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能生巧-第17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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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娘笑:“二哥明天要带我去相国寺玩呢。还有我六姐也对我特别好。”还有阿昉呢。她转头对孟彦弼说:“二哥,你里头的那些我不要,你上次送我的入学礼,有特别好的,我也能像这样一般,送给对我好的人吗?”
孟彦弼大眼一瞪:“已经送给你的,自然就是你的了,随便你怎么处置。不过我告诉你啊,你六姐其实最不喜欢写字了。”
九娘捂住没门牙的小嘴笑得开心,赶紧把那吹笛的小郎君和看灯的那个小娘子,让玉簪进来收好。
孟彦弼唤人进来将剩下的黄胖分别装了匣子。陈太初写了自己的帖子,让人送去翠微堂。
这时孟彦弼才这才想起自己搁在边上那个小匣子,赶紧取过来:“这个是六郎送给你的。今日早上我在宫——外面的大街上,呵呵,遇到他,他和我说了那天的事。吓死哥哥了。你以后可千万别那么傻了啊,要遇到坏人怎么办?六郎说这个好东西给你压惊,快,打开来看看是什么。他都说是好东西,肯定好得不得了。”
九娘苦忍着笑,要孟彦弼这样的快嘴守得住秘密,肯定难受死他了。
打开这个小匣子,里面却放了一个扁扁胖胖的文竹冬瓜式盒,打开一看,果然是金漆里的。
胖冬瓜,压惊(金)。
九娘黑着小脸看看孟彦弼,又看看陈太初。
陈太初觉得自己刚才说了半天好话都白搭了。孟彦弼装作什么也没看见,默默捧着自己一眼就看中的射箭黄胖,进去里间摆放宝贝了。里间传出他模仿瓦子里说唱人的“叫声”:“呀——吼——我家的黄胖——那个好——啊——”。
陈太初摸了摸鼻子。表弟,不是哥哥们不替你消灾解难,你这损人专为坑害自己的本事,比你画画做灯笼的本事,大多了。
在临帖的赵栩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这次没来得及挪笔,一抖。毁了。赵栩搁了笔,皱皱眉,将纸揉成一团,拿起帖子,细细看起来。
九娘觉得,是可忍,这胖冬瓜不可忍。
***
夜里,林氏又偷偷摸摸地进了九娘房里。
一见九娘,林氏就松了口气:“今天一天可吓死姨娘了。”
慈姑瞪她一眼:“这死字好挂在嘴边吗?”
林氏被她一瞪,立刻收了声。慈姑叹了口气叫了玉簪出去,也不知道阿林发什么毛病,夜夜要来听香阁唠叨半天,就算要躲郎君也没这么个躲法的,总要等宝相来找才肯回,这像什么话!哪有这样做人侍妾的!
九娘也很紧张:“姨娘,信送到了吗?”
林氏皱起眉:“燕婶子同我说,她家大郎昨日肯定把你那信放在你爹爹的信里一起送进了国子监。”
九娘松了一口气,阿昉应该能看到。
林氏也大大地送了一口气:“你胆子也太大了,吓得我都吃不下饭。”
九娘心道也没见你少吃。自从老夫人知道九娘爱辣,让翠微堂的厨房给她送了许多辛辣蘸料。林氏夜里就总要来听香阁服侍九娘用饭,结果就是她吃得比九娘还多。
林氏又高兴起来:“你爹爹还夸我变聪明了,说多亏我想到提醒他,把族学和过云阁的那些规矩什么的,先写信告诉你表哥,还说以后你苏家的表哥肯定愿意亲近他。我看他才是真的不聪明的那个人,你说说看,我像能提醒他的人吗?”
九娘哈哈大笑起来。
这夜,九娘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不知道明日相国寺能不能遇见阿昉。
她想了这么多天,纠结着要不要告诉阿昉:娘在这里!娘换了个身子还活着呢。阿昉自然会相信自己就是他的娘,也肯定不会害怕这鬼神之说。可是阿昉那孩子,知道了以后会更难过吧,因为娘永远也回不去他身边,她的位置已经被别人填上了。依他的性子,拖着无处可去的她,路太难走。他这辈子只能叫自己的娘为表妹,又不能常见到,甚至她长大后会再也见不到。对阿昉来说,这是多么折磨他的事,会有多苦啊,还不如让娘永远就在他心里。至少她还能用另一种方式关心他。
慈姑轻轻拍着她,哼唱着诗经: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故,胡为乎中露?
式微式微,胡不归?微君之躬,胡为乎泥中?
