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骨-第36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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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表现形式在戏剧里十分常见,最广为人知的就是“哈姆雷特”里的经典台词,“生存,还是毁灭,这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
整个独白将近四百字,表演时间约莫三到五分钟,不仅晦涩难懂,而且充满了哲学的反思,这对演员来说是严峻的考验。不过,伴随着莎士比亚戏剧的广泛流传,这段标志性的独白名声大振,越来越多人开始反复地练习,渐渐沦为了基础表演课的重要环节,普及率直线上升,反而给人留下了一种“不是太困难”的错误印象。
在“超脱”之中,托尼就将镜头对准了主角,给予了亨利大量的独白空间,反思、自省、呓语、低吟,将那种诗意盎然的气质以文本为架构、以表演为色彩,为电影赋予了一种独特的质感。
但正是因为如此,电影的拍摄进程就不能按照线性的方式推进,什么时候拍摄故事主线,什么时候拍摄单镜独白,情绪的连贯和迸发又将如何协调,这都是托尼必须提前思索的问题,然后剧组做出相对应的安排。
今天是“超脱”正式开机的第一天,如果按照剧本的顺序,第一场戏应该是亨利上班的前一天晚上,呈现出他的一种日常状态,展现出角色身上那种孤独、落寞和悲伤的特质;接下来应该是高中校长面临教育部的审核和刁难,学校的成绩绩点一直不见起色,甚至还在下滑,连累整个州的绩点下降;而且学生违法闹事的情况屡禁不止,必须做出整改。
这两场戏的拍摄难度都不小,涉及了大量的台词和镜头切换。
虽然“超脱”是一个独立电影剧组,还是一个艺术电影剧组,导演的风格古灵精怪,让人难以捉摸,看似不按常理出牌;但即使是托尼,他也希望电影能够顺遂地完成拍摄,第一场戏讨彩头的迷信意义还是十分重要的。
所以,经过思考,托尼放弃了剧本的前两场戏,而选择了最简单的一场戏作为今天的开机工作——
前来学校报道的代课老师亨利走下公车,在进入学校教学楼之前,他站在公车站旁,稍稍停留了一会,调适了一下心情,然后才转身进入学校。
简单来说,就是站在公车站牌底下摆姿势、当模特的一场戏,剪辑到电影里也就是几秒钟的镜头,最多五秒。拍摄难度接近于零,确保剧组能够取得开门红。
蓝礼一路来到了街边的公车站旁边,做好了投入拍摄的准备;身后的工作人员们正在组织群众演员,他们需要呈现出早晨上学时的繁忙景象;另一边,托尼正在招呼着摄像组和灯光组,商量光线和色彩的问题。
习惯性地,蓝礼抬起头寻找着剧务的身影,又或者是副导演。此时,他们应该过来和蓝礼进行交流,对接下来的拍摄轨道、镜头距离以及戏份内容做进一步的解说,确定演员在表演时能够走在正确的方向上——即使是拍摄背面,不需要眼神的对焦,演员也需要对镜头的方位有一个大概的了解,否则表演很容易失去焦点。
同样的演员,奉献同样的表演,在不同的导演镜头之下,却有着截然不同的呈现。有的导演就特别擅长捕捉表演的细节,但对于某些导演来说,在他们的镜头之下,眼神、表情、肢体的变化却容易模糊流失。
拍摄之前的沟通,重要性就越发凸显了出来。目前为止的几部作品,即使是“太平洋战争”里的不同导演,这种合作模式都延续了下来。
但此刻,左看看,右看看,蓝礼却没有找到任何人的身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公车站牌旁边,就好像是迷路的羔羊一般,无人问津。
蓝礼回过头,在人群之中寻找着罗伊和内森的身影,投去了疑惑的视线,两个人快步奔跑了过来,但还没有来得及靠近,托尼的声音就传了过来,“大家都准备好了,场记开始倒数。”
托尼似乎察觉到了蓝礼的困惑,绕了过来,扬声说道,“先拍摄一条,看看效果。”而后点点头示意,快步走向了监视器的位置。
