腹黑仙君太放肆-第3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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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向着封郁别有深意地勾了勾眼,狡黠一笑。
封郁惊怔之余尚不明白她的意图,却见她已松开了架在那人臂上的手,重又掠雪归来,狂风一般迅疾。
她踏上石阶,左手牵过素茴,右手拽过封郁,雪银色的身姿一旋一展,纵地蜕鳞,化作金芒一道。
在凡人的屋宇瓦楞之间化作龙身,腾身而行是何感觉?
莲兮向往过,却不曾亲身体验。这一夜拜天刑司的定身咒所赐,总算叫她百无禁忌。
在一对龙角之间承载着他人,与他一道破风而行是何感觉?
莲兮不曾经历过,却好似早已在心中排演了千万次。
巨大的金色龙身盘踞在汉阳花街之上,令宽阔的街道一时逼仄起来。
驮着封郁与素茴的龙头微微颔首,居高临下的瞟了瞟坐倒在雪地中的墨衣男子,随即长尾一震,借着那地动山摇的起势,龙身就此飞腾而起。细碎如丝的长长龙须自那人的脸颊拖行而过,浅金的龙鳞在他眼前齐齐倒逆而起,彼此摩擦,声若骤雨击瓦,气势浩浩,一时将他震慑得目瞪口呆,不能动弹。
游龙矫健潜入半空之中,这才自肋下探出一对广阔薄翼。
“本尊此行前去南海,不躲不藏,烦请带着金令,来得快些,莫要让人苦等。”
应龙的呼啸,声若洪钟,回荡在死寂的汉阳城中,久久沉淀。
那天刑司的仙官瘫坐在雪堆上,连追上去的气力也无,只得眼睁睁看着空中的金龙双翼一振,化作流星一道,自夜雪中驰骋而去。
第六八节 追忆此情 天亦惘然(1)
南海尽头的千丈海渊之下,终年日光不透,水流幽深,世间海族大多绝迹于此。
唯有鲛人一族聚居于这不毛之地,在冰冷刺骨的深海中世代繁衍。跨越万载的承袭,使他们的血变作近似清白的淡淡粉色,即便极寒如冰,依旧能在血脉之中缓缓流淌。
冷血的部族,在凡人的眼里大抵就是冷情的物种。于是凡人的博物志中,不知谁人留下了“鲛鱼不笑”的记载。
这粗浅的推论究竟是实是虚?莲兮不曾深究过,这时却也信了半分。此时此地,与鲛族共处于一片冷飕飕的海底,便是莲兮,也挤不出半点笑容。
断壁破漏的鲛族宫室内,海水的潮腥与鲛人的恶臭交汇在一处,一阵更甚一阵,熏得莲兮几要昏厥。鲛人用以待客的这一间破厅陋室,是由天然海洞加固而成,无砖无饰,只大略摆了些海石珊瑚,权作桌椅,乍看之下实则与海下遗迹无异。朴素的洞室正中,却点着一柱丈余高、井口宽的巨大灯烛,灯烛外裹着一圈雕饰华美的图腾纹络,与四周的破旧景象格格不入。拜这光芒万丈的巨烛所赐,成排雄鲛的面目被映照得狰狞更甚,叫莲兮倒尽了胃口。
鲛人的破洞,莲兮与封郁来过数次,早没什么新鲜可看,她等得不耐烦,便朝洞室那一头的雄鲛招了招手,不耐烦地催道:“朔阳到底上哪了?”
几丈开外的雄鲛见她招手,便大尾一甩,欲游曳到近处答话。
死鱼一般的腥味随之滚滚而来,莲兮赶忙摆手要他退回去。
那鲛人倒还识趣,没有靠近,只答道:“大王正在后海会友,即刻便来了,公主还请静候片刻。”
这只雄鲛身形健硕,声音却是少年似的清爽净澈。一句平凡的话语,亦能同歌儿一般动听,乍入耳时,倒与素茴的音质有几分相似。
坐在莲兮右侧的素茴,忽地伸过手来挽住莲兮的臂膊,又在她的掌心轻掐了一掐。
“害怕了么?”莲兮反握住他的手,低声说:“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你若真穿上了游鳞羽衣,便要在这牢狱似的深海呆上一世,与一群怪模怪样的鲛人同宿同食。这真是你的心愿?”
