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谣-第13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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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又没说他丢半条命……”
我松了口:“那……”
他淡淡道:“也就丢个三分之二吧。”
一口血气差点没冲上来,我怒道:“你,你……”
“嗯?我咋了?”
我被气得发颤,好想打他,可是不能打他,他没做坏事。
我在原地咬牙了良久,后退着瘫软回椅子上,眼眶又红了:“第二件和第三件都是坏事,就没有一件好事吗?”
“我知道的杨琤就这么多了,还有什么其他人要问的没?”
忽然就觉得那么冷,像被扔进了冰窖,我抬手抹掉眼泪,他是一个可将生死付于笑谈的狂人,这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知道了,可是,他的狂是清高孤冷的淡漠,绝非目中无人的狂妄,如今与高人前辈做斗,那怎会是他的作风。
师公曾说过,若有一日天下大乱,天柱轰然倾垮,妖魔祸世,礼崩乐塌,人间凄惶,唯一会孤守世道,顷毕生之力扭转乾坤,重建世制的人只有杨修夷,不管他胸中是否有这般济世雄心,他都会做,因为这是师命。尊师重道,这是杨修夷,至于师公,他笑着说若真有那一日,他早已战死了。
“萧姑娘,赶紧的啊,还有什么要问的没,都什么时候了,我还要去烧饭的啊!”
我点了下头,目光转到他脸上:“玉尊仙人呢,他过得好不好?”
胖乎乎的脸瘪吱了下嘴巴,骆元安皱眉苦思,而后歪头问我:“有这号人物?我怎么没听说过?”
我弯了下嘴唇,起身抱拳:“骆先生告辞了,你要的货我会尽快送来的。”
若是师父顶着望云山的名号去云游四方,想必早已成名,可是师尊不同意,师尊嫌他丢人。玉尊?若说臭脚大瓮,也许骆元安还会有些印象。
但不论如何,师父一定没事,若师父出事了,玉尊俩字一定会传遍天下,因为他是望云山的人。
虽然田初九也是,可像田初九这样的小徒弟,在望云山实在太多太多了,可能连师父都不记得我有多少师姐师哥了。
他老人家收徒从不看慧根慧骨,只看孤苦可怜和是否投缘,我当初就是这样被他捡回山上的。正因为他收的徒弟都病怏怏,所以他们都死得很快,要么就如同那对砍掉我手指的姐妹一样,她们根本不了解望云山在当世修仙者眼中的崇高之位,所以她们嗒嗒嗒跑得干脆。
其实,我于师父,也不过一个过客罢了。
回去的路上,麦田被夕阳染的迷金耀目,我抱膝坐在牛车上,脑袋歪在臂弯里,不知觉又湿了衣袖。
采药,晒药,炼药,这是接下去几日一直在做的事。日子过得很快,中秋转眼就到了,我送完药材和婇婇去街上逛了大圈,买了好些吃的用的,那晚婇婇把村里好多小孩叫到院子里玩,我坐在一旁给她们发水果和甜糖香梅。月色笼了层银白在每个人身上,满园溢满笑语欢声,直到门口传来一声突兀的尖叫,孩子们纷纷退到一旁,一个大男孩抱着浑身浴血的小女孩跑了进来,双膝噗通一下跪在婇婇跟前:“婇婇姐,救救小思吧!”
小女孩破旧的衣裳被鲜血染了通红,双目惊恐的睁着,脸色惨白无血。男孩抹掉眼泪,丝毫不避讳满院的孩子,哭着告诉我们,小思杀人了,舅娘把她关在酒窖里打,她愤恨的将舅娘推倒,酒坛子破碎,刺中了舅娘的脖颈,鲜血喷涌。
所有的孩子们都惊愣在地,婇婇也是,她睁着眼睛朝我看来:“阳儿……”
我过去掀开小思的衣裙,她吓坏了,忽的扑过来撕扯我的脸和头发,怒吼:“滚开!滚开!不要再打我了!”
婇婇忙来拉她,被她抓出一道道血痕,我看向婇婇,难过的说道:“她的左腿……断了。”
那夜,我抱着小思,带着男孩离开,婇婇领着一群小孩在门口堵那些来势汹汹的大人。
婇婇说这么多别人家的孩子,大人不敢轻易动手,让我放心的走。她果然给我们争取了好多时间,到了村口,男孩对小思嘱咐了许多,而后给我下跪:“阳儿姐,你一定要照顾好小思啊!”
我点头:“我会的。”
“谢谢阳儿姐,千文长大后一定会好好报答阳儿姐的!”
