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红楼-第15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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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这儿,贾母因为年老容易疲惫而长期半眯着的眼睛完全睁开了。
她的眼中,是黛玉万分陌生的凌厉,“但是看来,你父亲莫非是最近打算做什么大事?”
贾母的判断,让青玉吃了一惊。
唯二留在贾母身边的朱嬷嬷和她的接班人鸳鸯也都瞪大了眼。
黛玉却不觉得奇怪。
贾母的智慧,她从来不会小看。可惜……
黛玉低头想了想,还是没有说出事情,“外祖母放心,父亲准备做的事,不会影响府里的。再说,父亲也是忠于皇上的人。”
贾母眼中的凌厉渐渐隐去。取而代之的,却是深深的不安。
她对自家女婿的人品还是有信心的,并不觉得他会改投阵营。可他如今不过四十出头,已经入阁,好好辅佐太孙干下去也就是了,他还想作什么?
可惜,贾家如今距离太孙那个圈子的核心还是太远了。
有什么动向,贾家完全不知道。贾母遗憾的发现,她现在竟然只能从自己外孙女和女婿的异常上看出……很有可能,是太孙那边最近有什么动作?
贾母有心再问,可黛玉已经低下了头去。
那模样,就和她的母亲一模一样。
——这是不会回答了。
贾母深深的叹了口气,只是再问了一句,“几天后的祭天,是不是还要准备什么?”
黛玉这才抬起头来道,“虽这是太孙第一次祭天,不过有一干老臣辅佐,应该会很顺利才是。”
话题忽然就转到了朝堂上。
贾母也就罢了,黛玉小小年纪,竟也答得十分自然。青玉不由咽了口口水。她已经多次高估自己的姐姐,但现在她忽然再次觉得,她这姐姐超出想象。
而贾母的身后,鸳鸯也忍不住捏住了衣角。
逐渐接管贾母生活起居的她,已经见了几次贾母教导宝玉的情形。可林家的大姑娘……感觉是完全不一样的!
她是个女儿家,年纪比宝玉还小。
可贾母和她说起朝堂之事,竟完全没有教导的意味!且说起这些事,林大姑娘竟比宝玉还要自信得多。
鸳鸯不由想起林大姑娘这段时间被人评做“怪诞”的行为——难道那也和朝堂的变局有关?真是不可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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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如海回京的时间,朝堂已经在为祭天做最后的准备。朝会已经休朝。但是,到底是守了南方盐政数年,已经下诏招入阁中的重臣,林如海到京第二日,就接到了诏谕传见。
而且,召见他的,并不只是最近主持内阁会议的太孙,而是依然病卧在床的皇帝。
虽对一个新任阁老来说,这是应有之礼,但以皇帝现在的身体来看,这却是极大的恩宠了。
但太孙依然一大早就赶到了皇帝的身边。
对林如海这个大臣,太孙心中实在是有些忐忑。
禅让……
这个词,太孙当然也能想到。
可却绝对不能从他的口中说出。
但是,太孙考察了当朝的诸多重臣,从他遇刺、皇帝的身体时好时坏,被确诊不可能痊愈如初之后,他就开始陆续试探了。派人旁敲侧击。
他希望能有大臣上密折,痛陈厉害,让他的爷爷做出决断。
当然,密折是最好的。一切都能在暗中决定。
此外的任何方式,都会让人联想到他。且一定会开朝会议论……他也就一定要坚辞好几次。到时候天知道会有多少干扰、麻烦!
可惜,京中的那几个阁老一个个都是老油条,至今也没有什么动静。别说密折了,反而一个个的都在说“皇上吉人天相”之类的话。
虽他采纳了元春的建议另辟蹊径,接管了群芳宴,从内宅下手,也没收到多少成效。而外地的重臣……
林如海是唯一一个,连圆滑的回应都没有给出,反而提早要求回京了的官员!而且明明已经到了年末,却非要紧赶慢赶的完成交接,在恶劣的天气条件下赶到京城……
太孙直觉他并非只是为了早早接任阁老之位。
——这个时候到京,筹备祭天的功劳他又分不到半分。
不过,当太孙站在皇帝的龙塌边,看着那个在阁老中还显得十分年轻的重臣在皇帝的身前跪下,他的心里却莫名的有了一种奇妙的预感。
果然,在寒暄数句,林如海又简单的在陛前述职之后,却并没有因为皇帝的满脸疲态而告辞。
他抬起头来很大胆,简直可以说是逾矩的问了一句,“臣敢问,陛下如今身体如何?明年不知可否亲掌朝政?”
