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门水浒-第1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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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人来人往的御街上,这一刻的西门庆仿若望穿了时空,见着那一幕最为耻辱的汉家历史。
进城前,时迁已在马行街租了一幢两进的临街小院落,一行人抵达时,里面早已着人收拾停当。
这马行街也算是东京汴梁一个热闹去处,那位名传千古的李师师所在的行院就在这条街上。此街纵横南北,横穿了半个东京内城,沿街两边多有勾栏酒肆,官伎私娼连同那等青皮龟奴,不知凡几。到了晚间,四下里更是灯火通明,宴饮游玩,轻歌曼舞,直闹到第二日清晨方才罢休。
将那十万贯的财货安置妥当,西门庆当即给那十多位随行而来的精壮汉子发了一笔不菲的脚钱,打发了这起子人回转阳谷县,自己身边仅留了时迁同马勥马劲两兄弟听用。
当日晚,马勥马劲两兄弟留在这处庭院看护,西门庆则带着时迁出了门,沿着马行街一路赏玩。
其时东京汴梁,官置三十六楼,多有艳丽绝色充斥其中,是为官伎。此等女子,以歌舞诗词娱人,不得做那等皮肉生意,官员多有出入其中者。平日里,各家王府官僚家中饮宴,亦召此等官伎助兴,所得之利,多收于国用。若是得遇衷心男子,亦可赎身脱籍,复为良家女。想那前朝的东坡居士,家中多姬妾,其中有好几位都曾是此等女子。
当然,除了这等卖艺不卖身的官伎外,汴梁城中还有其余三等。其一是家伎,乃是公卿贵胄府邸中自小豢养的歌舞伎女,专一伺候主家或一应客人的,其二谓之市伎,乃是人数最众的一类,其中大多是贫苦人家的子女,自小卖给瓦子妓寮,卖身契约握在那老/鸨手中,当初在江宁府西门庆替其赎身的李巧奴就是如此。最后一类则是最为下等的私伎,不入妓馆瓦舍,亦不入教坊司名录,只在自家中操持些皮肉买卖,纯粹是以色娱人,平日里只向官府缴些税钱罢了。
这里面的门道西门庆自是不清楚,不过是时迁这个老江湖早了两日赶至汴梁,寻了那等地理鬼打听明白的。
一路观些风景,一路听这时迁聊这等娼门暗道,倒也将西门庆心中的郁结散去了几分。
“大官人,前头打横的那一条就是胡同街,乃是这东京汴梁第一等的风月聚集地!”
“那东京行首崔念奴可在此处?”
刚刚未出门时,西门庆就从这时迁处打听明白,现如今这东京风月场中,唯有两女堪称行首,其一自是那入了当今官家私人的李师师,虽说平日里还招待应酬一些文人士子,却是清谈而已,不涉风月。另一个就是崔念奴,人云贞丽巧致,玉色玲珑,尤其擅长舞艺,同那李师师可谓歌舞双绝。
“大官人,那崔念奴倒是在此处,只是听闻此女每月止有三舞,却只招待那等士子,等闲人怕是难入她眼。”
时迁说这话时,不免存了几分小心,实在是因为这西门庆在众人眼中可算不得之士,只不过比那等草莽人物好些,识得些字罢了。想要同那崔念奴一会,只怕是难如登天。
“凭多废话,头前引路!”
西门庆今日可算是早有准备,哪会怯场,挥手拍了拍时迁肩膀,意态昂扬的往前而去,倒是把个“鼓上蚤”闹的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闹不清自家大官人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闲云居,位于胡同街一角的一处前后三进的小院落,门前悬着一盏红灯笼,上书“闲云”二字。瞧着一副低门小户模样,若是寻常外地人从那门外经过,怕是根本不会回顾一二。但就是这处所在,每逢初五、十五、二五三日,必是高客盈门,文士毕集,往来者尽是当下名士。
今日却不是那等热闹日子,门前一派清冷景象,同周围那等喧嚣热闹的瓦舍酒肆相较,倒是几分“结庐在人境,心远地自偏”的高远意味。
得了西门庆的指使,那时迁上前轻叩门扉,不一时,一名不过十余岁的清秀小女子开了门。这时候,那形貌颇有几分猥琐的时迁早就退往一边,外形俊俏的西门庆却是候在门外。
“这位公子有何事?”
这汴梁城,任谁都知道崔念奴的规矩,平日间自然无人上门造次,若不是西门庆这副好相貌,只怕这小丫鬟能当场闭门谢客,哪还会多问这一句。
“闻听崔行首近日求一新词而不可得,在下倒有几句歪诗,且劳烦这位小娘传递一二。”
从袖中取出一柬,西门庆笑着递了过去道,“在下也知崔行首的规矩,这就告辞,旬五之期再上门拜访,叨扰之处,还请这位小娘勿怪。”
这就完了?
