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谣-第3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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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斜包中拿出尺吟,放置地上,挤入人群后,念动咒语促它腾空而飞。然后我转身往空中指去:“哇!那是什么!”
周遭人群顿时仰头望去,如涟漪一般扩散,一个个好奇的抬头,有些长久注视,有些看了几眼便索然无味。我便趁这当口朝高大巍峨的石台挤去。
石台极广,横宽百丈,可同时容纳数千人。四面各百级石阶,此刻石台上下皆人影挤挤,唯独石阶上一片空旷。
百名墨衣劲装,头缠紫带的剑客手握兵刃站于四面。石台正中似在举办什么仪式,无奈隔得太远,实难看清。
在客栈听书生一番言辞,总觉得他来头不小。此时他又将卫真引到此处,其心必诡,我心下恐慌异常,隐隐觉得将有大事发生。
卫真固然有身好功夫,可天外有天,便是连我师公都有难以应付的敌手,更何况他。但我最怕的是他身上背负的血海深仇。陈升没有告诉我灭他满门之人是谁,倘若就在这里……
我不敢再往下想,只拼命往前挤。
忽而空中人影一晃,但见那书生一个凌空轻跃,从人群中拔然跳出,几步蹿上高台,停于石阶最上端。
有人指他喊了一句:“逸扇公子!”
一个墨衣剑客恭敬的上前和书生言语,他只微微点头,而后抬眸四下张望。
我心下大惊,他这是要引卫真上去!
那傻子一定会上当,果然,他庞然的身躯不多久便出现在了石台旁。
我急的快哭了,极快的将斜包里用来摆阵的石头都拿了出来,冲向前方,为我开道。
师父极不喜欢我在大庭广众下使用隔空移物术,可眼下形势所逼,我顾不上那么多了。
在众人诧异的注目下,我硬着头皮朝石阶跑去,眼看卫真快要接近书生,我移起两颗石子,前后朝他脑袋砸去。
他停下脚步,回头怒目,我扬声大吼:“给我回来!”
我这句实乃废话,就算卫真舍得回来,书生又怎会让到嘴的肉轻易跑掉。但他对卫真的兴趣似乎不大,他朝我望来,弯唇一笑,右足蹬地,借力跳起,几个跟斗后落在了我面前。
“少侠,哦不,女侠,我五妹的手……”
我绕过他,朝卫真跑去:“叫她砍了!”
他一把揪住我的后领,声音阴冷:“这么说,其实你不会治?”
我本想说就算会治,也绝不给她治,但转眼又想,这么一说无异于找死,眼看卫真尚有些远,我得拖延时间等他跑来。
但我的脑子着实不好使,没什么好主意可想。我便干脆停在原地,抬头虚望半空,做出一副呆愣模样,恍若被人施了定身咒。
书生一愣:“女侠?”
我不语。
书生再问:“女侠?”
我入定如石。
他抬手在我面前晃了几下:“女侠?”
我继续视若无睹,预备蒙混过关。
岂料他忽而扬起一拳,冲我的眼眶急速挥来,我挨了一下,当场破功。
脑子又极快的冒出一个馊主意,我立即作出痛苦模样:“酒,里,有,毒……”
翻了个白眼,倒地昏了过去。
第六十三章 鸿儒广场(二)()
“别动我娘!”
许是看到我被人打了,卫真加快速度急奔而来。
书生正要弯身扶我,听得声音下意识的抬头望去。我就趁这个功夫,挥出一拳砸在他脸上。他毫无防备,闷哼一声,捂着眼眶跌坐在地。
我忙冲卫真跑去,一把跳上他的后背,不敢喊他名字,便道:“儿子,跑!”
他一把拎起书生就要朝前冲,我拍他肩膀:“快把他扔了!”
他很认真的说:“娘不是要我活绑了他么?”
我欲哭无泪:“放了放了!快跑!”
“嗯!”
他转身朝外跑去,我故技重施,以石头开路,人群对我们这对“母子”不满到了极致。
忽然,我的神思一阵猛颤,一股强大的灵力冲击而来,我移出去的石子登时折返,噼里啪啦的砸到我们自己头上。
我心下一惊,循着灵力来源望去,但见石台上立着一个云髻峨峨,体态丰盈的中年女人,五官端庄,颇有威仪,一身玄衣宽袍,极具气度。
我和她对视,饶是隔得这么远,仍能感受到她眸光中的冷冽。
卫真停下脚步,我说:“别停下,继续跑!”
那女人轻蔑一笑,微微扬手,那些石头再度朝我们击来。力道一次比一次猛烈,我灵力修为不如她,只能稍作抵抗,减轻石头的力道。
卫真边跑边问:“娘,你疼吗?”
我反问:“你呢?你要是疼的话,那……”我顿了顿,“那你只好忍忍了。”
“我不疼,我就怕娘疼。”
我心里一软:“别怕,我用不着怕疼。”
再没跑出几步,忽而数个人影跃至而来,将我们包围其中,森寒的兵刃对着我们:“站住!”
