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能生巧-第20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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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话一出,张子厚赶紧跪倒:“太尉言重!子厚的私事和御史台绝无关系。还请太尉宽恕张某管教不力,污了御史台的清名。”
陈太初一看这位张大人跪下了,杀人不过头点地,他也不想已经树大招风的父亲再无谓树敌,便站起来朝陈青行礼:“爹爹,我看这事就算了,儿子也只是不要紧的皮外伤而已,想来张大人心中有数,还是由他自己处置吧。”
陈青抬了抬手:“张大人不必如此,你我同僚,何必行此大礼。我家二郎既然说了这话,陈某今日就算了。他日再犯,恐怕不会这么好说话。”
张子厚行了大礼谢过:“多谢衙内宽容,多谢太尉仁厚,子厚先行告辞。”他又转向陈太初:“这次事情牵涉颇深,张某还想请衙内借一步说话。”
陈太初笑着朝父亲行了礼:“爹爹,那儿子就送送张大人。”
那两个汉子又砰砰对着厅中磕了几个响头,高声喊道:“多谢太尉不杀之恩!”
陈太初和张子厚出了正厅。张子厚一把携了他的手往外走去,浅笑道:“衙内心慈,张某感恩在心。”
第一次见到张子厚,虽然此人面容俊美,陈太初却有种不舒服的感觉,现在被他携了手更加不自在。张子厚却轻声道:“那日和衙内在一起的,除了苏大郎,你的表亲孟二郎兄妹,还有一位智计过人下手狠绝的,当是承安郡王吧。”
陈太初心猛地一个漏跳,脑中立刻转了好几个念头,甚至恶念丛生。
张子厚却依旧笑眯眯:“郡王的身手竟然也如此了得,倒叫张某十分吃惊,难怪能一拳就将鲁王的脸打成了酱菜铺子。殿院弹劾他的折子一早已经拟好了。”
他停了脚,转过来笑着说:“张某将折子压了下来。这兄弟之间打打闹闹也是常见的事,上牙还难免磕着下嘴唇呢,何必套上失仪无礼之类的大道理上头。衙内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陈太初抽回手,若无其事地道:“张大人恐怕误会了,那也只是我孟家的表弟而已。听说郡王那日吃了官家十板子,该歇着才是,怎会出宫玩耍。”
张子厚一拱手:“衙内说的有理,不管如何,多谢太尉和衙内仁心宽厚,饶了我家部曲的贱命。张某有一言相赠:还请郡王越荒唐越好。衙内请留步,张某告辞了。”
陈太初默然,依旧将他送至角门外。
那个用刀伤了陈太初的汉子,忽然走上前来,朝陈太初一抱拳:“衙内,小的有眼不识泰山,使家主受辱,必当给衙内一个交代。”话音一落,他转身疾奔,到了大门口的两尊石狮子处,奋然举起右臂,往上一砸,随即那手臂软软掉了下来。几个过路人都吓得叫了起来。这人却已经面不改色,左手扶着右臂,回到张子厚身后,垂侍立。另一个大汉似乎没看见一样,毫无动静。
陈太初一惊,张口欲言,却见张子厚悠然上前,取出一方素帕,将那石狮子擦了几下,掉过头来笑着说:“家奴无状,险些污了太尉家的石狮子。还请衙内莫要见怪。这算是家奴给衙内的一个交代。”
张子厚稳步踱回陈太初面前,见这少年光华内蕴,笑了笑说:“虽则太尉和衙内放过了他,只是他做错了事,自己不肯放过自己。”他转眼看了看暮色渐沉的长街和绕道而行的路人,叹了一句:“有些人,做错了事,自己会轻易放过自己。那张某倒不肯放过他了。告辞!”
229 第二百二十九章()
第八十七章芙蓉树下少年郎防盗
一池碧水; 漂着些被吹落的粉色娇花,浮沉不定。e 。
赵栩和九娘在池塘边花树下的两块大石上坐了下来; 看着眼前芙蓉照水,静默了会儿。
“六哥要同我说什么?”九娘轻声问他。
赵栩早留意到她髻上插着的喜鹊登梅钗,心里欢喜得很; 又见她眼下乌青,面有倦色,从袖中取出两个白玉盒子递给九娘。轻声道:“你姨娘的事我都知道了,你别太担心。这是御医院的方绍朴新配的祛疤药膏; 我爹爹那毒疮都能消得差不离。涂抹的时候轻一些; 应该不会留疤。”
九娘接过来; 握在手心; 白玉沁凉。看着赵栩一脸坦荡; 倒有些惭愧; 便轻声谢道:“谢谢六哥。”
赵栩想了想就问她:“还记得那天福田院我们同你说过的话吗?”
