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谣-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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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师父的遭遇也不尽然全是倒霉。
话说六十年前,亦州浩尚有一村庄,名叫炭沟村,全村男丁被强行征兵,多数死于战火。该村因而又得名寡妇村。师父在浩尚时。得闻有一伙强盗因那儿男丁稀少,要去那边干一票。于是他老人家连夜赶往炭沟村,以一人之力,将那群强盗尽数撂倒。全村赶紧不尽,送了好几筐农家咸菜和白面馒头给他。本来是可以得一个好名声了,但偏偏那村一叫炭沟。二叫寡妇,配上任何神尊。仙尊,仙人,老道,仙长都不好听。师父看了看咸菜和馒头,最后目光落在一位寡妇送来的祖传玉佩上,即兴而道:“风月琼楼玉尊容。”干脆就自封了一个“玉尊仙人”。
这些故事都是师公讲给我听的,真实性还有待商榷,若是真的话,那师父绝对堪称“霉神”。于是我又禁不住在想,若他遇上傅绍恩那“瘟神”是不是会更倒霉,能倒霉到什么程度,这令我第一次急于想见到傅绍恩,好进行一番观摩研究。
相比师父,我和杨修夷出名就容易许多。因鸿儒石台一事,我们齐齐名动天下。我的名号臭的不行,杨修夷则有褒有贬,我前段时间闲聊时问过他,最爱哪个名号,他淡淡一笑,没有回答。
杨修夷本名杨琤,“修夷”为师公取的字。我喜欢喊他杨修夷,一是因为自小喊到大,二是因为这样很亲切,只有我们才会这么称呼他。
而至于我呢,自打我知道我就是月牙儿,我越发觉得自己是个大美人,在街上看到其他姑娘也不嫉妒生恨了,相反还巴不得她们再漂亮一点,好跟我比比,尽管如今我仍是田初九的清淡模样。
清晨的风自木窗外吹来,带着淡淡花香,舒爽惬意。我满足的伸了一个懒腰,抱着薄被一阵磨蹭。被上满是杨修夷身上的清香,可能我没在的几日,他都睡在我这。一想到这个我就浑身绵软,开心无比,在床上到处打滚。
春曼端水进屋,穿着一袭翠纹凤尾罗裙,见到我后笑了笑:“小姐,醒了。”
我斜趴在床上,乐悠悠的托腮:“今天打扮的很漂亮嘛。”
她低低一笑,娇羞道:“哪有小姐漂亮。”
我认真的点头:“嗯,你真有眼光。”
她:“……”
一番洗漱,她为我梳了一个朝云近香髻,对簪了两只蓝玉海棠珠花,我对着镜子望了望,抬头道:“重新梳个简单点的吧,越简单越好。”
开玩笑,我怎敢在师尊面前花枝招展,他本就不喜欢我了,再看我浓妆艳抹,搔首弄姿,指不定要把我一脚踢到穹州去。在他面前,我要尽量保持我的路人本色,脑袋能垂多低就多低,面容能多寡淡就多寡淡。
而且,宣城血猴一案是我心中的鲠刺,加之昨夜和杨修夷在他面前抱成那样……
天,真是要疯了,我多想装病躲在被窝里,然后躲他个十年八载啊!
春曼将我发上的簪子小夹一一拿下,拿起梳子重新梳理,忽的说道:“小姐,湘竹走了。”
我微微一愣,想起和她也相处了四个多月,一时有些感触,我淡淡点头:“嗯。”
“是被丰叔遣走的。”
“为什么?”
“因为她是你的贴身丫鬟,却没有一直守着你,连你消失了都不是第一个发现的。”
我顿了顿,轻叹:“什么贴身丫鬟不丫鬟的,其实她月钱很低,对我用不了那么尽心尽力的。不过走了也好,我早就想赶她了。”
春曼将我脑后的一小簇头发轻轻绾上,看向镜子里的我,道:“小姐,你知道么,你刚失踪的那几日,少爷一直关在你房里,谁都没理,把丰叔急的小病了一场。”
“……嗯。”
心下酸痛,我垂下头,捡起妆奁里的水碧簪在手心把弄。
“小姐,你自个儿想想,如果有一天,少爷他对你不告而别,而且可能这辈子都不能见面,这种感觉……”
这种感觉会难受得令我想死掉。
她轻叹:“小姐,你怎么就能狠得下心呢?”
我难过道:“春曼,不用说了。”
她又低低叹了一气,将发绳在我头上绑好:“嗯,那就不说了,不过小姐,你能用阵法寻下湘竹现在何处么,她一个姑娘家,我总觉得不放心。”
“嗯。”
吃完早饭,想着先去找师父,再一同去拜会师尊。未想他房间窗明几净,被褥软枕叠放整齐,几个丫鬟正在扫地擦桌,室内有着刚染的熏香,尚未冲散浓郁酒气。
我心中一咯噔,慌忙问一个丫鬟:“我师父呢?”