“蓝礼?”罗伊已经跑了过来,喊了一声。蓝礼摆了摆手,示意没事,然后思绪就缓缓沉淀了下来。
可以看得出来,他还是缺少足够的经验。不同导演有着不同风格,对于镜头、对于表演、对于整体架构都有着不同理解,他合作过的导演还是不够多,风格也不够鲜明,突然之间与过往习惯发生了冲突,然后就不适应了。
像托尼这样自由散漫的艺术家风格,一边拍摄一边磨合,这显然也是一种风格。
只不过,这种方式的不确定性太大了,如果演员始终没有找到状态,又或者导演始终没有找到灵感,那么就只能不断地重复拍摄下去,胶片的消耗就是一笔不小的费用,对于大剧组来说可能不算什么,但对于独立小剧组来说,却是难以想象的负担。
但,蓝礼不是做预算的那个人,所以他还是静下心来,准备投入拍摄吧。
伴随着场记清脆而洪亮的喊声,托尼沉稳地喊下了第一句“开拍”,周围所有的嘈杂都沉淀了下来,整个剧组的所有环节都进入了状态。
学生们嘻嘻哈哈地在校园门口的草坪上游弋着,没心没肺地闲聊着,明明已经抵达了学校,却不愿意进去,一直到那刺耳的上课铃声响起,人潮才朝着教学楼的方向蜂拥而去,转眼之间,操场就变得空旷起来,只剩下一小撮人犹如没有来得及消失的尾巴,扭扭捏捏地缩进大楼之中。
放眼望去,整个操场顿时就变得冷清起来,只有一个孤单的身影遗留在了街边。
那是一个男人,穿着中规中矩的西装,上衣是烟灰色的,裤子则是深蓝色的,衬衫是白色的,领带却是红色的,整套服装就好像一堆补丁,杂乱无章;左肩背着一个蹭光发亮的黑色公文包,可是从皮革的纹路却可以看出使用多年的痕迹。
他背部依靠着公车站站牌的金属杆,左腿往往后撤半步,低头从公文包里拿出了烟叶和烟草,认认真真地开始卷起了香烟,那低垂的脸庞有着无限的专注,街边传来了引擎的轰鸣声,他抬起头来顺着声音瞥了一眼,刹那光华泄露了些许的紧绷和混乱,但随即就重新垂下了视线,涟漪还没有来得及漾开,就消失得无影无踪,再次专心致志地卷烟。
那俊朗的面容留着青青的胡渣,梳成了二八分背头的发型让五官展露无遗;那英挺的眉毛平静而淡然,没有太多的神色,专注的光芒投射在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透过睫毛稀稀疏疏地洒落下来;放松的嘴角勾勒出一抹疏离和漠然,犹如清晨湖面上的水雾,无声无息,悄然氤氲,却总是让人忍不住想要窥探。
此时,上课铃声已经终止,教学楼门口的尾巴已经进去了,整个操场一片安静,除了男人之外,就没有其他身影,就连嘈杂声都犹如烟雾一般消弭得无影无踪,那骤然而止的宁静凭白带出了一丝萧索。
袅袅的静谧犹如轻烟一般落在了男人的肩膀上,看起来瘦弱而单薄,平静的脸庞几乎没有太多的表情,修长的指尖灵活地卷起了烟叶,那内敛的沉默和木讷着实平凡无奇,似乎站在这样的空旷平地之上也没有任何的存在感,但浑身上下却散发着一种若即若离的朦胧感,用语言着实难以形容。
烟卷好了,男人将烟头叼在了嘴边,却没有点燃,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放任那淡淡的烟味在鼻翼底下萦绕。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看不出来到底是悲伤、是痛苦、是压抑、是期待、是幸福、是冷漠,准确来说,仿佛一点情绪都没有,就这样平铺直叙地站在那儿,说是透明人也没有任何问题。
但就是这样一个身影,却有着说不出的韵味,说不出的故事。那疏朗的眉宇之间隐藏着无尽的味道。说不清,道不明,在清冷的光线之下,缓缓流转,让人忍不住就想要窥探那一双眸子,试图从瞳孔之中寻找到一个入口。
然后,男人就轻轻咬了咬烟嘴,转过身,径直朝着教学楼方向走了过去。没有点燃香烟,也没有丢掉香烟;没有悲春伤秋,也没有情绪波澜;没有一句台词,也没有多余动作。就这样,犹如模特一般,站在原地,五秒而已,转身离开。
那微微挺直的肩膀,打起了精神,昂首阔步,却似乎差了半口气,没有能够真正地抬头挺胸起来,大步大步的步伐矫健而快速,却显得有些单薄。光影快速地在侧脸、肩线和小臂之间流淌,勾勒出一抹轻盈的落寞,但也仅此而已,转瞬即逝。
“卡!”