我呸了一声:“谁理你!”
卫真血性大起,直接冲上去挥拳抬脚,但毕竟敌众我寡,且他赤手空拳,一道利剑刺来,正中他肩胛,激起一丝血花。
我焦灼万分,咬咬牙,也罢,豁出去了!我摸出袖中匕首,颤颤巍巍的递了过去:“儿子,最好不要杀人,砍手砍脚就差不……”
未等我说完,眼前一道银芒骤现,一个男人被瞬间击杀,鲜血飞溅,一刀割喉。
我目怔口呆,卫真出手当真绝决,可这兵器是我提供的,这,这会不会算到我头上?
“娘,你抱紧我!”卫真猛的大喝,随即跳起,长腿侧身一踢,将一个男人的下颚踢歪,紧跟着他匕首一划,又是一刀致命!
我忙抱紧他的脖子,整个人挂在他背上,避免被甩飞出去。
耳边剑声呼啸,杀气浓烈,一跃而来的男人逐渐增多。
书生青着一只眼停在我们面前,喝了一声:“住手!”
那群男人急急收势。
我才不理他:“儿子,快跑!”
卫真拔腿就跑,这时我神思一震,忙喊:“快停下!”
来不及了,卫真直接撞上了一道冰蓝色晶墙,由于冲势太猛,整个人被反弹回来,跌倒在地,将我压在了他背后。一口老血差点没夺口喷出。
未等我们爬起,数柄长剑便齐刷刷的逼近我们。
书生又装模作样的轻笑:“女侠,给个痛快话,沧珠霜你究竟能不能解?”
他可真是块狗皮膏药。
我想了想,说:“你等等。”
说着我打开小斜包往外掏东西,避风印,七铃钉,真雷罩……
摆个三元乾坤阵是完全可以的,但只能固守原地,动弹不得。屠妖障可以随身而动,却抵御不了那讨厌女人的玄术。青元罗咒又少了落英花和仙月竹……
电光石火间,无数阵法在我脑中急掠而过。举棋不定之时,一声轰鸣炸响猛的自石台上传出。随之是刺耳的女音尖叫。
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一个衣着朴实的中年女婢被高高抛起,跌落在石阶上,层层滚了下来,鲜血如漆,拖得极长。待尸体落定时,已滚的面目全非,体无完肤。
人群顿时嘈杂四起,一片沸然。
书生看向身边一个手下,沉声道:“去看看怎么回事。”
卫真忽然指向远处,激动大喊:“娘!月楼妹妹!”
我抬眼望去:“在哪?”
“就那个!”
找了好半天,我终于发现了挤在人群里的夏月楼。她着一袭素衣,发式简练到极致,姣美的容颜被刻意涂了一层黑泥,若不是卫真的提醒,加之我再三的定睛细看,实难将她认出。
她静静的站在那,周遭是推攘比肩的人群,一个劲的朝石阶挤去,将她撞的左摇右摆,她却像个没有灵魂的木头娃娃,杵在那边,任人东西南北推。
卫真拉我的衣袖:“娘,月楼妹妹她怎么了……”
她不是被捉了么?怎么会出现在这儿。
我忙推卫真:“快去找她!”
这时,三个女子提剑从石台上飞身而出,为首的是一袭飒爽红衣,英气无比的夏月河。
几个利落的腾空翻后,她们落在那具尸体前,夏月河柳眉倒竖,一副怒极模样,她回头嘴巴动了几下,身后两个女子颔首,随后一左一右的架起那具尸体。夏月河娇喝一声,猛的抬脚将尸体踢飞,她随之一跃而起,以极美的身姿蹿上半空,如迎风之柳,如戏水之鹅,姿态优雅,亦不失潇洒豁然。
但她的行为却令我从头皮麻到了脚趾——
她举起手中噌亮的宝剑,对着那具尸体耍了几招绝美的剑花,伴随着浓重的血雾,那尸身竟被她在空中碎成数块!
头颅、臂膀、五脏六腑不断跌落,洒下一地的肉末血骨。
我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她竟就在这众目睽睽之下公然行凶,还以如此残忍暴虐的方式毁人尸身!
江湖之人藐视律法虽不在少数,可狂傲至此的,绝对独她一人!
人群爆发极致的哗然,围观者大多都失了血色,有人直接跪地狂呕。
书生摇头“啧”了几下:“严谦这娘子果真是个狠角色。”
“月楼妹妹!”
正朝夏月楼跑去的卫真忽然一声大喝。
我急忙回过头去,却见夏月楼瘫软在地,唇色泛白,形容惊惶。
我欲过去,书生的两个手下立即一左一右的将我控住。
卫真像疯了一般,极快的赶到夏月楼身边,将她打横抱起,揽在怀中,不断喊她的名字。
书生淡淡道:“你这傻儿子哪捡的?”