她见是我,怔了半响:“仙人随他师父走了。”
师尊也走了?我顿时舒了口气:“什么时候走的?”
春曼在耳边低声说道:“一个时辰前了,走得很急,少爷说先不要吵醒你。”
我回头:“很急?可知什么事么?”
“说是萍宵大旱,西南六州闹了饥荒……”
我顿了顿,转身坐在门槛上,托腮望着湛蓝天际。
跟师父混了六年多,分别的次数加上脚趾都算不清,早已没有离愁别绪可言。但心中还是有些感想的,他昨夜喝了酒,定是要被师尊惨训一顿。更惨的是,可能师尊会把我和杨修夷的那点猫腻也算到他头上。更更惨的是,他绝对还不知道我回来了,否则临走之前死都要来揍我一顿解恨。更更更惨的是,师尊是个便秘脸,喜欢沉着脸不说话,等把人逼的神经脆弱之时,再来个火山爆发。所以,等师父发现我已回来的事情后,可能已身在千里之外了。这于他是多么的憋屈和悲催,于我又是多么的幸灾乐祸和大难不死啊。
还想着要在众目睽睽之下揍我,如今却要替我壮烈牺牲一次,我嘴都快要笑歪了,师父啊师父,你老人家就节哀吧。
乐了半天,拍拍屁股起身,准备去找丰叔卖个乖,认个错,再看看能不能说服杨修夷,让他还我自由。
脚步轻盈的穿庭过院,远远瞅到两抹削瘦身影,正是昨夜极香苑里的高晴儿和任清清。看模样似在等人,拖家带口似的各带了四个丫鬟,每一个都娇俏可爱,仪容不俗。
是来找杨修夷的?
我撇撇嘴角,拉着春曼躲到假山后。
没多久,丰叔从园后走出,双手抱拳,朗声笑道:“少爷今日事务繁多,说不见客了,他日得闲,定登门拜访。”
高晴儿微有不悦:“一刻功夫也挤不出么?”
一个丫鬟道:“哪有男子拒姑娘家于门外的,就算再忙也要出来请杯茶呀。”
任清清浅浅一笑:“丰叔,你再去问下可好,我与琤哥哥已有三年未见,昨夜酒桌人多,也未来得及细谈,有许多话想和他说呢。”
我一个踉跄,差点没摔倒,攀住假山,有些手抖。
琤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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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宋十八()
她们一走,我就蹿了出去,在丰叔肩上猛的一拍,他被吓得不轻,回头拍着胸脯,不悦道:“你这个小丫头,嫌丰叔命长么!”
我冲着她们离开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那个任清清是什么来头?”
他顿了顿,而后饶有兴致的望我一眼:“丫头,嘿嘿嘿……”
“是京城来的么?”
他双手背后,往前走去:“嗯。”
我忙追上去:“她跟杨修夷是什么关系?为什么叫他琤哥哥,是表妹?远亲?还是……”讲到这不知道该如何接下去,丰叔回头笑了笑,替我说道:“还是红颜知己?”
“……真的?”
他继续往前走去:“这有什么奇怪嘛,像少爷这么绝艳天纵,玉树临风,卓尔不群,英气逼人……”
我忍无可忍:“丰叔!”
他停下脚步,四下环顾:“哎呀呀,谁早上吃了醋酸蘸包?怎么有股好强的酸味呀。”
我一把扑了上去,伸出爪子抓着他的肩膀,晃啊晃:“你说不说!”
他笑叹了口气,将我拎到一边:“丫头,丰叔现在真要忙,有空再给你讲,不过也没什么可说,她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人罢了。对了,独孤涛在少爷里面坐着呢,你要不要进去聊聊?”
我不悦的别过头,双手抱在胸前:“不了,我要去街上一趟。”
他顿时很紧张:“去街上?”
我拍拍他的肩膀,诚恳的安慰:“放心吧,我不会走的,你可以继续派一群人盯着我呀。”
一炷香后,我就因为这句话懊恼的想给自己来上几个大嘴巴。
我没想到丰叔会被我吓怕成这样,他几乎将府内的丫鬟家丁全派了出来,不止如此,暗地里还有五十多个暗人。用他的话说。我诡计多端,阴险狡诈,不这样防着不行。
对他这番举动,我又喜又愁。喜的是,我在他心中地位着实不轻,愁的是。我彻头彻尾没了自由。
想起悬赏我的三百两黄金,我昨晚戳着杨修夷的肩膀指责他差点把我害死。他却毫无所知,那肯定又是丰叔的馊主意了。这老家伙,平日清高内敛,低调寡言,但一出手,干的绝对是轰轰烈烈,满城风雨的大事。
带着大队人马出了府宅,路上诸多行人避之不及,许是以为我们是上街干架的不良分子。为此。沿街摊上有几个刀客,一直虎视眈眈的盯着我们,可能以为逮到了一个路见不平,拔刀出鞘的良机。这就跟英雄等乱世的概念一样,只有乱世才能显出英雄的用武之地。
但可惜了,我又不是秃头阿三。
硬着头皮到了玉店。伙计再次被我吓坏,忙让我稍等,这就去找掌柜。
我坐在馨桦柳木椅上,有些期待和激动的捧着茶盏,这算是我至今送出最贵重的礼物了,杨修夷一定会很开心。想象他收到玉雕时的模样,我就觉得心里如灌蜜汁。但前些时日害他伤心难过。光这个玉雕还不够,得再想想别的办法去哄他,顺带还要给丰叔要挑件礼物。
掌柜从屏风后踱步走出,清朗英俊,惊才风逸,脸上仍是春风般的微笑:“田姑娘。”
我起身一笑:“掌柜记性真好,还能记得我。”
“呵呵,田姑娘此行为何而来?是再做笔生意,还是上次的双生蝶有何不满呢?”
