庶能生巧-第13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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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上哪有什么真情种呢?不过一个女子而已,过些时候就忘了。子平那天说过的话在耳边响起。赵璟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赵栩跪在大殿外的青石砖上,依然昂着头,旁若无人地看着头顶的蓝黑夜空,他心中毫无担忧,只有一种轻松和快意。鱼和熊掌,他赵六偏偏要兼得,至于爹爹会如何处置,他只希望自己没有赌错。不知道跪了多久,终于听到殿内传来官家平静的声音。
“滚进来罢!”
赵栩大喜,一跃而起,一撩常服下摆,稳稳地往缓缓开启灯火通明的大殿走去。
***
大殿内灯火通明,一切如常。官家在御座上,神情如常。
“说吧,你能有什么苦衷?为何不愿联姻契丹?武宗后宫也有过契丹妃嫔,成宗后宫有过高丽才人,就算当今大内,也有大理的郡主被封为美人。越国公主身份尊贵,封为夫人难道还委屈了你?还有,为何不愿娶孟氏为妻?要知道娘娘可是好些年前就在考量汴京的名门闺秀了。我大赵的太子妃,岂能光看脸?你这个毛病要改改。”
官家瞪了赵栩一眼,叹了口气:“以才侍君者久,孟氏出身名门,有才有德,难得还有忠君直谏之心。遇到今日张氏这样的突变,年纪虽小,应对也很得体,颇有大将之风。娘娘在选妃一事上,从来没看走过眼!”娘娘今日这么爽快地同意了立储一事,恐怕也因张氏一事对五郎大失所望,不然不会赐给张氏那柄如意了。
赵栩叹了口气,拱手道:“爹爹,臣不娶越国公主,苦衷是因为爹爹您。”
官家一怔,失笑道:“你个混账,在外头跪了半天胡诌出这个了?你哪只眼睛看出爹爹看上越国公主了?”
“爹爹,越国公主千里迢迢来汴京,臣以为都是为了三叔。三叔在上京时和公主亦师亦友,被公主引荐后,因精通诗书棋画,深得寿昌帝赞赏,那十年才得以安然在上京度过。公主有情有义,至今云英未嫁。三叔想来也感怀公主情义,只是因为腿疾和身份不肯稍加辞色。”赵栩带着一丝憾意和哀伤说道:“爹爹,以往三叔身为质子,孤苦一人,那些官员妄自猜度,欺上瞒下,连这样的腿疾,汴京竟无一人知晓。他牵挂故国,又身有腿疾,怎会念及儿女情长?如今他是我大赵堂堂亲王,若和公主结成眷属,既能圆两国和亲之国事,更能让两位多情人此生无憾,岂不两全其美?试问臣又怎能横刀夺爱?此乃臣违逆爹爹的苦衷之一!”
官家既惊又喜,站了起来:“六郎你怎么不早说?!快让人宣你三叔进宫!”
赵栩拱手道:“臣也是在延福殿和公主恳谈后才知道的。奈何三叔依然顾念腿疾,更怕惹来娘娘心中不快,还不肯承认对公主有意。”
官家来回走了两步:“过些天,娘娘要你陪公主去静华寺后山赏花,此事甚好。六郎把你三叔也带上。想法子让公主说服你三叔,宫里说话的确不方便。只是公主是契丹人,恐怕做不得崇王妃。”
赵栩垂眸道:“臣当尽力而为。”
官家心中高兴,如果子平能和越国公主情投意合共度余生,她在天之灵应该会稍微原谅他没有照顾好子平的罪过吧。
“越国公主一事罢了,那孟氏你又有什么苦衷?”官家斜睨了赵栩一眼。
赵栩皎若明月的面容露出一丝笑意,声音也温柔起来:“臣另有心仪之人,臣已许她今生,生死不弃。三年前,臣求过爹爹旨意,欲以燕王妃虚位以待。孟氏虽娴淑,臣却不能言而无信,辜负于她。”
官家皱起眉头:“那个女子,原来你还没忘记?”
赵栩苦笑道:“非臣不为也,实不能也。”
非不为也,实不能也。官家轻叹了口气:“是哪家的闺秀?你说来听听,若是娘娘和圣人也觉得好,也不见得非要娶孟氏不可。”
赵栩的苦笑更甚:“臣钟情的,是孟氏的堂妹孟九娘,已和陈太初议亲。爹爹,若臣娶了孟氏,岂不终身困苦不堪?臣不愿,臣不能。臣之苦衷,举世难容。”三言两语,道不尽的无奈感伤。无双面容,说不出的失落无助。
官家一怔,转念明白过来,只觉得匪夷所思,低喝了一声:“你!简直荒唐之至!”那个孟氏九娘,有妲己褒姒之貌,口齿伶俐善诡辩,和陈太初看起来两情相悦。敢情自己的六郎,不久后的大赵皇太子,未来的大赵帝王,竟然是一厢情愿单相思?三年前就心心念念为她请旨,现在为她抗旨,可她竟然若无其事地要嫁去陈家?!