时迁眼见着西门庆不过送了一张纸,说了两句话,之后就要告辞,一时有些莫名其妙。
也就在西门庆同时迁两人不过走出百余丈之际,后面却是气喘吁吁追了一个小娘,正是刚才闲云居中的那位。
“公子且留步,我家小姐有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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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洞明世情()
“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消魂……”
这是一首清代词人纳兰性德的《玉堂春》,本就为悼念亡妻而作,可谓情真意切。
虽说宋代乃是词道发展到了顶峰的时代,尤其是北宋一朝,词人大家群星闪耀,词风豪放婉约,不一而足,其成就堪称造极。可后世还有那么一位婉约派极大成者,其才情辞藻,却是不输于前人,甚至犹有过之。
这就是纳兰性德,其诗词至情至性,特别在那男女之情的描述上,用词虽素,意境却是悠远隽永,乃至于闻其词者动心夺魄。
此时的闲云居,最里面的一处雅致小楼上,一女子着一身素白对襟齐腰襦裙,一手捻着一纸便柬,一手扶着小楼栏杆,嘴中只是反复吟诵这首《玉堂春》的首句。
一生一代一双人!
此际已是初秋时分,如此美人俏立风中,只是痴痴呆呆的念叨着这一句,不一刻,眼中竟蓄满了泪水。
崔念奴这等风尘女子,身世本就堪怜,偏偏又是生就的七窍玲珑心,平日里往来应对,自有游刃有余,可私底下,却又有谁能解其心中凄苦。
想这东京汴梁,操持此等营生的女子不知有多少,仿若过江之鲫一般,自是一代新人换旧人。这崔念奴纵然是绝色,可也费尽心力方才成就现如今这等行首地位,也才换得眼前稍微自在一点的日子,其间的磨难苦痛,实不足为外人道。
欢场中,讲究的是欢乐易予,寸心难抛。可偏偏这等营生,往来都是名士,应对乃是这一时代最为杰出的一个群体,崔念奴笑脸人前,背后却是冷眼而观,那等负心薄幸之人,何其多也!
这一厥词却是着实点中了崔念奴这些年的所思所想,多少夜的辗转反侧,凄苦自怜,原来竟被这一厥词道尽,填了这等词句的人物,真不知该是如何男儿?
因着这个缘故,崔念奴硬是破了自己这些年的规矩,命那小丫鬟追出居所,延请那人入内一会。
“小姐,那位公子到了!”
犹自沉浸在词中氛围难以自拔,直到身旁侍女轻声提醒,崔念奴方才醒过神来,站在栏杆内朝下望去,却见一个身形修长,面貌俊朗的年少公子随在自家丫鬟身后踱步而来。
“哼!”
见着西门庆这般周正模样,这崔念奴脸上不见半分喜悦,倒是颇有些不耐,轻斥了一声,拂袖往楼内走去,“这等纨绔子弟,不知使了何等手段逼迫他人代笔,只可惜了代笔之人的这番才情性格!”
崔念奴在这风月场中滚打,什么样的人没见过,仅只一眼就瞧出这厥《玉堂春》不会出自此人之手,心中自是存了十分鄙夷。只不过想着暂时敷衍一番,以自己的手段,定能打听得这词出自何人之手,到那时再将此人遣出不迟。
西门庆在后世之时,极喜纳兰词,对于今日之事,自觉有这等敲门砖,定能谋划成功,却实是小瞧了这崔念奴,不知对方仅一眼就瞧出其中虚实。
论识人之明,除了那等“先知先觉”的优势,但只其他普通人物,西门庆一个后世大二学生的水准,哪能比得过崔念奴。
两人在这楼下小厅中想见,对于时下东京人评论崔念奴贞丽巧致,玉色玲珑,西门庆在见着真人的这一刻,还真就吓了一跳。
依着外间的议论,这崔念奴现今也是双十年华,可眼前这女子,容貌几若幼女,个子不过在一米五上下,若是不知内情的人乍一瞧,怕是会将其十一二岁的小娘。兼且此女肤色如玉,犹如婴儿肌肤一般剔透玲珑,倘若在后世,只怕要萌倒万千宅男。
对于西门庆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其中惊奇有之,喜爱有之,却唯独没有那等寻常男子见着自己时勉强压抑的贪婪。原本心中的十分恶感倒是因此稍稍去了一些。
不过,接下来的一番交谈却是让崔念奴大感意外,对方这般上门求见,既不是因为自己的行首艳名,更不是一亲芳泽,竟然是想同自己携手,共同操持出一间汴梁第一的勾栏瓦舍出来。
“公子莫不是没睡醒?”
对于如此异想天开的想法,即便是崔念奴这等惯常应对无碍的人,这会儿也忍不住出言讥讽了一句。
试想她挣扎了如许之久,方才有现在这等还算清净的日子,又怎么会再度跳回那喧嚣嘈杂的名利场中。
“某愿以一首新词换姑娘一场舞,如何?”
