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戏骨-第12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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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视线落在了欧文那专注的神情上,不由自主地就蹲了下来,战胜了内心的恐惧,迟疑地伸出了右手,缓缓地朝着腕龙的脑袋靠近,却不敢太过冒然,担心自己的迫切可能惊吓到眼前富有智慧的生灵。
然后,克莱尔就察觉到了欧文的眼神投射了过来,那双深邃而清亮的眸子没有了平时爱开玩笑的嘻嘻哈哈,真诚的光芒掩饰了内心深处的挣扎,轻轻朝她点点头给予了肯定,而后克莱尔就注意到欧文把右手稍稍撤了开来,她也就顺着指引把自己的右手放在了欧文右手刚刚所在的位置。
克莱尔还是有些迟疑,右手微微颤抖着,但终究没有退缩,当右手缓缓落在了腕龙的脸颊之上的时候,她就可以感受到那轻轻颤抖的肌肉所透露出来的痛苦与挣扎,似乎生命力正在一点一点地缓缓流逝——
它不是账本数字而已,它也不是公园财产而已,它是一个生命,鲜活而真实的生命。它有自己的情感和思想,有自己的快乐和悲伤,还有自己的痛苦与哀伤,也许那些情绪都相对简单基础,却是不容置疑的真实。
它,不仅仅是它,而应该是他或者她。
克莱尔离开了自己的办公室之后,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接触到这群自己负责管理的恐龙,她也终于感受到了欧文的悲天悯人到底是来源于何处,但……这一切是不是太迟了?眼前的生灵正在枯萎凋零,她是不是已经没有机会挽回了?
克莱尔的眼神里也流露出了一股悲伤,就连周遭气息也不由变得柔和下来。
突然,腕龙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呻/吟着抬起了脑袋,苦苦挣扎着,这把克莱尔吓了一条,连忙缩回了右手,朝着欧文投去了求助的视线,是不是她做错了什么?又或者是腕龙的情况又出现了什么问题?
欧文没有注意到克莱尔的视线,他的所有注意力都落在了腕龙身上,不仅没有离开,而且还微微前倾了上半身,用胸膛的温度包裹着腕龙的脑袋,嘴里轻声说道,“没事。没事。”那隐隐带着一丝沙哑的声音泄露了些许脆弱的恐惧,似乎他也能够真实地感受到腕龙的痛苦,似乎他再次真实地经历着死亡的折磨。
克莱尔就这样注视着欧文,似乎她从来都不曾如此认真地正面直视过欧文的眼睛。
此刻,她可以在那双眼神之中寻找到太多太多复杂而深刻的情绪,她没有办法清晰地一一分辨出来,却依旧能够感受到隐藏在外表之下的伤痕累累和鲜血淋漓,这是她所熟悉的他,却也不是她所熟悉的他。
他的伤痕他的挣扎他的痛苦,她知道却无法明白——又或者说,在她真正有机会进一步了解之前,他推开了她,而她短暂努力过后却看不到希望就选择了放弃,她退缩了,她害怕了,她就这样转身离开了。
她告诉自己,那是最好的结局,对他对她都是如此。
但今天,她的心脏却不由再次开始蜷缩起来。
视线顺着欧文的眼神落在了腕龙身上,克莱尔的眼底深处流露出一抹不忍,但更多还是惋惜和呵护,她再次靠了上前,用自己的双手抚/摸着腕龙的脸颊和脖子,用自己掌心的温度带来一丝丝安抚,然后她就可以看到腕龙发出了舒适的低呼声。
就好像……就好像遍体鳞伤的欧文一样。
如果——只是如果,当初她可以再耐心一点再温柔一点再靠近一点,她是不是就可以抚平欧文身上的伤口?当初欧文推开了她,是不是因为害怕他的粗暴和冰冷可能伤害到她?而她的离开是不是又把欧文推向了更加黑暗的深渊?他们的错过,到底是正确的,还是一个遗憾?
注视着近在咫尺的腕龙,克莱尔有些出神,脑海里的所有思绪乱糟糟地汹涌而上却无法理清一个清晰的思路。
然后,腕龙就长长地、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似乎把所有的痛苦都宣泄了出来,最后重重地闭上了眼睛,再也没有动静。
怎么回事?
克莱尔回过神来,眼神有些木然,愣愣地抬起头看向了欧文,用眼睛询问着:怎么回事?