素茴的体温介于鲛人与凡人之间,在冰冷的海底坐得久了,面上的血色尽褪成了苍白。他的身上恐怕也有着半缕鲛人的气息,远远群踞在洞室另一头的雄鲛们有所知觉,正围成一团交头接耳着,时不时往素茴这边飞瞟上一眼。鲛人彼此交谈时,操着古老的海洋语言,含混晦涩,字句平缓,倒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来。
巨烛晃晃光芒下,素茴反倒是笑着的,他在自己的膝头抚了一抚,说:“我若化为鲛人,想必会是雄鲛之间最英俊的那一尾吧?雄鲛虽丑,也只是皮相难看些罢了,素茴是在青楼打滚了多少年,早已将皮囊长相看得淡了。”
莲兮摇了摇头,咂嘴道:“鲛人生性凶残,你今日所见只不过是冰山一角……”
她不忍素茴就此在南海荒夷埋没一生,有心想规劝几句,说着又向左手侧的封郁望了一眼,想要他也附和两声。不想一张粗糙疙瘩的石椅上,他倒自得其乐,一手支着脑袋正瞌睡得欢乐。
莲兮只好悻悻转回脸来,说:“反正若换作是我,宁愿被乱棍打死,也不要与鲛人为伴。”
“可莲兮毕竟不是我。”素茴一扯嘴角,垂下眼,淡淡说:“当素茴坐在龙首犄角之间,由莲兮载着飞驰时,心中既是狂喜,也是失落。在云端俯瞰陆上的点点星火,果真是美不胜收的。这不过是你平素见惯的风景,对素茴而言,却是一生一次的际遇。我羡慕你是自由自在的游龙,若我是你,自然也不会想作茧自缚,沉入深海化为鲛人。可惜我也不是你,素茴就是素茴。”
从朝颜阁的四层飞跃而下时,素茴也曾抿起这样深邃的笑容,满眼毅然决然的坚定。
——银笏已死,你不必再等他来了。
——原来真的死了。
于是他终于放下百年等待,决定离开这无聊至极的人世。在朝颜阁的至高处,他为自己设下了残忍的赌局——或是撞死在亲手绘制设计的厅堂之间,或是以此生余岁深入南海,完成百年前那女人的心愿。
莲兮伸手在半空接下他的那一瞬,赌局终了。他对这结果是满意抑或失望?莲兮只知道那时的素茴,面上虽是笑着的,却分外凄凉。
她果然不是他,终究不能明白他的心思。
莲兮正在心中苦恼着,忽然只觉一股腐肉似的奇臭飘飘而来。这滔天腥味臭得颇有特色,只嗅过一次,便叫人毕生难忘。莲兮还未将口鼻捂好,便见着黑黢黢的洞外,一袭魁梧的身影缓缓靠了过来。
便是美梦之中的封郁,这时也被熏得醒转过来。莲兮听他在惺忪间无奈地叹了一气,不由有些好笑。十数次与朔阳交道,封郁每每气定神闲,好似五感全失。莲兮还是初次意识到,他原也是个怕丑厌臭的常人。
朔阳已近千岁,肩背生得宽阔壮硕,蛮力十足,面上却是沟壑纵横,显出八分老态。然则他的寿岁不过是封郁的零头,于莲兮二人而言,也只是个毛头后辈罢了。两厢照面,少不得还要他老实敬称两人一句。
朔阳长得丑虽丑些,平日里礼数倒还周全。
然而这一日,他只向客席上的三人略一扫视,便径直游曳到素茴的身前,全将莲兮与封郁视若无睹。他那银灰色的巨尾在素茴的脚边盘踞着,千年之间不知藏污纳垢了多少,又攀附了许多碎贝残藻,看着不像是鱼尾,倒像是污秽的蛇蟒一般,阴冷柔软。
近处挟来的刺鼻气味呛得莲兮直翻白眼,素茴却迎着朔阳审视的目光,面不改色。
朔阳两指拈起素茴的下巴,一双深陷的眼珠直勾勾地打量着他的面容,寸余长的尖甲点在他的唇下,浅浅刺破了白皙的肌肤。
鲜红的血缓缓从破口沁出,鼓胀成浑圆的血珠,顺着素茴瘦尖的下颔滑落,拉出一道粘稠的轨迹,坠落而下。
朔阳以食指尖甲从半空中将血珠挑了过来,探到鼻端嗅了一嗅。
“呼喝!”干瘪的嘴蠕动了几下,猛然洞开。朔阳抽回手去,仰头大笑道:“贱妇!贱妇!还敢与男人生下孩子来!”