“公子说笑了!”崔念奴这会儿心中不由鄙夷,眼前这人纵然不是纨绔,那也是个逐利之辈而已,所谓新词,可不单单是谁都能作的,纵使是周彦邦这等名家,也不能时时说自己就有新词佳作。毕竟诗词之道,妙手偶得,心境若无所感,哪能作得。
听此人之言,想来是当这新词如那商货所得的阿堵物一般,只要肯花费气力精神,总能得来的一般。
见崔念奴只是不信,西门庆倒也没说什么,只低声轻吟道:“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西门庆心里拿捏的很是清楚,似崔念奴这等女子,在后世就是典型的文青,要得就是这等文艺范的东西,若只是提钱,肯定是没结果的。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崔念奴就忍不住从椅中站起身来,一双眼眸径直盯着西门庆,痴立半晌后方才问道:“敢问公子,这等绝妙佳句出自何人之手,若得引见,公子所提之事,念奴答应便是!”
这倒不是崔念奴沉不住气,实在是纳兰性德这句“人生若只如初见”给其震撼太甚,方才使得这位东京行首失了些分寸。
的确,在这东京汴梁,崔念奴虽同那李师师合称歌舞双绝,同为行首,可后者有禁中那位人物照应,又有哪个不长眼的敢去招惹,这行首的位置自是稳当,日子也松快许多。可她却不同,想要维持现今地位和生活,这行首名声自是极的,而想要长期占据行首位置,最缺不得的就是这等新词,更不用说是如此高水准的千古之作。
见这崔念奴在毫无证据的情况下,竟然一口咬死自己是个“文抄公”,西门庆也不由呆愣当场,差点没咬下自己舌头来。
第44章 措手布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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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念奴身为东京行首,对于当代知名的词人,纵然不曾见面,亦深知其词风品性,上下高低。
今日得了那一厥《玉堂春》,加上刚刚那一残句,见微知著,自可想象作出此等绝品的人物会是如何的风采倾世,断然不会是眼前这般锱铢必较的商贾之流。
以崔念奴的见识,当世词人中能有如此造诣的不过一二。听这位说话间带些山东口音,倒确是有一位词坛大家蛰居山东,可对方乃是闺阁中人,这等论及男女情事的词作又怎会流落到眼前男子手中,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
“既然崔行首心下总是存了疑虑,在下还是另寻她人吧!”
西门庆倒是真意这“文抄公”的名声,即便抄成了此时大宋词坛的又一位柳三变又如何?期以经年,金军南下,这片繁华亦做了风卷云散,到那等时节,仅靠词名,于国于家怕是没有半分助益。
“且慢!”
崔念奴一听这话,还真就是急了。似想以这等绝妙新词,只要公之于众,只怕用不了三两日,必将街知巷闻,即便是那等贩夫走卒,只怕也能朗朗上口。到了那等时节,这唱词的女伶歌伎定然一跃而成为东京风月场中的翘楚人物,若是再有这等水准的佳词三两首,崔念奴如今这等超然行首地位,恐也要受到影响,这却是她绝不能袖手旁观的。
“我应了你便是,只是恳请公子将刚才那厥残词留下全篇,一偿小女子的心愿。”
西门庆瞧了崔念奴一眼,不由心下暗叹,今日留下这厥《木兰词》,怕是要让眼前这女子黯然神伤许久罢。
说起来,西门庆此次东京汴梁之行的一番谋划,若是能够借重眼前女子打开局面,纵然抄些纳兰词对自己而言也仅是一件惠而不费的小事,能够稍稍拉近彼此之间的关系,有利于以后的合作,又是何乐而不为呢?
只不过,从见着这崔念奴伊始,对方眼中的不屑实在是毫不掩饰,倒是有些伤了自己的自尊,兼且见着如此出众而别致的女子,心性原本就有些跳脱的西门庆不由起了戏弄的心思。
“再过数日就是旬五之日,在下虽是远来之人,也曾听闻崔行首的规矩,到时自然将全篇奉上。”
说完这话,不等崔念奴再有其他言语,径自起身告辞而去,倒把个东京崔行首愣怔在了原处,等到醒悟过来时,西门庆却已经出了闲云居,一路长笑的沿着胡同街徐徐行去,其间竟未回首一顾,配合他那等俊朗相貌,倒是很有几分翩然气度。
离了闲云居,已过戌时,此际天色已然尽墨,沿街店铺门前的灯笼,座上的高烛四下里尽皆亮起,虽比不得后世城市那等霓虹彩光,却也照得街路通明,颇有几分别致风韵。
此时的街上人流渐次增多,想来这东京汴梁的夜间高乐亦随着夜色的降临而至,不论是离了衙门的官宦,亦或是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