式微式微,胡不归?胡为乎心中。
夜沉如水,百家巷苏宅。
如玉的少年郎修长的手指上展开着一封信,短短几行,字迹工整,旁边却画着一只大大的乌龟,上头坐着一个梳包包头的小娘子,笑颜如花,唯缺门牙。
苏昉已经看了好多遍,依然忍不住笑得肩膀都抖动起来。
196 第一百九十六章()
翌日天还未亮; 杜氏和孟彦弼早早地到了翠微堂。
老夫人细细叮嘱玉簪她们:“有没有多带些软垫和隐枕?别颠着她们了。一路记得照顾妥帖了。”
吕氏将一大包零点吃食茶水提篮交给六娘的女使和侍女,又牵着杜氏的手,硬塞给她两张交子:“阿婵从小到大,连绸缎铺脂粉铺都没怎么去过,今日既然出门了; 大嫂替我带她去好好逛逛; 这孩子喜欢上什么,最多也就是多看两眼。大嫂你只管买下来!晚上也别急着回来,她们都没去过夜市,大嫂你和二郎尽管带着她们去吃。我在家里等着”一大段话没说完眼眶就红了。
杜氏也不客气,收下了交子让她只管放心。带着六娘九娘和女使侍女们辞别老夫人,上马车往凤城方向而去。
天不亮,城外六十里连绵的营寨马嘶人声不断,炊烟已息,伙头军运粮军已经开始收拾装车。
中军大帐里已经点完卯,大军拔营起寨。各军将领,跟着陈青在五方旗下祭过了火神土神水神等五行神仙,中军帅旗指向凤城; 传令兵各色令旗挥舞; 随军鼓乐吹响号角。大军缓缓开拨。
在凤城官道右侧; 三辆马车缓缓停下。杜氏带着六娘九娘下了马车,提了把小铁锹; 在路边挖了些松土; 用一块朱色的布帛兜了; 在官道正中堆起小土堆来。玉簪她们几个女使赶忙上前要帮手,却被杜氏谢绝了。
六娘好奇地问:“大伯娘,你这是做什么?”
孟彦弼从马车后头取出些树枝草木来:“这是表叔母以前教给我娘的。她们西北那边叫这个軷祭。亲人出征,在路边軷祭,亲人就肯定能平安归来!”
九娘轻声道:“軷祭可以敬祝山水神明,祝祷大军从此跋山涉水一往无前!唐朝后就已经失传了。秦州乃是秦国的发祥之地,才得以保留这些古礼吧。”
马蹄声响起,远远飘来一朵红云。杜氏直起身笑道:“你们表叔母来了!”
这朵红云转瞬即至,果真是魏氏。
六娘九娘看着一身朱红宽袖祭服的魏氏,呆了半晌。这、这还是平时那个秀气之极的表叔母吗?魏氏一头秀发飘散,齐眉勒着朱红软纱抹额,抹额在脑后打了一个结,长垂近腰。难得地用了朱红口脂,加上策马而来,两颊也泛着红,让人惊艳无比。
(防盗)魏氏笑着朝她们挥挥手,从马侧取下小铁锹和两坛子酒来。在官道另一侧,开始挖土。
九娘赶紧跑过去福了一福:“表叔母,我来帮你!”她将魏氏挖出的松土兜到朱色布帛里。两人在官道中堆起另一个小土堆。魏氏笑着说:“谢谢阿妧了,太初、六郎还有阿予、苏家兄妹都在后面,还有慈幼局的孩子们要来送叔夜。今天参加軷祭的人多,再好不过了。”
九娘手中的布帛一松,差点掉落在地上。抬起头看着魏氏,一脸惊讶,阿昉哥哥和阿昕怎么会也来了?
魏氏朝她眨眨眼,笑道:“六郎和阿予给他们下的帖子,等送好大军。今日六郎做东,请大家一起去炭张家吃烤羊,你可会喝酒?我可是要不醉不归的哦!”
九娘胸口一热,哪里还管自己现在还是十一岁的小身子,大声道:“我会喝酒!我陪您一起喝!”
魏氏笑着点点头:“好!你放心,喝醉了今日就回表叔母家里睡。保管你婆婆不责怪你!”
九娘也哈哈笑了起来。玉簪和其他女使只能守在马车前眼睁睁看着,吓得不行。这位太尉家的娘子,也太吓人了。喝醉酒?!被老夫人知道了还得了?
不一会儿,又有两辆马车和几十骑一起到了。
赵栩穿了一身绯色宽袖道袍,飘然若仙。陈太初也穿了朱色,却是一身窄袖直裰,热烈似火。两人都难得穿这么鲜艳的亮色,更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令人无法直视。
九娘目光扫过他二人,定在苏昉身上,展开了笑颜。苏昉穿了青色道袍,正笑着对她们招手。
赵浅予牵着苏昕的手跳下马车,拉着六娘九娘的手连连问,立秋送去的枣子可好吃,这几日都做了些什么,昨日有没有去旗纛街看祃祭。
另一辆马车上跳下来十几个孩子,过来行了礼。章叔宝带头,拿着小铁锹开始挖土,在官道之中也堆了好几个土堆。几个女孩子从马车上搬下树枝草木来。
赵栩、陈太初、苏昉和孟彦弼四个人,忙着堆放树枝草木。四人偶尔扭头看看在路边说笑着的小娘子们,也都会心一笑。
魏氏和杜氏在马车边上轻声说这话,杜氏一会儿摇头,一会儿又笑着点头。赵栩看了,放下心来。这位孟家长房的杜娘子,最听舅母的话,肯定是愿意做他们的副社长了。
不久,远处传来马蹄踏地的轰隆隆声音。众人分成两堆,魏氏带着陈太初赵栩赵浅予还有慈幼局的孩子们站在道路左侧,杜氏带着孟家小辈及苏昉苏昕在官道右侧。众人引首翘望,心似乎也随着那马蹄声咚咚咚地加快起来。
远远的众人就看到各色旌旗招展。正中一面红色帅旗上,一个“陈”字迎风招展。孩子们立刻挥起小手大喊起来。
孟彦弼望了望,大声告诉她们:“太尉的帅旗是燕王殿下写的呢!”