第六九节 追忆此情 天亦惘然(2)
显然,杜撰“鲛鱼不笑”一说的那人,从未见过笑得如此开怀的鲛人。
朔阳意味深刻的笑声,同他暗沉的双眼一般,隐没了千头万绪。是鄙夷?是难过?或是失望?一时让人无从分辨。
他笑得尽兴了,俯下脸来双肩一耸,巨尾一甩,猛力抽在了洞底的岩石上,平整的岩面立时蜿蜒出一道狰狞的沟缝来。
“莲公主带回这样半男不女的货色,是要捉弄本王么?”
朔阳的嗓音沉厚,陶埙一般,天然生就着几分苍凉。这时他扭头来逼问莲兮时,一副蝗虫似的口鼻下颔,暴戾地抽紧成一团。骤然迸现的凶狠模样,叫莲兮吓了一跳,素茴的小手在她的掌心瑟瑟缩了一缩,连下巴的血都忘了擦去。
“鲛王被人捉弄,心中不悦,本尊与莲公主又何尝不是同样的心情呢?”封郁支着下巴,探过脸来,顶着朔阳怫然不悦的眼色,一句话仍是说得轻促:“既是要寻鲛后,何必编什么一见钟情的假话,白白捉弄了本尊好几月。不如你我先好好厘清这笔帐?”
“哼。”朔阳一张恻恻的脸,本就瞧不出什么表情,这时更是沉黑一片。
一来玲珑碎还握在朔阳手中,二来素茴想归于鲛人门下,便得向朔阳讨要游鳞羽衣。眼下莲兮两求于人,不想与朔阳闹得僵了,便从衣襟里取出那块描摹着女子容貌的菱纱,交还给朔阳,又好声好气地对他解释道:“我同郁上仙倾尽全力找了许多日子,鲛王也看在眼里。只是画中之人已在凡间殒命多年,尸骨无存,只留下了一位……”她指了指素茴,自觉有些心虚,声音低落了下去:“……遗子。”
朔阳连看也不看素茴一眼,扬起下巴咯咯笑得轻蔑:“死了?真是可惜了。想必死前也是在男人的怀里,快活得很吧?”
“鲛王错了!”素茴腾地一跃而起,直直仰视着朔阳,字字如凿,说得使劲:“她是被溯洄一刀豁死的,并不快活。不仅死时不快活,生时亦是如此。”
“哦?不快活?”朔阳剜了他一眼,遂又撇过头去,望着石洞中央竖立着的巨大烛柱怅然入神。他忆及往事,竟不觉开口说:“堕泪成珠,一生一世,就此一滴情泪。世人便道我南海的雌鲛是如何痴情。反而观之,将雌鲛囚禁于深海的雄鲛倒成了多余的阻挠,又是如何的凶残。可是,若是任由雌鲛散尽,岂不是任由天道亡我鲛族一脉?”
他将手中的女子画像轻飘飘一丢,抛入熊熊燃烧的火焰之中,冷冽地嗤笑一声,说:“本王当初说得话,也不全是假的。这画上的脸孔,在美人如云的鲛族女子中,亦可算是最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当真叫本王一见倾心。纳她为后时,我已是垂垂暮年,她却不过刚愈百岁,正是最好奇气盛的青春年纪。本王从不拘束她,任她四处游玩,任她去近海观景,只愿她能过得比别的雌鲛快活些,可为何即便是逃离了我,她却依旧过得不快活?”