九娘点点头; 他们都是为了她好,她当然记得清楚。
“有些人; 不是你对她好就能息事宁人的。”赵栩看着碧水花影:“最早四郎欺负我,我也记着我娘说的,忍一忍熬过去就好了。可是没用。他这次高兴了,得逞了,下次还会欺负得更厉害。”
九娘看了看他; 又看向水中; 随手捡起一块小石头丢了过去; 水中的芙蓉花影碎了,抖得厉害,漾起一圈圈波纹,扩散开来。
是,赵栩的处境和自己很相似,他还要艰难很多。
赵栩转了转手中刚剪下的芙蓉花枝:“你家祖宗孟子有言:人无有不善,水无有不下。可是我却觉得人无有不恶。”
九娘一怔,转头看向赵栩。
赵栩对她笑了笑:“如果真的是人无有不善,又何须教化?何须律法?正因心都有恶念,才须靠教化驯服,靠律法约束。可即便这样,恶还是难免会跑出来犯事。有些人,看着你不如他,心中才畅快,踩你欺你,他就更畅快;有些人,看着他有的你竟然也有,心中不畅快,更要踩你欺你;若是你有的他没有,这种人就更加寝食难安了,非要你一无所有才肯罢休。难道我们为了向善,就得任人宰割不成?”
九娘心中一阵激荡,从没想过赵栩竟然把自己心里所想都说了出来,想起前世的爹爹娘亲,她鼻子一酸,赶紧弯腰又捡了几块卵石,用力投掷出去,花影片片碎,水波纹路也乱做一团。
赵栩见九娘小脸上有悲愤抑郁之色,就道:“退让、容忍、煎熬,我幼时试过好些年,并没有用。以暴制暴,以恶制恶,我也不喜欢,可有时候没得选。赵檀被荣国夫人打了一顿以后,收敛多了。我才明白有些手段,未必好,未必是我们想要的,甚至是我们心里头很厌恶的,可是却很合适。”
九娘停下手来,看着水面渐渐平复,转过来看着赵栩,忽然轻声道:“其实——我昨夜以幼犯长,骂了人,把她骂得气到吐血,甚至还动手打了人。我觉得这法子不好,很不好。可我也想不出还有什么法子能让自己好过一点,舒服一点。”
这个赵栩倒不知道,闻言一愣,看着九娘紧蹙的眉头和眸中难得一见的犹疑,忽地哈哈大笑起来:“骂得好!打得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阿妧!你本来就很凶,今年见到你,倒觉得不像真正的你了,一副老成的大人脸。”可不是,咬过他,骂过他,撞过他,打过他的那个阿妧,才是真正的阿妧!
九娘怔了片刻,不免有些难为情,回过头来看着水面。自己本来很凶吗?
赵栩柔声问:“你是不是骂完打完以后心里就舒服多了?或者觉得这般行径不像你自己了?还是懊恼自己没别的法子对付她们?”
九娘认真想了想:“是觉得不像我自己了。懊恼倒没有,法子自然很多,可我不想那么做。但是心里头的确舒服多了,至少觉得看着姨娘的时候才安心一点。”九娘叹了口气:“我会想,是不是我一直不理会她们,反倒是纵容了她们?如果早点骂了打了,是不是姨娘昨天就不会遭殃?我在想自己以前是不是做错了”
赵栩笑着摇头:“你以前并没做错。你是家里最小的,又是庶出的女儿,难道跟我一样,遇事就用拳头说话?何况你们女儿家,若不是赵璎珞那般丧心病狂的东西,哪来那么多由头能动手的?就是赵璎珞,我还寻不着时机打她呢。再说什么嫡庶、长幼、闺名清名之类的,你们世家大族向来比我们宗室还要看得重些。”
九娘吁出一口气,心底松快了许多。
赵栩笑道:“我头一次打老四,也是因为我娘。他在背后诋毁我娘。我那时早就想着要打他一次试试,可惜个子比他矮很多,拳头也没什么力气,只能打在他嘴上,本来想打鼻子的。结果他实在没用,一看自己流血,就倒在地上瞎叽歪。哈哈哈,我趁机就把他那胖脸打开了花。反正为了皇家的和睦宗室的脸面,娘娘和爹爹也不会拿我怎么样,最多罚跪吃板子而已。阿妧你知道吗?其实他们作恶的时候也是仗着这个。”还是拳头有用,赵檀从此都不敢再说狐媚两个字。
九娘若有所思,是,赵栩说的有道理,为善者所顾忌的恰恰是为恶者的倚仗。
赵栩笑道:“你知道吗?蠢人从来不觉得自己蠢,恶人也从来不觉得自己恶,但是他们怕一个人,却会一直记在心里。所以呢,对这些蠢人恶人,最有用的还得是让他怕你。”
九娘对他这几句话倒是深有体会,想一想,赵檀和赵棣,倒和七娘四娘有些相似之处,忍不住笑出了声。
赵栩看她笑了,也笑了起来:“不过,你也有做错的地方。”
九娘一愣。
“你是个小娘子,又不是男儿身,为什么要把自己当成男子对待?”赵栩早就想和她好好说道说道这个:“你这么小的年纪,家中还有那么多兄弟,可你做什么事,花的时间用的力气都远远多过别人。你什么都想知道,国事家事样样事你都不放心,件件都想要操心。你究竟在担心什么?才把自己逼成这样?其实你用不着什么都要做到最好,也用不着想那么多,你这个年纪的小娘子应该多吃多睡多玩才是,你这般不爱惜自己,就不太对。”
这几句话蓦地平地起雷,炸在九娘耳边。
九娘茫然地看着赵栩。两世她从来没想过这个,更没有人这样问过她。爹爹劝过她别太辛苦。可是,对啊,她究竟在担心什么?她为什么总在担心?在赵栩眼里,她是在逼迫自己吗?不是的,她就是不放心,想要知道得更多,然后呢?