第二百一十九章 涌动()
若是提出借着祭天的机会准备禅让,林如海也想得到,不管自己本意如何,都不但会失去皇帝、太孙的信任,在朝廷、士林之中,也绝不会只得到称赞。
林如海是个文人,当然在意自己的名声。
加上为臣者自该体谅君心,是以,他一开始的想法,是上密折。
但黛玉提醒了他。他可以不顾其他,但好歹要考虑一下墨玉的前途——这也关系到黛玉姐妹两个出嫁后的日子。
且通过黛玉的话,林如海也难免对太孙的品性,产生了一些怀疑。
不过,真正让他再无犹疑的,其实还是黛玉走后,太孙的密使那试探的态度。太孙自己也想到了禅让……这或者并不奇怪,但他的想到禅让之后的作为,却让林如海更明白了太孙的心性。
是以,林如海在进门的时候,就不着痕迹的仔细打量过了太孙。
向家太祖的长相,哪怕是经过了宫廷画师的优化,单看画像也依然能看得出,是十分不美观的。
不过,经历了几代宫廷美人的中和,如今这一代的向氏子弟,往往都有了相当不错的外表。
太孙也是如此。
他长得还是甚为英俊的,身材也挺拔,只是脸上略显苍白,平眉鹰鼻,两片薄唇。整个人的风韵气度正合林如海的揣度——
日后多半不是个信义之君。
然而,如今已是清平世界,难道能重选一个圣明之君么?儒臣本就不应把指望放在君王的品行上。且太孙至少比忠顺、忠烈要强上不少,又名正言顺。
信义不足,也不代表不能成为明君。
因此,虽对太孙称不上满意,林如海却并没有改变自己的打算。
而林如海陛见,又当然不可能在密室一类的环境里。
何况在林如海开口之前,就是那些林如海现在的同僚。那些老奸巨猾的阁臣们,也没有想到了林如海的盘算的。在所有人看来,林如海的陛见,不过是例行公事罢了。
是以,撇开太孙之外。在场的还有基本上始终守在皇帝身边的太医院院判李深——这或者也从另一面说明了皇帝身体状况的不容乐观。然后是随时准备听从吩咐的宫女内侍们。
也因此。等到这一日的下午,新任阁老林如海在陛见时向皇帝提出了“若无望痊愈,为江山社稷计。请传位太孙”的禅让建议,这事情便通过数个渠道传遍了京城。
平民百姓们知道此事的还不多,但是原本就暗潮汹涌的朝中,却是举朝哗然。
说什么的都有。
可是,认为林如海真为江山社稷着想的,却是极少极少,便是林如海的同案、好友中,都有不少人不这么想。
主流的观点,是认为林如海这是见新老即将交替。迫不及待的讨好太孙,向太孙投诚。
于是,林如海轻车简从进京的简朴,在清议中也就变成了装腔作势。
贾家的态度则呈现相反的变化,林如海将黛玉接走的时候,奴仆们的殷勤程度。远甚以往的任何时候。尽管当林如海提到禅让的时候,皇帝还没反应,太孙就立刻跪下来坚辞了。
可禅让这回事,在林如海提起之前想到的人其实只是极少数,林如海一提。却几乎人人都反应过来——
没错啊!如今的朝局之所以动荡不安,小乱子不断,不就是因为皇帝的圣体不安吗?而且人人都知道,皇帝这身体只怕是很难大愈,重掌朝政了。
倘若禅让……
确实是解决皇帝太孙目前面临的问题最好的办法!