549 出师不利()
罗伊看着那个背影渐行渐远。那不是蓝礼。
那个背影没有无精打采地佝偻起来,而是努力地挺直腰杆,可以注意到笔直的腰部,还有微微用力的双肩,那稍稍紧绷起来的肌肉拉扯着西装外套的线条,隐隐地透露出那用力的痕迹,但即使如此,脊梁似乎依旧无法完全挺拔起来,瘦弱的双肩沉甸甸地往前、往内收了收,就好像……就好像在承担着无比沉重的压力一般,那无形的重压几乎就要将脆弱的骨骼碾压得粉碎。
平静的侧脸在光影流淌之下始终明亮,嘴角的香烟低低地垂下,没有烟雾,却勾勒出眉宇之间一抹落寞和寂寥,轻盈地缭绕在那深邃的眼眸之中。没有特别的表情,犹如波澜不惊的湖面,但伴随着香烟微微轻扯的嘴角却泛起了浅浅的涟漪,那深不可测的墨绿色湖水底下似乎总是有着情绪在翻涌,说不清,道不明,却始终存在着。
没有特别的发力和勾勒,整个表演状态浑然天成、行云流水,举手投足之间看不到丝毫雕琢的痕迹,更重要的是,那看似平淡无奇的表演却让每一位观众都满嘴苦涩。罗伊无法确切地形容起来,眼前的男人并不悲伤、并不绝望、并不痛苦,甚至就连一丝波澜都没有,但那种无处不在却又无法描述的情绪犹如一块巨石般,狠狠地压在胸口,在沉默之中让人喘不过气来。
罗伊不敢相信自己的大脑:什么都没有说,却仿佛什么都说尽了;什么都没有演,却仿佛什么都到位了。这就是他此刻脑海里唯一的想法,但,这种自相矛盾的说法,即使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他也不知道这是一种什么表演,就好像……就好像那个男人从灵魂到外表,真实地存在着,真实地经历了惊涛骇浪、沧海桑田,真实地回归平静、平凡无奇,真实地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五秒?还是十秒?前前后后只是在几个呼吸之间的时间里,蓝礼就蜕变成为一个全然陌生的形象,那俊朗的面容似乎都变得普通起来,那绝对不是蓝礼。即使自己就在现场见证了所有的一切,罗伊还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只是,罗伊还有一些不确定,这是亨利…巴特吗?
“超脱”是罗伊与蓝礼合作之后的第一部作品,为了做好万全的准备,他将剧本阅读了好几遍,不仅仅是了解角色、了解剧本、了解拍摄流程,更多还是了解蓝礼的风格,以及艺术形态。所以,罗伊对亨利这个角色也有着深入的了解,但,刚才的表演,罗伊却不太确定。
“卡!”
托尼的喊声中断了拍摄,片场响起了一片嗡嗡的议论声响。不是惊艳,而是诧异,又或者说是失望。蓝礼的表演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惊天动地。
是的,他们知道这场戏本来就无比简单;是的,他们知道开机第一天就演技大爆发不太现实;是的,他们知道刚才不过几秒钟的戏份难以看出什么。这些,他们都知道。但是在盛名之下,他们总是期待着一些特别的、新奇的、亮眼的东西。哪怕即使是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期待着什么。
对于萨米以及其他业余演员们,就更是一头雾水了,完全没有看懂。
托尼快步走了上前,眉头紧皱起来,来到了蓝礼身边,没有任何停顿和犹豫,直率地开口问道,“刚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悲伤?我要的是悲伤和绝望!你的表演在哪里?”托尼的脾气直接就上来了,语气说得很重,那急躁的话语没有任何遮掩,质问之余还带着愤怒,以一种咄咄逼人的姿态冲了上来。
蓝礼张了张嘴,正准备解释,但托尼就好像点燃地炮竹,噼里啪啦地就继续说了下去,“我需要的不是一个帅哥,站在那里摆姿势、耍帅,我需要的是演员,真正的演员,真正的表演!如果我想要寻找模特的话,纽约时装周上大把大把,轮也轮不到你。拜托给我一点真正的东西好吗?亨利是一个绝望的人,他已经被悲伤淹没,几乎就要窒息!你刚才的那是什么?迷路的羔羊吗?耶稣基督,即使是迷路的斑比,它的眼神也比你更加有活力!”
蓝礼放弃了辩解,而是任由托尼继续发泄。
其实这不意外,无论是刚才没有经过沟通和彩排就直接投入拍摄,还是之前第一次碰面时的莽撞和冲动,亦或者是几次交流时的迫切和直接,所有的所有都可以看得出来,托尼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人,在他的字典里,没有什么照顾面子,又或者是什么寒暄客套。艺术,这就是他唯一在乎的东西,一切都与艺术有关,也只与艺术有关。
更何况,托尼的脾气也是急躁而跳脱。第一场戏就不尽如人意,托尼的反应并不让人意外。
可是对于剧组其他人来说,这却是一个绝对想象不到的意外。第一场戏之所以如此特别,就是为了能够讨一个彩头,导演和剧组都会选择相对容易拍摄的戏份,确保能够顺利通过。
正是因为如此,第一场戏的顺利通过,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普遍的定式,剧组人员渐渐都已经习以为常起来,理所当然地认为,第一场戏肯定会直接通过,以至于第一场戏只剩下了象征意义,往往只是走过场而已,大家紧接着就投入后面的工作。
不要说第一场戏了,第一天的拍摄大部分都是如此,相对简单。
突然之间,第一场戏就出现问题了,人们难免就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