官家心中不禁恼怒起来,却又有些心疼赵栩,还有些莫名地怨恨陈青。
赵栩叹了口气,跌坐在御座前的台阶上,如稚儿一般无助地仰面看着官家,:“爹爹,请勿怪罪她,是六郎自寻烦恼。明知她将为人妻,明知儿女之情在男儿一生中不过是无足轻重,明知她和六郎有天渊之别,可是六郎舍不得忘不掉——”
官家如遭雷击,竟有些浑浑噩噩起来。
是六郎在说,还是他赵璟在说?
娘娘!请勿怪罪她!是大郎的错,明知她是太妃是庶母,明知男儿一生不可耽于私情,是大郎舍不得忘不掉忍不住!不怪她!
赵栩一把扶住官家:“爹爹!爹爹?”
官家在御座上落了座,口干舌燥,蓦地抬头,眼神尖锐犀利:“糊涂!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你既心悦她,是她三生有幸!凭她是谁,也只能是六郎你的人!”
赵栩凝视着神色变幻莫测身子还在微微颤抖的官家,轻声道:“爹爹,她若心甘情愿,六郎甘之如饴。她若不情不愿,强迫于她,六郎怕担了夺人妻子之名,伤了和太初的兄弟之情,更怕她性烈如火,反误了她性命。若她真的出嫁了,臣自当斩断情丝,请娘娘和圣人为臣另选贤妻。六郎此刻抗旨,是因为不甘心,六郎想再问她一问。”他声音越来越轻,眼神却越来越专注。
官家细细看着赵栩,默默点了点头,问她一问,不甘心?
“六郎。”
赵栩半蹲下来,轻声应道:“爹爹?”
官家伸出手,在赵栩鬓边虚虚理了两下,这张脸,这双眼,这般多情,温柔慈悲。
“孟氏一事,爹爹先依了你就是。你心里有事有委屈,早些好好地说出来,何至于被罚跪?”官家叹气道:“你要知道,娘娘也是为了你好。你性子高傲,不喜文官们的长篇大论和党派之争。然而为君者,制衡也。大赵皇室,历来与士大夫共制天下。天下间,有才有德的人太少,不少士大夫自诩君子,捧着儒家伦理道德,求千秋功名,也求光宗耀祖,又有几个不想升官发财的?要用好这样的人并不难。你若太过固执,日后和两府易生嫌隙,难免君臣不和,娘娘是在为大赵选一位堪与前朝长孙皇后媲美的贤德女子啊,孟氏能说出百姓心中土地最重,可见她不是死读圣贤书,心怀苍生,方能忠君爱民,以后才敢劝谏夫和君。”
官家拍了拍赵栩的肩膀:“爹爹只允你任性这一回,日后再来,可饶你不得了。”
赵栩面上微微动容,跪下三拜谢恩。官家见他叩首时,颈后的白罗中单衣领湿漉漉的,不禁摇了摇头。
***
赵栩回到会宁阁书房中,心中毫无欣喜之情。一句一句,一步一步,爹爹的反应,比他所想的更为激烈,甚至无需他继续说下去,爹爹就已经允他所求。看来三叔告诉他的一切,的确全是事实。
郭真人,郭玉真,郭太妃才是爹爹心中的魔障。赵栩合上眼,他和娘,还有舅舅,一直被太后厌憎,自然是因为他们长得像郭太妃,但不只因为郭太妃得成宗专宠害得太后当年差点被废,更因为郭太妃是爹爹悖逆人伦爱上的女人!
而睿智如太后娘娘,纵使她胸中有丘壑,弹指论天下,女中尧舜,也绝不可能原谅另一个女子夺走自己的丈夫,危及自己和儿子的正统地位后,竟然还抢走了自己儿子的心。
赵栩长叹一声。这难道是三叔所说的母债子还?他因娘娘而身残,却毫无怨尤。他因爹爹而被逐,却兄友弟恭。他身为质子近三十年,依旧风清月朗有名士之风。爹爹却不知道三叔当年目睹了福宁殿惊…变一事。现在,是他赵六欠三叔的了。
四月二十,静华寺,阿妧,至少你要见我一面,看我一眼。
150 第一百五十章()
过了几天,虽然两府官员们守口如瓶;但礼部、太常寺和中书省已经开始商议册皇太子之礼。远游冠、朱明衣也已经按某位殿下的日常尺寸;紧锣密鼓地开始赶工。位于东华门和晨晖门间的皇太子宫;悄声无息地进驻了营造坊的匠人们;开始按图修缮东宫。东宫常行所用的左春坊印;已送到了礼部。会宁阁里人来人往,井然有序。
种种迹象,都显示今上要册立皇太子了。虽无一人提起,但人人心中有数。那不幸小产了的永嘉郡夫人被吴王赵棣接出宫一事,也不大有人关心。被关押在尚书内省的两个女史转去了掖庭做宫女;就更没有人关心了。还是太后娘娘仁慈;留吴王在慈宁殿好好安慰了大半天。
赵栩这天散了常朝就去了崇王府,快黄昏时才回宫;直奔大宗正司求见定王。
他一进门见老人家正在靠窗的罗汉榻上歪着打瞌睡。两个内侍在一边给他打着扇,见到赵栩赶紧行礼,要唤醒定王。赵栩摆摆手,轻手轻脚踱到长案边;上头的卷宗层层叠叠;赵栩定睛一看;笑了。被玉狮子镇纸压着的那本,却是一本已经发黄的甘泽谣,正翻在红线女盗金盒那一页。
榻上的老定王哼唧了两声,睁开了眼:“啊,六郎来了。”摇晃了几下,却起不来身。内侍赶紧上前扶他坐起来,递上温热的茶水。
老定王咕噜噜喝了两口茶,挥手让内侍们退下。见赵栩过来行礼,便招手让他在榻上坐了。
“太叔翁,三叔说若有那份东西,阮玉郎必然会现身。”赵栩抬手替定王加了茶:“只是娶越国公主一事,三叔还是不肯,连单独见一见公主也不肯。入春以来,女真在渤海一带已蓄了十万兵马虎视眈眈,公主很是着急。”
定王动了动身子:“女真看来还是盯着契丹要咬上一口啊。高丽一贯和完颜氏走得近,也要看着一点。越国公主还说些什么?”