大军越来越近,九娘看到那个“陈”字果然泼墨狂放,似有万千雄心,只看着也觉得胸中豪情顿起。
大军缓行,除了马蹄声,就是铁甲碰撞的声音。那精光闪闪的重甲骑兵中,红色帅旗下,一匹黑色大马上,正端坐着一人。魏氏满面笑容,挥着手慢慢走到官道之中。
陈青远远看见了他们,举起手示意大军暂停。传令兵迅速打出旗语。七千将士,无一丝慌乱,甚至无一人出声,依次列队缓缓停在了百步以外。
远处路中的那个红衣女子,似霞云似烈火,耀眼夺目。陈青恍惚回到多年前,他朝不保夕,看得见日出,不知看不看得到日落,虽然把这个极易脸红眼眸滴水的医家小娘子放在了心上,却从未敢表示一二,总拖到最后才去包扎伤口,起码能静静地多看她几眼。她也总是抢着给他治伤,偶尔有天夜里听见她娘喊她小名,他情不自禁地将娇娇二字含在口中打了个滚,她听见了,羞得将盘子里的药物纱布全都打翻了。
直到一次雪雨中守城,粮草早尽,众兄弟无不伤痕累累、精疲力尽,援军却还不来。秦州百姓们一大早就往城门口送饼送汤送药。这个平日秀气羞怯的小娘子一身红袄,手捧两坛烈酒,狼狈不堪地奔走在各个城门口,拼命呼喊他的名字。他当时蜷缩在避风处正在嚼一块胡饼,听了好几遍,才猛然站起身推开众人大步上前,铁甲被冰雪寒意浸透,一路走一路掉冰渣。看到当真是她时,胸口堵得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她把酒坛子塞进自己怀里,就开始笑着高声唱起秦州区小调。他当时只听懂了最后一句死当长相思,再也顾不上别的,将她揽在胸口,哑声说了一句:“城在人在,你在我在!”
他们是那场守城战后成亲的,后来每逢出征或守城,她总会红衣烈酒笑着唱着送他出发,每次也总是笑着迎接他归家。
他一直笑她这半辈子就胆大妄为了一回,却无比敬佩她那一次绝不逊色于男儿血战沙场的勇气,感激她那一回的不管不顾惊世骇俗。是因为她,他才有了一个家。
陈青两腿轻轻一夹马肚,轻提马缰,慢慢从大军中前来,他身披金甲,朝阳下宛如神祗,又如山岳,手中银枪横马而放,枪头红缨随风轻飘。只有马蹄声,声声落地,声声落在人心上。
众人眼眶不由得都一热。赵浅予已经捂着嘴落下泪来。
魏氏手持一坛烈酒,笑着缓缓迎向夫君。
夫妻二人,越行越近。
九娘只觉得心都要停跳了。身侧的六娘和苏昕终于也捂住了嘴。十多岁的小娘子们头一遭意识到,原来送亲人出征,是这么的难受,这么的不舍。
陈青策马绕着魏氏转了一圈,一手执辔,一手接过魏氏手中的烈酒,将酒浇洒在马前那几堆封土之上,再仰头喝了一大口酒,将酒坛递回给魏氏。
魏氏接过他手中酒坛,仰头喝了一口,面朝众将士,行了一礼,放声高唱起来。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我送将士,行役战场!我送将士,相见有期!!
我送将士,握手长欢!!!我送将士!生复来归!!!”
随军鼓乐自她唱第二段就已经开始击鼓。七千将士,倒有一大半是跟随陈青从秦凤路选拔成禁军精兵的,听到这铿锵鼓声和往昔出征前家人的送行小调,许多人已经热泪盈眶,跟着高声唱了起来,那不会唱的也跟着大声哼了起来。
这一曲,唱尽了金戈铁马,唱尽了豪情万丈,唱尽了慷慨激昂。
一曲即毕,陈青微笑着高举起手中银枪,转头朝将士们大喝道:“父母妻儿都在等着我们,众儿郎听见了吗??相见有期!生复来归!!!”
七千将士一腔热血,随他高举起手中兵刃,高喊道:“相见有期!生复来归!”
路旁的众人都已经热泪滚滚而下,也跟着大声喊道:“相见有期!生复来归!”就连六娘也忘了仪态,大声喊着,更顾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