我愣了愣:“双生蝶,你给我了么?”
他略略皱眉:“不是你的贴身丫鬟给取走了么?”
春曼一惊:“湘竹?”
他笑道:“叫什么我不知道,不过模样倒还记得,上次站在那个位置的姑娘,长得很是清秀水灵。”
我瞪大了眼睛:“她是何时取走的?”
“有些时日了,拿着我们签订的合约,多余的定金也都被她取走了。”
我怔在原地,如五雷轰顶。
春曼轻声唤我:“小姐……”
“田姑娘,有何不对么?”
眼泪一下子气的直掉,春曼忙来扶住我:“小姐,还是先弄清楚吧……”
掌柜微微一顿,似乎恍然:“莫非那丫鬟将东西据为了己有?”
春曼点头:“……嗯。”
掌柜眉心微拧:“此事该怪我疏忽,要么,我再为姑娘雕琢一只吧。”语毕,看向一旁的伙计,“去找些好的原玉出来,让田姑娘挑一块。”
我愣愣的望向他,心中一暖,忙摇头:“不用了,不该怪你,是我自己没有藏好合约,你只是按照规矩办事,不用了。”
他淡笑:“我是看姑娘合我眼缘,就当送给姑娘的礼物了。”
我连连摇手,想想这么当众掉眼泪着实丢人,朝外走去:“不用了掌柜,这玉对我来说意义不同寻常,其他玉雕代替不了的。”
慌忙走出店外,走没多久,越想越难受,气得蹲在路边大哭。几个丫鬟忙喊人将我层层围住。
春曼蹲在我旁边安慰我,但她着实少了根筋,她竟说湘竹不是被逼到无路可走,是不会干出这种事的,让我体谅宽容一下。话里还有另一层意思,暗指是我离家出走,才害的湘竹被骂被赶,我也有一半原因。
她语气中的哀怨令我顿时大怒,发泄一般的对她一顿拳打脚踢。
我又不是湘竹的父母,凭什么体谅宽容,我爱去哪也是我的自由,她偷了我的东西,反过来还是我的不对,这是什么歪理!
想想这玉,可是我和杨修夷一起夺下的,我不通诗书,最烦棋画,亦难学琴艺,却一路过关斩将,从那么多绝妙佳人里胜出,并差点摔死在诛神殿里,这是多么的不易。
当初所想的是,玉能永恒亘古,若我离开了杨修夷,有此玉在,千百年后也不会腐化。他日后看到这玉就能忆起曾有一个叫田初九的丑丫头。所以我好开心自己得到了这块原玉,可是如今却被湘竹取走了,这种背叛的滋味,令我想要摔东西,更想将她塞进木桶里,从望云山上一路踢下去!
春曼跪在地上。缩成一团,一声不吭的任我打骂。我力气虽小,但是打了那么多下,她也是会疼的。我渐渐停了下来,擦掉眼泪,打她有什么用,又不是她害的我。我要赶快回家,定要用阵法寻到湘竹,将她找到后,看我不好好收拾她!
一个熟悉的清脆声音在此时忽的传来:“好狗不挡道听过没有?你们这么堵着。还让不让人过了,都给老子滚开!”
宋十八!
我心中略略一喜,忙推开人群奔了出去,她一身笔挺蓝袍,黑发束冠,又恢复了男儿打扮。比寻常姑娘家的男妆多出了不知几倍的英气。身后跟着浩浩荡荡的一群人,最少也有百来个,完全将我比了下去。
见到我,她愣了愣,随后欣喜的奔过来:“初九?”
我吸了吸鼻子,抽泣两下:“你怎么带了这么多人?”
她得意一哼:“老子说了要踏平县衙的,咦。你怎么哭了?”她顿时怒目瞪向我身后的大群丫鬟和家丁,“你们群殴她了?!”
说完一把将我拉至身后,并扬起纤臂:“敢欺负老子的妹妹,把他们干了!”
我踉跄跌了几步,哪想到她这么雷厉风行,忙摇头:“不是的啊,他们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