“公主所言和我们斥候所报的并无出入。契丹三年前和女真一战后,虽号称有五万御帐亲骑,但这两年国库空虚,军饷常有亏欠,如今在营的不过两万余人。”
“不过两万?”定王抬了抬眼皮:“唉,我大赵西军如今还有没有两万重骑?汴京十万禁军里,仅有的五千轻骑还是陈青在枢密院时陆续从秦凤路调来组建的。”
赵栩也皱起了眉头,自从陈青辞官,张子厚退去大理寺后,近一年,就他所知的,禁军骑兵营的战马肥膘长了不少,原先跟随陈青的一众将士也陆陆续续走了大半。他叹了口气:“女真完颜氏的二太子完颜望这两年崛起极快,风头已盖过了四太子完颜术,被誉为女真第一勇士。契丹人几次试探,没人能在他手下走过二十招的。公主还说到一事,女真一族向来是携带马群,边战边募兵,靠掠夺村庄城池补给粮草,所以来去如风,极少辎重,日夜兼行八百里都不难。”
定王喝了口茶:“怪不得契丹现在这么怕女真。我们也不能不防着女真。你在静华寺想想办法,把赵瑜和公主送作堆算了。”他扬了扬花白的长眉:“用些手段也无妨嘛,他们也都是三十好几快四十的男女了,我让人拿上我的腰牌带你去御药拿些好东西——”
赵栩玉面一红,尴尬地看着这位太叔翁。
定王一停,看着他呵呵笑了起来:“啊,六郎还会脸红啊?好了,阮玉郎要的东西压在那本红线女下头,去拿过来吧。”
看着赵栩急急起身,定王舒出口长气,如今官家册立赵栩为皇太子的事终于尘埃落定,赵瑜也铁了心抛开往事,总要合力先收了阮玉郎这个不知所踪的妖孽才是。转念想起高太后,老定王不禁长叹了口气。自从赵瑜归来,她越来越固执,她那心结,这辈子也是解不开的。可他身受武宗和成宗两代君王遗命所托,总不能看着她一错再错。既然说服不了她,只能各行其道了。大赵中兴方始,岂能毁于女流之手。能了结这两桩事,他也好放心撒手了。
赵栩取了案卷,放于几上。定王点了点案几:“恐怕你还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赵瑜跟你说了吗?”
“三叔没说,只说太叔翁知道阮玉郎要的是什么。”赵栩摇摇头。
定王眯起眼:“无妨,你也看一看。这个是孟山定去世前一天派人送给我的。我还以为你早就知道了,鬼鬼祟祟跑来我府里好几回,也没少折腾啊。”
赵栩面上一红:“太叔翁明察秋毫。还请饶了六郎,若不是跟丢了阮氏,又怀疑阮玉郎假死,六郎也不至于派人盯着孟家,还冒犯到太叔翁。”
定王挥挥手:“唉,我现在算明白他们为何拿在手里也不烧了这祸害。恐怕也和我一样,总觉得有朝一日也许还能派上什么用场。你看罢。”
赵栩心头一跳,赶紧摊开来,才翻了两页,手心已出了汗,眼前文书上头的印章,竟是东宫左春坊印!凝神一看,上头所书的内容,更是触目惊心!
“元禧太子上书弹劾曹皇后和魏王赵德宗结交外臣,结党营私贪腐!太叔翁,您说当年元禧太子猝死,会是因为这个吗?”赵栩看着手中的卷宗,低声问。他的亲翁翁成宗帝——当年的魏王赵德宗,乃武宗曹皇后嫡出,而元禧太子,却是元后郭氏所出。这牵涉到夺嫡大事的罪名,孰是孰非,孰真孰假,谁又能判别?
“事过境迁几代人,早已盖棺论定。追究这个没意义了。”定王摇摇头,苦笑道:“你手上的只是一半卷宗。另一半还不知所踪。你先看看,和你这些年查的事可有能相互印证之处。”
赵栩捧起卷宗,反过来摊平,的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