我怕他在试探卫真的身世,便随口杜撰:“不是捡的,我丈夫和前妻生的,我小我丈夫二十岁。”
他微点头:“哦,原来如此。”
他派出去的手下很快回来:“公子,并非什么大事,不过夏家一个奶妈子混了进来,想用旁门左道害严夫人,结果错手害了她的贴身丫鬟,现在……”
听到这我顿时一惊。
我望向石阶上模糊的一滩血水肉泥,再望向晕厥在卫真怀中的夏月楼。
夏家奶妈……
第六十四章 鸿儒广场(三)()
如若不是夏月河派人上门滋事,我原打算今日就去匡城找她过问冠隐村上古巫术之事,未想不过半日,竟是如此局面。
我深吸一口气,看向书生:“沧珠霜,以山间晨雾结于石壁罅隙。晨雾多为妖尸瘴气,石壁为鸦杀岩,敛血无数,早已成精,其上所结紫色晶体,非人间普通药材可医。”
他未想我会忽然说这些,不由眸中一喜,双手抱拳:“女……”
我极快打断他:“治它也不算什么难事,将我松开。”
他微微示意,我的胳膊便重获自由。
我弯身将巫器收回包里,动作极缓,在脑中琢磨法子,触及紫涤石时,忽然心念一转,计上眉间。
虽不是什么良策,好歹可以拼一拼。
我起身道:“煮薏仁米粥,捣成糊状涂在伤口处,再抹以八琅粉和九泉湘露,早晚各一次,六日后自会痊愈。这些时日切记养气降心,勿动肝火,勿近酒色,竟事清淡。”
他饶有兴致的望着我,语声淡淡:“女侠,你说的这些王某记不大清,某不如你亲自去一趟,我……”
我说:“我当然要陪你去了,不过这个你先收着……”
我伸手探进包里,忽而掏出竹筒小暗器,恶语警告:“让开!否则给你们好看!”
说完我直接按下开关,顺势将痒药也洒了出去,然后转身就跑。
我才不给他们反应的时间,更不会给他们说废话的功夫,与其信他们会乖乖让开,还不如信杨修夷会叫我亲娘。之所以那么一吼,纯属给自己壮胆。
书生被我说的放松了些许戒备,哪料到我会来这么一招。即便他身形敏捷,能躲过我的银针,却难以躲掉这极痒的磨牙切骨粉。
我边朝卫真跑去,边抽出沾毒小镖,割破手腕,用血将紫涤石浸染,而后抛向高空,催动尘光咒。
紫涤石顿时玄光乍现,数丈之内一片白芒。
我心下一哼,看那讨厌的中年女人如何施展她的玄术。
费上好些功夫,我终于从混乱不安的人群中挤到卫真身旁,虽是睁眼如盲,但我仍极快的摆好切灵阵,将我们反困其中。
阵外白光渐消,人群七颠八倒,透过陆离慌乱的人影脚步,远远能看到在地上痒成猴样的书生及他的属下。而高出地面三十余丈的石台上,一身狂傲的中年女道正四下?望,失了原本的淡漠如冰。
我仰躺在地,非但没有长吁一气,反而愈发慌张难安。但愿书生会认为我们已趁乱逃走,否则我们就是瓮中之鳖。也不知这群家伙聚在此处所为何事,更不知这人山人海何时才散。我摆的这个切灵阵极不牢靠,一指之长的小竹筒装不了多少花雕酒,能不能撑上一个时辰都是个悬念。
我看向卫真怀中的夏月楼,好好的美人儿,干什么要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模样。
我缓了口气,爬起伸出拇指在她人中上狠狠一掐,她小扇般的睫毛微晃,缓缓睁开了眼睛。
卫真大喜:“月楼妹妹,你终于醒了!”
她见到我们,微微一愣,眸光茫然:“初九,卫哥哥……”她忽然瞪大眼睛,光华重凝于眸中,霎时湛亮如星,她一把坐起:“奶妈,奶妈她!”
我怕她冲出去,慌忙拉住她:“她已经……”
卫真不明所以:“月楼妹妹,你怎么了?”
夏月楼张嘴便大哭了起来,眼泪如急雨,将脸上的黑泥冲出沟壑,横七竖八,狼狈不堪。
卫真手足无措,慌乱的给她抹泪:“别哭别哭,不要伤心,月楼妹妹,你……”
夏月楼一把扑入他怀中,大声痛哭:“奶妈,奶妈她怎么会死,她为什么会来宣城,她应该在匡城的啊!她怎么会出现在石台上,奶妈,奶妈!”
卫真伸手环着她,像安抚小猫一般轻摸着她纤瘦的背脊,担忧的眸光转向我:“娘亲,你来哄哄月楼妹妹吧。”
我最不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