愿意出更多的代价。
艾瑞卡不由有些期待起来,她悄悄地抬起眼角,用视线余光去打量男人的眼神——他看到一个如此柔弱无助的自己,而且如此娇嫩可人的自己,怎么可能不动容?
但,艾瑞卡失望了,视线余光仅仅只捕捉到一片麻木,泛着阵阵冰寒和凛冽,悄无声息地将两个人的距离拉了开来,那一双逐渐舒展开来的眉宇平静而坦然,那一双隐藏在泪光和睫毛之后的眼眸深邃而寂静,整张脸孔看不出任何特别的表情,甚至就连悲伤都没有,这与满面泪痕对比起来,显得格格不入。
那股犹如出釉的云彩般的沧桑,让人心酸。
艾瑞卡连忙垂下了眼眸,收拾起了思绪,暗暗握了握拳,责备自己的走神。然后重新站了起来,随意地拍了拍沾满灰尘的部位,脑海快速运转起来。至少,他看起来没有任何攻击性,也没有任何尖锐感,那疏离的冷漠是如此柔和,仿佛冰岛之上积累了数亿年的冰层,外表的透明一点一点渗透到内部核心,转化为湛蓝色,原本以为会寒冰刺股,但入手却是一片柔和。
艾瑞卡感觉浑身的每一块肌肉都在呻/吟着控诉着,那无处不在的伤痛让她几乎难以忍耐地弓下了背部,但她却不能就此放弃,于是双手抓住了扶手栏杆,咬紧牙关重新站直身体,然后顺着公车的摇晃而轻轻摇摆着身体,展示自己微微显露的腰部和廉价布料超短裙包裹着的臀部,微微耷拉下来的脑袋由下往上地打量着对方,嘴角勾勒出了最灿烂的笑容,视线慢慢地、慢慢地在对方的脸庞之上打转,欲语还休的暧/昧着实再明显不过了。
男人没有闪躲她的视线,就这样抬起眼睛,平和地看着她,她可以轻易地看到表情上的每一个细节。但,艾瑞卡却失望了,她什么都没有捕捉到,仿佛自己就是一块石头般,那种麻木让她满嘴都是苦涩。
隐藏在这一片平静祥和的表面之下,似乎什么都没有说,却又似乎什么都说尽了。那股沧桑,那股麻木,那股悲凉,在夜色之中如同皎洁的月光,洒落下来。
这让艾瑞卡的表情微微顿了顿,痛苦的神色在眼底翻滚,慌张的情绪不断冲撞着,浑身不知所措,她假装嘴角疼痛,避开了视线,但那双平静的眼神还是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赤裸,不是鄙夷,也不是/欲/望,更不是怜悯,只是坦然。可是,这一种坦然却比任何一种负面情绪都要更加尖锐,她狼狈地抬不起头来。
亨利看着她拙劣而庸俗的勾/引技巧,青涩而稚嫩,笨拙得让人想要发笑,有股浓浓的滑稽感,但他嘴角和眼底却一丝一毫的笑意都没有,只是有着一抹意兴阑珊转瞬即逝。他倦了、乏了、累了,仅仅只是想要离开,远远地离开。
公车到站了。
亨利站了起来,站到了后门边上;艾瑞卡步步紧逼,落在了他的身后。然后亨利下车,艾瑞卡紧跟着下车,两个人一前一后,扬长而去。
亨利在走着,艾瑞卡也在走着,摄像师还在走着。因为没有听到导演的指示,他们只能继续运转着,但这场戏已经拍摄完毕了,下一场戏的镜头和灯光都没有打好,一行三个人转眼就消失在了黑暗之中。
托尼愣愣地看着屏幕,一股难以抑制地哀伤油然而生,那种闷在胸口的苦涩和绝望让人喘不过气来。此时此刻,他才真正地意识到,什么叫做完美的表演!什么叫做精彩的演绎!什么叫做演技的极限!仅仅凭借着演员的一场演出,就将整个剧本的起承转合以及主题升华链接起来,鲜明的层次、错杂的角度以及丰富的内涵,在短短的表演之中展现得淋漓尽致。
现在托尼终于明白了蓝礼的意思,为什么蓝礼一再要求重来,为什么蓝礼对剧本、对角色、对导演和编剧的交流如此看重,为什么蓝礼始终在自我琢磨表演的细节,更重要的是,此前的表演到底缺少了哪一块拼图!