欧文没有回答,甚至没有注意到克莱尔的视线,只是静静地注视着腕龙,眉宇之间的错杂情绪全部沉淀了下来,渐渐变得肃穆而庄重起来,以注目礼的方式护送着腕龙的最后一程,那些所有的悲伤与痛苦全部都隐藏在了眼睑的阴影之下。
他就再次变成了克莱尔熟悉的那个欧文。
他把自己的所有伤痕全部都隐藏起来,那些痛苦、那些悲伤、那些沉重,全部都独自一人扛了起来,拒绝帮助也拒绝怜悯,甚至拒绝所有试图靠近他的人,就这样紧紧地保护着自己,把那些黑暗的回忆全部深深埋葬。刚刚短暂暴露出来的脆弱,现在又全部遮掩了起来。
克莱尔忽然就明白了。
泪水就这样挣脱了眼眶的束缚,滑落下来,克莱尔的视线再次落在了腕龙的身上,她不由猜想着,欧文以前在战场之上,是不是就是这样一次又一次地送走自己的战友,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朋友和战友一个接着一个在自己的面前消失,熟悉的陌生的,全部都没有例外,每一次死亡就在他的灵魂划下一道伤口,最后的最后就变得支离破碎起来,那伤痕累累的灵魂已经开始麻木,甚至失去了感知的能力,似乎再也无法弥补。
她能够想象,却无法体会。
就好像此刻,她哀痛着一个生命的消逝,却无法真正感受到那股羁绊,而欧文却每天都正在面对着自己息息相关的那些人们就这样消失,如同一缕青烟般,那种痛苦是多么可怕,即使只是想象一下都无法忍受。欧文推开她的靠近选择了逃离,在那背后又到底是如何的艰难呢?
克莱尔不敢抬头看向欧文,只是愣愣地注视着腕龙,因为她知道欧文现在再次恢复了平常的冷静和肃穆,但恰恰是这一张面具,却让克莱尔越发悲伤起来。
她就这样静静地跪坐在地上,悼念着一个生命的消亡,回想着欧文的那些话语:她是不是真的做错了?对欧文,还有对恐龙?
而欧文已经完成了自己的哀悼和缅怀,甚至有些冷血地,重新振作了起来——
他站立起来,把肩头的来复枪重新握住,一步一步地朝着前方迈进,避免任何潜在的意外状况出现,但仅仅只是迈出了几步,他就再次把来复枪放下了,眺望着远方的那一片连绵起伏的平原和山丘,沉默不语地停下了脚步,就这样静静地注视着前方,没有说话,但微微紧绷的肩膀线条却透露出一股隐忍的悲伤和痛苦,似乎正在苦苦挣扎着,就连脚步都变得轻盈而迟缓起来,浑身上下都变得无比清冷而疏离,全然没有了平时爱开玩笑的模样。
不需要表情,也不需要言语,仅仅一个背影,这就已经泄露了太多太多的情绪。
克莱尔敏锐地捕捉到了,再次轻轻拍了拍腕龙的脸颊,指尖的温度最后一次感受着那粗糙的皮肤纹路,而后也重新站立了起来,跟随着欧文的脚步朝前走去,然后她也不由放慢了步伐,似乎远远地就已经看到了眼前的场景,那股震撼就开始在心底深处漾起了涟漪。
他们到底看到了什么?
陈子浩和梅兰妮都不由好奇起来,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就这样踮起了脚尖,试图眺望到远端的场景——当他们却根本忘记了,此时这里距离太远了,即使站在楼梯上也依旧看不见,更不要说踮起脚尖了,但他们还是忍不住,那种从现实到虚幻的真实感,让他们身临其境地投入其中,真正地诠释了“造梦”的奥义。
1892 似曾相识()
摇臂摄像机镜头缓缓地上升起来,从地平线的位置一路攀升到了三层楼的高度,居高临下地将整个画面全部都捕捉到镜头之中,包括了欧文和克莱尔,也包括了远端景象,以一个全景的方式把所有内容都呈现在观众面前。
但……什么都没有!
梅兰妮和陈子浩在监视器屏幕之上什么都看不到,眼前的平原和山丘之上就是空荡荡的一片开阔空地,除了草地和树木之外,什么都没有,就连路过的鸟儿或者动物都没有,安静得如同一片死地。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欧文和克莱尔又到底在看什么?
视觉和感觉之间的鲜明落差让梅兰妮重新从虚幻回到了现实,此时才恍然大悟,一切都只是拍戏而已,随后通过欧文和布莱尔的台词,梅兰妮也明白了全景画面到底看到了什么:遍地全部都是腕龙的尸体。
当然,拍摄现场不可能制造出一大堆小山般的腕龙尸体,这些细节全部都需要后期电脑特效来完成制作。所以,监视器画面就出现了这样的反差,欧文和克莱尔看见了一片空地,却需要作出凝重而意外的表情。
此时再次回想刚刚蓝礼和布莱丝的表演,梅兰妮却忍不住细细回味起来不能说她已经百分百地投入其中,但她确实通过监视器屏幕感受到了那股真情实感的流露,那些细腻而错杂的情绪在任何时候任何场景都是能够唤醒共鸣的,甚至能够让人们忽略周围场景的荒谬。
“你说,舞台剧是不是就是这样的道理?”梅兰妮忽然好奇起来,对着陈子浩讨论起来,“站在狭窄的舞台上,那些简陋的布局和场景,根本没有任何真实感可言,但演员们依旧可以通过自己的表演,把故事和情感传递给观众,让观众忽略整个环境的荒谬,进入到故事中?”
