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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浮世谣-第28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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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换了个姿势背对她,我听着窗外落雨,犹豫良久,轻声问道:“你知道杨修夷在哪吗?”

    等了许久都没有得到答复,我轻声道:“这段时间师父对我特别好,我想吃什么他都答应,甚至还带我去坐很贵的游船。可是我一问他杨修夷去哪了,他就怎么都不肯告诉我。”眼泪悄无声息滑落,我极力压抑住哭声,“我每天都活得很辛苦,尤其是我的脑子里,有许多乱乱的画面,有我师父咒骂杨修夷的,有杨修夷受伤严重的,我分不清先后和真假。也,也许师父逼我和他一刀两断了,也许杨修夷已经死了……我特别害怕……”

    说出这些话几乎用尽了我的所有力气,我费力抬手擦掉眼泪,隐约听到一声抽泣,还在疑惑是不是自己的,卿萝的声音微带着哭腔响起:“他在回来的路上了,他会赶回来见你的。”

    我一喜:“真的?”

    “嗯。”她吸了吸鼻子,淡淡道,“你睡吧,明日我爹很早就会来喊我们的。”

    被窝渐渐有了丝暖意,是床底炭盆所热,窗缝被雨渍渗透,我捏着被角:“好。”

    一夜秋雨,第二日推门出屋时方始初歇,空中飘满泥土清香。习惯性的去后厨烧水,发现一贯等着我端水过去洗脸的师父正坐在炉灶后,双目发愣的望着炉火。

    “师父。”

    他回神,脸上纱布未除,露在外面的一双眼睛布满血丝:“起来了啊。”起身从蒸笼上拿出几个热乎包子,“你师尊去村里买的,都是你爱的肉包。”

    我伸手接过,问道:“你吃了没?”

    “喝了点粥,你先回屋准备沐浴,师父等下就烧好水了,你师尊去给你准备月萝湘露了。”

    “好。”

    转身迈出木门,脚步微顿,回过头去,师父仍保持站立姿势望着我。

    心口忽的揪痛,我望向茫茫天空,风轻云淡,像一切都能被淡淡拂去。我轻咬一口包子,香喷喷的油汁润了满口,抬步迈下竹阶。

    在澡房沐完浴,换了件淡白寝衣,还未回房便闻到了一阵浓郁药香。

    整整五个时辰,我躺在药阵里,周身被打入数个结印,卿父和师尊围着我,没有具体方法,不过一次次的尝试。

    右手被割开放血,左手被喂入血虫,身子上空悬浮的玉石会贯胸而入,随着他们排出的星序图谱在我体内搅动流转。

    着实钦佩卿父的本事,让我在这些过程中感受不到一丝痛楚,可结局并未改变,他终是摇头,沉声道:“无计可施了。”

    师尊微愣,卿父将我眉心和脸侧的数根长针缓缓抽出:“我平生所知只三个方法,第一个是将三千多株拂秣草捣汁用净血蛊之法洗净骨髓,不过拂秣草只开于昆仑碧树下和魔界靡崖上,碧树下的拂秣草千年前便被毁尽,而靡崖上的拂秣草常年被魔族生吃用以缓解煞气,那边恐连草皮都未剩下。第二个是以修为续命,饮鸩止渴,最要不得。第三个是将凌霄珠打碎冲入体内,此方法是沈钟鸣走投无路之下胡乱尝试并成功的,可惜天下再无凌霄珠。”

    长针带着紫血落入呈满贵妃醉的小盆中,师尊将我扶起:“疼么?”

    右腕缠着厚厚纱布,我摇头:“不疼。”

    屋外清风别枝,雁影在空中留下长长的云线,师尊敲开师父的房门,不久传出师父的悲泣痛哭声。

    西风吹来三五瓣花,白而无暇,微带芳香,我不忍再听师父的哭声,起身合上窗扇。

    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余晖将桌椅的影子渐渐拉长,我一直呆坐在床边,手里捏着发黄发旧的纸页,字迹别扭生涩,是我幼时背巫文和阵法器材时随手摘记的草稿。

    思绪一片混沌,直到一阵呼噜声穿透我模糊的感官,我才如梦初醒般挪动冰冷僵硬的四肢缓缓下床。

    举着烛台在房中寻觅,最后我伏跪在地,烛火将床底熟睡的男子清晰照出,鹤发童颜,白衣清瘦。

    烛光晃动,他纤长浓密的睫毛微颤,缓缓睁开,双眸触到我的脸后似受惊不轻,惊呼一声后抄起炭盆便朝我砸了过来。

    他被我吓到,我又何尝没被他吓到,可惜冰冷身子着实不能做出快速反应,只能眼睁睁的看着炭盆砸在我脸上。额头和鼻子似出了血,我却迟钝的过去好久才能缓慢感受到疼痛。

    微弱烛火熄掉了,我费劲力气想爬起,被他一把抓住手腕:“过来!”