托尼不知道蓝礼的表演到底多出了什么,他终究不是演员,但却可以清晰地感受到,蓝礼的整个表演完成了脱胎换骨地蜕变,实现了质的飞跃。现在终于可以感觉到,整个表演、整个故事、整个空间都是饱满的,多一分太多,少一分不足,堪称完美。
更加难能可贵的是:没有台词。在这整场戏之中,蓝礼一句台词都没有,但情绪的准确和到位却布满了整个摄像机镜头,这才是真正的表演!
“哇哦!”托尼终于反应了过来,惊叹出了声音,然后捂住了嘴巴,但胸口翻涌的情绪还是难以抑制,于是他再也忍不住,直接就跳跃了起来,高举着双手,尽情地欢呼起来,“哇哦!精彩!精彩!真他/妈/地太精彩了!完美!啊啊啊,真是见鬼地完美!”然后他就像一个孩子般,开始拥抱身边的每一个人,嘴里还鬼哭狼嚎地大叫着,丝毫不顾自己的导演形象。
形成鲜明对比的,却是整个剧组的沉默和僵硬。他们都在交换着视线,眼神里充满了不确定的困惑:到底发生了什么?
术业有专攻,他们对自己的工作了如指掌,但对于演员的工作却没有一个清晰的认识,甚至许多人就连最普通的鉴赏能力都欠奉。可是,每个人都有眼睛,也有感觉,他们可以深刻地感受到刚才这场戏的与众不同,那种丰富而错杂的情感用语言根本难以形容,只是满嘴的苦涩,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那种心有戚戚的失落和哀伤让气氛不由都压抑了下来。
原来表演可以如此精彩,原来表演可以如此震撼,原来表演可以如此美妙,原来表演可以带来如此之多的反思和沉淀,原来表演可以与剧本互补互助,原来表演不仅仅是导演手中的一枚棋子,还可以成为点亮整部作品的关键……
演员和演员之间,原来有如此大的差距。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把尺子,这场戏的优秀和出色毋庸置疑。蓝礼一而再、再而三的坚持,终究还是得到了回报。仔细回想一下,剧组工作人员无比辛苦,那么每一场戏都必须坚持亲自上阵、真实哭泣的蓝礼呢?那么每一场戏都在不断研究、不断挑战、不断反省的蓝礼呢?
一场戏足足六十九次的拍摄,他们只是袖手旁观,不断地重复着同一套工作,枯燥乏味,却也仅仅只是如此。那么蓝礼在这六十九次的拍摄之中,又经历了什么呢?
无人得知。因为蓝礼从来不曾抱怨过。他始终只是默默地准备着、思考着、琢磨着,只要有时间就在反反复复地阅读剧本,只要有间隙就在一遍又一遍地自我审视。没有人可以想象,蓝礼的肩膀上到底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杰瑞米低头擦拭了一下脸颊上的狼狈,视线余光偷偷地瞄着身边的其他同事们,但大家都窘迫地避开了视线,假装看向远方,那种耻辱感让杰瑞米无所适从。但他却不得不硬着头皮扬声喊道,“托尼,拍摄还没有结束。”
听到了提示之后,托尼这才反应过来,“卡,对,结束了,卡,卡卡。”
562 自我审核()
“卡,卡卡!”托尼那玩世不恭的喊声响了起来,随即就畅快地大笑起来,“结束了,总算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