这么好的办法,在众人看来,应该是终归会变成现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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黛玉和青玉两个被接到林如海的官宅时已经是年二十九了。到了这个时候,已经不兴走亲访友。
而黛玉到了父亲的官宅,也就自然而然的从墨玉的手上接过了后宅的管理之责——林如海的妾室都在后面,等春后才会上京。在黛玉和青玉到家之前,甚至没有任何女眷。连她们的屋子,都是贾家派嬷嬷来帮忙整理的,当然,由朱鹭朱鹮监看。
一家人在相对平静的环境下过了一个颇为简朴的年节。
却是没有半点投靠太孙成功的得意之情。
就算是不明白究里,被父亲所为给吓了一跳的青玉,只看兄姐并父亲平日里的脸色,也不敢把那些丫鬟嬷嬷的奉承放在心上。
接下来的年节,一切都平静到诡异的地步。
林如海提出了要禅让,但忠顺、忠烈两派似乎都没有任何反应。没有人站出来痛斥林如海或者太孙,也没有人跳出来再次提出禅让。
“……朝中众臣,若说派系,大家各自心里有数。不知究里的才是极少。既然为父的那番话和后面的奏折不曾让皇上病情恶化,那么,就是那些不知底里的人跳出来,也不至于将皇上气死。只会让皇上尽快决定禅让而已。”
林如海是这么和墨玉并黛玉两个说的。
皇帝的身体情况,他在陛见之后更清楚了——还能拖着,但想恢复到重新理政的地步是不可能了。皇帝自己自然更是早就清楚了这一点。
可是他不提禅让之事……
这显然是在恋栈权位。对那至高的地位难以舍弃。可林如海做了他的臣子二十余年,大部分的时间都算得上是君臣想得。他也很肯定,皇帝终究会决定禅让的。因为他很明白,拖下去,局势只会变得更为不利。
忠顺和忠烈不会坐视太孙监国一直监国到地位稳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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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楚规制,正月祭天,三年一郊。这一年的祭礼,恰好是三年间最盛大的一年。祝文、祭品、礼乐等物都已经早早准备,唯恐出错。
时日越近,看得越紧。金吾等十二卫军近乎全员出动,参与祭天的主事人员几乎都被盯紧,唯恐太孙的第一次代祭出错。
祭天的前一日,部分京城官员联名上书,请改祝文,问上天旨意,为江山社稷计,是否请皇帝禅让。
这份联名的奏折,还没送到皇帝的桌面上,就已经传进了向礼荆的耳中。
传来消息的男子诚惶诚恐的跪在地上,生恐向礼荆过于愤怒,迁怒于己。
然而,站在书房里的向礼荆却只是表情淡漠的看着窗外的玉树琼花——昨夜又下了一场大雪,但今日一早就放晴了,且看来还会继续晴下去。
简直就像是老天都在眷顾祭天之礼。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冷笑道,“还跪着做什么?那些东西早两天就借着年礼为名走动蹿西,谁不知道他们打算做什么?”
那男子这才松了口气,站起来,却依然弓着身,不言不动。
向礼荆叹了口气,又道,“下去吧。”
等着男子走后,向礼荆收敛了一下表情,径自往后宅去了。忠烈亲王并不是花心之人,身边也仅有王妃、侧妃两人而已。
是以,向礼衍在晨昏定省之外的时间里来往后院,却也没有什么顾忌。
到了杨侧妃的屋中,他才娶了两年的妻子洪氏也在。洪氏的容颜娇美,却是天生的胆小羞怯,一见了他,忙有些战战兢兢的站了起来。
向礼荆不甚在意的看他一眼,随意道,“行了,你回去收拾一下,别等会儿我回去了,连盆热水也没有。”
洪氏察觉到向礼荆心情不好,忙敏锐的告退了。
杨氏原本倚在榻上,见向礼荆如此,却也直起身来,摒退了闲散的吓人,问道,“怎么了?”
向礼荆顿了顿,笑道,“倒也没什么。不过是早知道的事情。”
杨氏细细的看着他,终究只是叹息了一声,“外面的事情,我是不大懂的。只是,虽你父亲由着你,你那般劳心劳力,我看着终究也揪心。”
向礼荆微微敛目,叹道,“父亲是早没了雄心壮志,可是他为何由着我?终究也不过是不想我变得和他以往一样罢了……母亲也莫要担心。如今这一步是早就知道的。”
从那次不成功的刺杀,皇帝坚强的挺过来了开始……
那时候他也好,忠顺也罢,就都知道了,不可能再阻止太孙的登基。皇帝在龙椅上坐了那么多年,不说整个京城,至少整个皇城,还是能把握得住的。只要皇帝在位,刺杀之类的手段都不可能成功。
可是啊,禅让这种事,若不做点儿什么捣乱,也真是让人不甘心呐。若是出了乱子,就算是成功继位,日后的皇帝也就没那么容易稳定朝局了……
坐在母亲的身前,向礼荆细细的衡量得失。
不过,他到底是知道太孙向礼瞻的性子的。想要阻止他继位很难,但捣点儿小乱却不困难。只是,能不能做得天衣无缝就难讲了。向礼瞻肯定会死查到底的。若是查到马脚……
向礼荆坐在母亲的身前,在母亲的注视下想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暗叹一声,“向治生……不,向礼轩,你可莫要让我失望啊!”
——他或者还是继续做一段时间渔翁得好。
忠顺亲王如今已经年老荒唐,向治生倒是权谋不差,可惜生了个儿子又是志大才疏,不堪联盟。在向礼荆看来,保不定自己反而得帮帮他们。
就像张滦去帮贾家一样。
第二百二十章 决断()
京官们的联名上奏,理所当然的被太孙拦了下来。
那次林如海提起禅让,太孙立刻坚辞,而在他的辞告下,皇帝不置可否,没做任何反应。
此后,太孙也就当事情没发生过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