“阿妧?阿妧?”赵栩看她脸色不太对,喊了她两声。
“我没觉得累,也没觉得苦。我没逼自己。”九娘想了想,轻声道:“我——我就是习惯了,我就是喜欢知道得多一些,懂得透彻一些,做得好一些,万一——”
九娘剩下的话都堵住了,说不出口。她是一直在担心,她在担心什么?害怕什么?前世她也有过多吃多喝多睡多玩的日子。是从弟弟没能活着来到世上开始?是从母亲被大夫宣布不能生养了开始?是从母亲自请下堂开始?是从她遇险获救开始?是从爹爹退守书院开始?她恨不得自己是男儿身,恨不得自己是长房的嫡长子,甚至不允许自己人前落泪,甚至学男子走路说笑的模样。然后学得越多,越觉得不够?做得越多,越觉得还可以做到更好?遇到的越多,就越觉得需要有备无患?她不自觉背负着的,是不是从来不只是嫡长女的责任?所以爹爹才会那么担心她然后这世呢?她原本想着有机会能做个普通女子了,怎么又回到那条路了?她不是王玞了,可怎么好像还是王玞?甚至担心的人担心的事更多了
赵栩目不转睛,看着九娘一张小脸上瞬息万变的神情,似乎有说不出的困惑和哀伤,不由得担心起来:“阿妧?”
九娘回过神来,豁然开朗,深深注目赵栩:“六哥,多谢你了。可我,恐怕改不了。”一语惊醒梦中人,奈何此身不由己。
赵栩皱了皱眉:“你在害怕什么?害怕自己不够好就没人看重你?害怕没人看重你在意的人?还是害怕自己不够好,帮不了你在意的人?”
九娘心中一热,点了点头:“是的,我是很羡慕你们男儿郎。我恐怕是把自己当成男子在活了。我的确是害怕没有人护得住我在意的人。我想自己护住他们,帮到他们。可是我不累,也不苦,真的。我闲不住,停不下来。我看到书上的字就高兴,认认真真想些事情的时候才安心。你放心。我会好好爱惜自己。吃多一些,睡早一些。”
九娘笑了:“不过我再吃再睡,六哥你也没机会再骂我胖冬瓜了!”
赵栩一顿:“啊——?我那不是骂你。”
九娘哈哈笑起来:“我知道,你只是看见比你丑的都忍不住损上几句。”
赵栩一时语塞,看着她沿着池边轻快地走开,扬声道:“你不丑,从小就不丑,小时候比现在还好看,小孩子胖一点才好看,真的。”
九娘笑了朝他摆摆手,弯腰选了片扁平的石头,侧过身屈膝弯腰,挥手而出。那石片在水上跳了十几下,直到池塘中心才沉没下去。赵栩留意她小脸上已经舒展开来,就放了心。
“小时候你那最后一棒原来是从这个来的?”赵栩讶然。
“是的,我厉害吗?”九娘转过脸问,一脸快夸我的神情。
赵栩一愣,阿妧也会想要被夸奖?还要当面夸奖?
“厉害!厉害极了!我头一次见到那么厉害的捶丸!”赵栩不假思索,不遗余力地夸她:“原来我还想指点你的,看了你那一棒,幸好没开口,不然我可没脸极了。”他弯腰也捡起一块扁平的石片,学着九娘的样子丢出去。
石片落入水中,悄声无息地沉了下去。
赵栩咦了一声,弯腰又选了两片,想了想,再挥出去,最后那片在水面上跳了三下,依然沉了下去。
赵栩一怔:“咦,竟然有我不会的事情?”
九娘看着他一脸难以置信的表情,哈哈大笑起来。
赵栩脸一红:“我出三包蜜煎,换阿妧的秘诀!”
九娘笑着捡起石片,示范给他看:“一言为定!六哥,你得再压低一些,石片才能贴着水面滑行,这样用拇指和中指捏着,出手的时候食指得拨一下,石片会转得很快,不能用腕力,要用臂力。这样——”
她半蹲下来,身体后倾,挥手。
赵栩看着那石片在水面上跳了二十来下才没入池塘中心,抚掌道:“厉害!”
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