他自说自话时,喃喃的话语声像是从陶埙间吹出的一曲离歌,迷迷茫,低切切。
便连向来鄙夷雄鲛的莲兮,这时竟也沉浸于他的话语之间,生出半分怜悯来。
不想,前一刻还沉吟其中的朔阳突然转过身,以指节抬起素茴的下巴,眼中重现锋芒,语调急转道:“你撒谎!她今年才两百六十四岁,年华正好,分明还好端端地活在人世,不是么?你以为敷衍本王说她死了,我就会信么?”
素茴眼也不眨,坦然说:“我此生唯独见她笑过一次,却已是百年前濒死一笑。鲛王不妨想想,她若过得幸福,又为何要给我取名溯洄。”
“溯洄?是哪两个字?”
素茴唇角深深抿住,没有回答。
反倒是封郁抢白道:“朔阳何必明知故问,自然是倒溯之溯,洄游之洄。溯洄知返,难道不是归乡之意么?”
“笑话!归乡?”朔阳上身探出,一张脸紧贴到素茴的鼻前,声势之猛,骇得他急忙闭上眼去。朔阳瘪平的鼻梁骨在他的额头左右蹭了蹭,又从嘴缝里吐出一条蛇信似的紫红长舌,哧溜一记,舔在素茴闭合的眼睑上,留下一道黏滑的痕迹。他见素茴紧绷着脸,只睫毛抖个不停,不由狂笑起来:“怎么?你也和她一样畏惧本王吗?你娘自己不敢回来,便给儿子起了个好名字!说到底不过是凡人,只能凭着避水决在海底行走,你来本王的海渊之中又有何用处?”
朔阳弓起身子,连珠似的逼问着。
莲兮见他狂怒预发,赶忙错身挡在了素茴面前。
不想素茴却将莲兮轻推到一侧,跪倒在地,声声诚恳道:“她至死不曾归乡,是不敢,也是不能。她心中有愧,或许是怕你的,但溯洄却并不怕。还请鲛王赐下游鳞羽衣一件,溯洄愿意替我娘重归南海荒渊,从此与群鲛为伴。”
“替?”朔阳扯着素茴头顶的白莲发冠,将他从地上强提了起来,半似赞许又似挖苦道:“你不仅脸蛋长得与她神似,连那胆大妄为的脾性也是一模一样的。那贱妇若果真是你杀的,本王倒该好好感谢你……”
朔阳冲着身后勾了勾食指。
见鲛王有令,把守在海洞中的雄鲛似是早有准备,立刻呈上来一卷轻薄的灰纱。
“这就是你想要的——游鳞羽衣。”朔阳一手取过那袭轻纱,抬了抬下巴,示意素茴脱去身上的衣物。
在朔阳粗大的指节间徐徐展开的游鳞羽衣,看进莲兮的眼里,也不过是一块长菱形的轻纱,颜色晦暗,像是陈年搁置了许久。在多层重叠的纱眼间,掖藏着阡陌纵横的银色纹路,细细密密,仿佛伺服在荒草深处的纤长刀刃,只等着罗网套下的那一瞬,便要群起攻之,将裹缚其中的猎物绞碎蚀透。
这就是传说中,能将凡人变作鲛人,赐人千岁长寿的游鳞羽衣吗?
为何却是四溢着血腥的气味,叫人忐忑不安。
素茴却浑然无觉,乖顺地将斑斓色的长裘从身上解下,又褪去贴身的薄衣,将自己绝美的身躯毫不避讳地裸裎于满室雄鲛的眼皮之下。残缺了男性象征的下身,一经暴露,便引来众多雄鲛的耻笑,便连朔阳那难以分辨神情的面目上,这时也堆叠出叵测的笑意。雄鲛的笑声交织在一处,本是极美的。可这一刻听来,却别有一股阴寒的意味。
素茴在神州之上四处迁徙,与凡人共度百余年,对陆上的种族心生厌烦,转而投向鲛人门下。在他眼中,或许将鲛人视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