    “师……唔……”

    嘴巴被他捂住,我伸脚踹他,他拿手拍我,我用烛台扔他,他随手抓起另一个炭盆砸我。

    头骨碎裂的声音在耳边沉闷响起,我迷茫的睁着眼睛,他惊愕的望着自己手里的炭盆,再惊愕的朝我望来:“丫,丫头。”

    手忙脚乱的扑来:“你可别死啊丫头!月牙儿!”

    双眼一闭,我瘫软在地。i580

427 吾之所念() 
手指微动,我缓缓睁开眼睛。

    目之所及是一片暝冷蓝光,并不明亮,透过蓝光隐约看到一个模糊白影,漆黑双眸静静望着我,一头极长的白发被风微微带起。

    我撑起身子,所躺是一个方丈来宽的石台,一片大湖环绕着我,湖水为三色。一座石碑静默立于远处岸上,岸的尽头是陡峭洞壁,泠风从一个巨大洞口呼呼吹来,洞外星子悬空,月照山峦。

    “醒了?”

    我双眉微压,男子的脸在我眼中渐次清晰,没有一丝细纹的五官很是端正,若将白眉染墨,他该是个少有的俊秀男子。他立于湖岸,一手执盏,一手执壶,长风拂起他的白衣,颇为尔雅:“红为居离,白为清商,蓝为天湖,石台为暮雪玉石,此阵法同初杏山涧一模一样。”

    岸上泥土微湿,有浅浅的爪印,几只青鹤的尸体倒在石碑后的图纹上。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去:“这是瑶山上的长川青鹤,怎么样,你神思可清明了些?”

    我望着他,再垂下眼睛看向清澈湖水,沉默一会儿,我静静道:“白悉真人。”隔得这么远,仍能明显感受到他的喜悦,我问,“这里是哪?”

    他轻笑一声:“什么名字我未想好,不过世人将它称为天外山。”

    我微愣,他笑得开心,垂头将手中酒盏倾入湖中:“这名字韵律我极不喜欢,不如你重取一个罢?”

    “那棋谱是你所创,我月家被亡也同你有关?”

    “错了。”他淡淡道,“这世上所有阵法玄术皆为天地所创,我不过依据规律得出这样一张图纹罢了。这座天外山便是因捭阖至岁阵拔地而起,如何,壮观否?”

    浓郁血水从我唇角滑落,我强力压抑住胸口的凶戾愤懑:“是,很壮观,这世上能摧天毁地的人太多,能造山创土的。即便是仙界上仙都未必做得到。你既然这么厉害。这世间有什么是你得不到的,权势财富你若说一声,多少宗门的长老仙师会双手奉上。可我月家隐居千年。一贫如洗,你为什么?”

    “权势,财富?”苍老声音低低重复着,他抬起头。“这些东西未必所有人都爱,可这种追逐之心我倒是能体会一二。”他将青铜耳盏放在石案上。只轻轻把玩着铜壶,道,“世人有爱珠玉者,木材者。花圃者,佳肴者,美色者。宝器者,芸芸众生各有所求也。而吾之所念,唯汝一人尔。”

    “我?”我冷笑,“你是说,你引万珠界之人杀我全族,只是为了我?”

    “月家……”他回过身去,随意规整着案上巫器,淡淡道:“我是恨月家,可如今月氏后人已近三十代,亡不亡月族于我而言已不痛不痒,我只是想要皆他人之手破开月家结界得到你罢了。”

    “可我九岁之前极少与外人接触,我身上有的我爹娘和姑姑他们亦都有,为什……”

    他忽的提高音量,将我打断:“清溪不比鲲鹏,但也能一日千里,现今虽在漠北云州,可距你离开穹州天霞群山却不过三个时辰。”我心中一紧,蓦地想到师父。他回眸望着我:“还有几日你这具身子便会被浊煞之气彻底吞噬化为枯烟,届时你无所凭借,只能随之灰飞烟灭,你甘心在这四海八荒中永远消散么?”

    脑中轰鸣一声,仿若一道惊雷当头劈下,我瞪大眼睛,呆毛。

    怔然望向湖水,眼泪直直滚下,还有几日,其实我一刻都不该多活的,在呆毛破开封印之时我就该死了,可是那时有私心,想让呆毛为师父报仇,以至于之后……

    师父不舍我,师尊竟也犯了糊涂,而我既已想起一切,便不能不清醒。

    “哭了?”

    身上没有匕首,没有巫器,抬手触摸石台边沿的白芒阵壁,忽的一顿,我看向溶洞东侧巨大的石群。

    白悉上前一步:“谁!”

    一个布制钱包躺在地上,几个铜板散碎在外,一只略显秀气的手保持着捡钱姿势僵硬在那。

    安静一会儿,一个清瘦男子从洞深处的高大山石后探出脑袋,小心翼翼的望着白悉,小心翼翼的挪出来,小心翼翼的将地上的铜板一个一个捡起。

    很熟悉的面孔,片刻后我想起他的名字,傅绍恩。

    正疑惑他为何会在这里,从那山石后又出来两个姑娘。

    白悉冷声道:“你们是谁?”

    孙嘉瞳朝我看来一眼,她身旁略显娇俏的姑娘怒声道:“这世人全都是是瞎了眼了才将你尊为前辈高人!”