如此联想一番,梅兰妮就越发觉得有道理起来,现在再回味刚刚的表演,蓝礼的眼神和表情所传达出来的情感就能够让她感同身受,甚至沉浸在那股悲伤的哀悼情绪中,以至于后来也迫切地关注着平原全景之上的画面,忍不住就踮起了脚尖,想要探知欧文和克莱尔所看到的场景。
这的确非常奇妙,不是吗?
人人都知道,电影是造梦的工业,通过各式各样的技术把人类的想象力都演变成为现实,眼前的恐龙就是最好的范例之一;但更多时候,人们都把功劳放在了导演和特效之上,往往容易忽略演员们对于“造梦”的贡献。
如果说演员在艺术电影或者剧情电影里的精彩表现,唤醒观众的情感共鸣,这是理所当然的一个共识;那么演员在商业电影或者爆米花大片里的生动演出,代替观众们进入自己想象的世界里体验生活,并且说服观众,他们现在所看到的一切都是真实可信的,进而进入电影虚拟世界,那也是无可取代的“造梦”环节。
严格来说,梅兰妮不是一个电影爱好者,不要说蓝礼的艺术作品了,就连暑期档商业爆米花大片都没有看过多少,之于她来说,电影就是一个简单的娱乐手段,有些人喜欢,有些人则没有那么感兴趣。
但此时,梅兰妮却隐隐开始觉得有趣起来,尤其是表演环节所赋予电影的魅力,这使得电影制作过程充满了化学反应的火花碰撞,环节与环节之间的合作都可能因为不同人员的参与而演变出截然不同的化学反应
梅兰妮知道,她的审视角度和思考方式的确有些独特,但她却乐在其中。这就足够了。
等等,陈子浩为什么没有反应?
“陈?”梅兰妮用手肘撞了撞陈子浩,结果力道没有轻重,直接就让陈子浩闷哼了一声,梅兰妮不由笑了起来,“嘿嘿,你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我刚刚和你说话,你没有听见吗?”
陈子浩确实没有听见,“我只是在思考,刚刚的场景看起来有些似曾相识,但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到底是怎么回事,有点走神,你说了什么?”揉了揉自己的肚子,抱怨到,“要不要下手这么狠?”
梅兰妮再次笑了起来,重重地拍了拍陈子浩的后背,“放心,我下手有轻重的,我知道你能够承受得住。”
陈子浩眼珠子都要凸出来了:这还叫下手注意轻重?他觉得自己现在几乎就要吐血了!
“我刚刚只是说,演员的表演确实非常神奇,总是能够把故事和情感传达出来,对吧?”梅兰妮又再次简单地总结了自己的想法,“就好像刚才,我真的可以感受到蓝礼的那股悲伤,似乎是经历了无数生死之后的一种沉重,他的眼神真的非常好。我说不出具体是怎么回事,但就觉得特别好。”
眼神?
陈子浩脑海里灵光一闪,“我想起来了!’太平洋战争’!”
“什么?”梅兰妮满头问号。
陈子浩解释到,“蓝礼的成名之作就是’太平洋战争’,hbo的那套电视剧,在剧集里面,我记得好像是第九集,还是第八集来着?蓝礼就出现过类似的一幕,他抱着一个即将死亡的女人,眼神里流露出来的情绪是如此细腻又如此复杂,真正地把生死奥义诠释了出来,在社交网络上引发了无数讨论。”
“真的吗?”梅兰妮却是闻所未闻。
陈子浩点点头,“但……我总感觉有些不太一样,我也说不出来。就好像,呃……就好像那时候蓝礼的表演雕琢得更多,不是说不好,而是相较于现在来说,显得有些发力过猛了。而今天的表演却看不到任何痕迹,整个感觉就出现了。”
说着说着,陈子浩自己也开始沮丧了起来,因为他就是一个业余电影爱好者,真的让他分析表演的质量和细节,他也说不出一个所以然来,就连自己的感观都表达得不太详细,“啊!我也说不出来,反正我就觉得蓝礼好像不一样了。”
反而是始终保持了旁观的梅兰妮看得更加清楚,“你确定不是因为商业电影的关系,蓝礼调整了表演方法?我不是专家,但我也知道,艺术电影的表演方式肯定不能使用在商业电影里,否则那就太怪异了。”
“不,不不。”陈子浩连连摇头,“‘太平洋战争’不是艺术电影。”但说到一半,陈子浩又不由停了下来,“……好像这样说也有道理。”
梅兰妮耸了耸肩,“我知道了,反正就是蓝礼很厉害就对了,是吧?”
陈子浩认真想了想,“嗯,是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