我抬头看了眼村子里的光影,焦急道:“你快回去吧,我们得走了。”
小女孩蜷缩在我的怀里瑟瑟发抖,我被秋夜冻得同样瑟瑟发抖,好几次几乎抱不住她,险些将她摔在地上。
最后终于没了力气,我和她一起躲在了路边的阵法里,她坐在地上,一腿曲着,因疼痛而放声大哭。我蹲在她旁边,湿寒的泥土我不敢坐下,身子太冷,不敢碰她,连安慰人我也不会,只一遍一遍劝她不要哭,看着她痛成这样却束手无策。
最后她哭睡了过去,脏兮兮的脸上布满泪痕,口中呓语不曾停歇,有时痛骂,有时喊疼,有时叫唤着爹爹。
我小心掀开她的衣裙,左腿膝盖之下鲜血淋淋,我涌起万股心酸,心疼的看向她,这孩子,她才八岁啊。(未完待续)
206 一个怪人()
守了一夜,第二日叫了一辆牛车,一到城里我便跑去医馆拍门,还未睡醒的大夫检查了下伤势,困意全无,神色郑重的告诉我,留不住了,是彻底的留不住,这条腿要锯掉。
婇婇赶到客栈是在中午,我拉了张椅子坐在床边,翻着刚买的一本小说为小思念上面的故事。她愣愣的睁着眼睛,像被抽走了灵魂,我知道她没有在听,因为我太困了,好几次念错行,她也没有出声纠正我。而我之所以执着的念着,是想让她觉得自己有人陪,我小的时候就很害怕一个人呆在一个安静的房间。
但很显然,我还是很不会照顾人,直到婇婇掀开被子我才发现,小思尿床了,而她始终一动不动的睁着眼睛,一声不吭。
婇婇想骂我,看到我的模样还是咽了回去,我头重脚轻的爬起来,一躺在软榻上便不省人事。
醒来是在晚上,婇婇叫了一桌吃的,小思已经睡着了,婇婇帮她擦了身子,换了衣裳,连头发也洗净弄干了。
吃饭时,婇婇一直在旁边唉声叹气,她说小思不能回村子里去,昨晚动静闹得太大了,这可是命案。虽然是个孩子,虽然舅娘也经常打她,可毕竟人家确实将小思拉扯到了八岁,这是有养育之恩的,若放在四百年前的乱世,子害父母,弟害兄长,妻害亲夫,奴害主人,这些都是要被处于凌迟极刑的。讲着讲着,她又提到了小思的身世,我一声不吭的咬着蜜豆糕,最后叹道:“婇婇。你是不是想要我带她走?”
她眼睛大亮,忙凑过来:“阳儿,虽然这样拖累劳烦你很不妥,但是只有你能帮她了啊,我父母年老。我走不开啊。”
她的话很触动我,毕竟我在她家呆还不到半个月,她能将一个小姑娘这么托付给我,足见她待我的信任。可是,我双眉轻合,看向床上的小女孩。她有一张漂亮的小脸蛋,身子骨很瘦,眉毛淡如清烟。这么一个小姑娘,她跟着无家可归的我,怕是只会受苦。不会享福,别说照顾人,她就是哭了我都不会安慰。而且快到冬天了,我还在担心自己这具身子该如何是好,万一又跟昨晚一样,她放声大哭,我却被冻僵在一旁,除了双手狂颤。什么都做不了,那太可怕了。一想到昨晚我就害怕,只能说她福大命大。倘若她昨晚发起高烧,我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她死在我面前了。
婇婇细想了一会儿,轻声道:“阳儿,若你自己不方便,那你可否认识什么亲人朋友?
亲人朋友?
我微微一怔,脑子里第一个冒出来的人就是杨修夷和师父。让他们?不行的。
夏月楼,陈素颜。卫真,穆向才。陈升……也不行,他们只认识田初九,不认识萧阳儿,而田初九已经死了。
剩下的人……
我眉心舒展,想起了萧睿。
以他的经济财力,养活一百个小思都是没有问题的。而且他的为人我信得过,虽然玩世不恭,油腔滑调,但他极为仗义赤诚,交给他们最好不过。
我抬眸望向窗外,几盏灯笼高挂,飞着好多小虫,依稀记得萧睿他们说要去沧州鹤山拜入拂云宗门的。
拂云宗门……
我蓦地心念一动,我还在担忧去何处过冬,我怎么没想到去鹤山呢!