    “小游。”孙嘉瞳轻声说道。

    姑娘愤恨的咬住唇瓣,孙嘉瞳看着白悉:“前辈可记得风华道人?”

    白悉长眉微敛,打量她们,语声有些不耐烦:“你们是他徒弟?”

    “是。”

    “哦,那你们来此为何?”

    “查点真相。”孙嘉瞳沉声道,“清州云晋城隔上数日便出现六具女尸,是否是前辈怂恿应龙所为?”

    白悉眉梢微挑,孙嘉瞳续道:“他们手中有一本荀夜巫师留下的残本,恐也是你授予的吧。”

    “是又如何?”白悉厌恶道,“我有正事要忙,你若要查这些小事我不如直接说了,我还给了他们浮生镜和清水黄尘盅,好了,你们快滚!”

    游姑娘望着他的双目就像要将他生剜了一般:“七曜门和石阳剑派在竹坞亭所办的平反大会亦是你所为?”

    白悉大怒:“我今日不想杀人!别烦我!”

    我惶惑起身:“平反大会,发生了什么?”

    “他害了我师兄!”游姑娘恨声道,“我师父心术不正受他指使,死了是为咎由自取,可是我师兄……”

    白悉厉喝:“够了!”

    游姑娘哭出眼泪:“那日我和师兄从两处动身,约好在山上相见。途中我莫名入了阵法误了时间,五日后我出阵上山,山上一片血地,上百具尸体被无数妖兽啃着,一具全尸都没有剩下!”

    孙嘉瞳冷声道:“在此之前,我们都不信会与前辈有关,可是。”她朝我看来。“前辈处心积虑谋划这些,是为了她么……”

    白悉双眸阴鸷,杀气隐现。傅绍恩拉住孙嘉瞳:“孙神医……”

    心如抵礁的舟木,我望向白悉,他立在石案前,身形清瘦高大。微光将他的白衣白发勾出凌雪般的清丽边线。

    孙嘉瞳并未停下:“我师父同我说过,自神权破灭十巫隐世之后。但凡有所高成的大家都必怀有一颗悲悯济世之心,他们悟得天地,悟得苍生,悟得无善无正。这三千世界终究是浑水一潭之道,前辈有如今成就,应早早便……”

    一团芒光蓦然砸在她身前。我叫道:“不要伤害她们!”

    白悉怒道:“那丫头被浊气煞气所缠,我不想当她的面杀人。你们最好快滚!”

    孙嘉瞳踉跄后退,却将音量更提高了些:“世人都道叩叹为须文太山常至仙长所炼,我却知道它是前辈的心血。叩叹为世多益,造福了千万百姓。前辈分明以叩叹为傲,可为何又不屑告知世人叩叹是你……”

    “快滚!!!”

    眉心忽的一跳,我微微朝右望去,眼角余光看到湖底一个人影正无声朝我游来。

    心下一沉,我不动声色的望向孙嘉瞳,她背脊挺得端正,毫无惧色。

    我双目凄惶,我已做好赴死的准备了,她们何苦涉险救我。

    我不敢出声,亦不敢做出任何动作,可湖阵为白悉所创,如何瞒得住他?当他忽然停下,暴躁狂怒的神色浮出一丝淡漠冷笑,我便绝望的贴在了晶壁上。

    “我只求我所求,其他我从不刻意去想。”一根悬着青翠丝绦的白玉长笛被白悉蕴出,手指轻拂,“至于你刚才说的为善为正,孩子,我见过的枯荣寒暑比你吃过的饭更多。”他轻笑,“万物之理,一判一合,皆成一对。天地,日月,生死,男女,此道是为均衡,这世上根本不可能有河清海晏和世外桃源,因为这世道需要恶人存在。一个黄毛小儿跑来同我讲三千世界,一潭浑水……”他微微沉吟,玉笛并未凑于他唇下,一阵笛音却如微风轻拂云梦般悠扬响起,偌大湖潭泛起涟漪,缓缓朝一处旋转汇流。

    强烈的不安袭上我心头,白悉回眸看着孙嘉瞳:“你是真的不自量力,还是……存心烦我,争取时间?”

    “砰”的一声,宽大辽阔的湖面瞬间激起三丈多高的水雾,三头凶猛水兽顷刻跃出,伴随的还有一朵巨大血花,破碎的人肉肢体被炸上高空,如血雨般溅落回湖。

    游姑娘惊叫:“朝颜师妹!”

    三头水兽毫不留情的朝她们凶吼扑去,孙嘉瞳迅疾拉她:“小游!”

    我瞪向白悉,呲目欲裂。

    他却冲我轻懒一笑:“这世上爱管闲事之人着实太多,你并无求她,她却自以为是的要来救你。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身边的这种人,不然我又何必处心积虑那么多年,我早早便该得到你了。”

    “第一个就是你姑姑,她要不来救你,我自有办法从那些人手里带走你。本该是皆大欢喜的,结果她害得自己也灰飞烟灭了。”他抬眸望着我,“一些人自作多情,如此死掉也是活该,却平白害你背负了这么多,小丫头,你自己说,你想不想他们救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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