拂云宗门在鹤山主峰,鹤山古称玥山,虽高入云霄,但在天霞山,昆仑山,三千山这样方广万里的山脉前,它还是有些不上档次的。而拂云尊者之所以将宗门建在此处,因为鹤山地火极旺。宗门的金台殿,朱霞丹房,宗丹殿,阙光宫便建在吟渊之谷上。这些都是秘闻,但我和师父他们都是知道的。
当初我记忆混沌,萧睿他们问我知不知道拂云宗门,我说不知道。
但其实,我怎么会不知道,拂云宗门的老宗主与师公的交情可是五百多年了。有次元宵,师公带我们一起去玩,我和杨修夷又忍不住吵了一架,结果一起摔进了拂云大殿外的云水天潭里,被好大一群仙师弟子围观,回去以后又是罚跪。而那老宗主,他每次来望云山玩都喜欢追着我抱,原因无他,他说我的粗腰好玩,气得我好几次没把他的胡子扯断。
我的目光从窗外灯盏转向小思,点了下头:“好,我带她走。”
去拂云宗门,小思可以得到照顾,我可以得到地火的温暖,最重要的是,拂云宗门上我根本不担心自己会被认出来,大隐隐于市,上千门人弟子,我这样的面貌实在太好混进去了。
第三日,买了好些衣裳和干粮糖果,婇婇把我们送到了车马行,她依依不舍的将小思抱上马车,叮嘱我一定要好好照顾她,我点头:“我安顿好小思后会给你写信的,你也要好好照顾刘叔和刘姨,他们年纪越来越大了。”
她含泪点头:“阳儿,谢谢你。”
我冲她笑:“我会让人经常带小思回去看你们的,那会儿一定没人敢欺负她了。”
“你们路上也要小心,你也要照顾好你自己啊。”
“知道啦。”
车夫扯了下缰绳,小思趴在车窗上冲婇婇挥手,声音带着陈州特有的温软:“婇婇姐,我走了。”
“好好听阳儿姐姐的话,不要调皮啊!”
“嗯。”
我也冲她挥了下手,上次一别,隔了七年再见,如今一别,却不知要多久了。
陈州离沧州很近,下午我们便上了沧州的乾丰官道,这次我学乖了,时不时便要问一下小思要不要如厕,她静静的摇头,看着我的时候,嘴角始终带笑。
小丫头乖巧坚强的让人心酸,前天眼神里的绝望和死气那么强烈。今天便能对人微笑了,虽然微笑的嘴角上是悲伤和凄凉的目光。如果不是怕被官府的人查到,我真不想现在就带重伤的她出来颠簸。
我将她的头发别到耳后,柔声道:“马车坐难受了一定要说,我们可以停下来在路边歇息的。”
“嗯。”
沧州很大。有四个陈州那么大,虽然上了乾丰官道,但去往鹤山脚下的青林县还是有大段的路要走。如今手头宽裕,我打算在玲珑镇里呆上三天。
车夫将小思抱到楼上后驾车回乔城了,我买了一些玩偶给她,出门去找轮椅。找了半天没找到,想先去买些纸笔,回来教她习字。
书坊不小,掌柜带着两个少年在临摹字帖,我挑了些便宜的宣纸。选看笔砚时,一个四十多岁,满脸稀疏胡子的邋遢男人大咧咧闯进来:“老赵老赵!他妈的,你卖给肥头的尺寸完全不对,你怎么能骗人呢!”
他手里捏着一沓宣纸,往柜台上砰的一放:“是不是看肥头好骗啊,妈的,少了四寸。退钱退钱!”
掌柜拉开宣纸,好大一张,掌柜量了量:“是少了。退个屁钱,我再给你裁一张吧。”
男人不耐烦的点了下头:“快点快点!”而后倚着柜台抖脚,漫不经心的四下张望。
我继续低头挑选墨笔,过了会儿,不经意的抬了下头,却见他正盯着我。撞上我的目光后,他将我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的扫了一遍。
我奇怪的低头看了下自己,不明白有什么好看的。他忽的哈哈一笑,声音粗犷:“你这小娘子,一个陌生男人盯着你看了这么久你都没发现啊?”
我双眉微蹙,他又道:“还落落大方的让男人打量你,你不应该抄起那个砚台来砸我吗?你还是不是姑娘家啊!”
不待我说话,掌柜一把将宣纸扔给他:“快滚快滚!别给我找事!”回头对我笑道:“客官挑好了没,给你看看这几款,这个这个,还有那个,对了,那个很便宜的……”
我看了那怪人一眼,继续挑选,他却又凑上来,还伴着一股臭味。
“诶,小娘子,我越看你越面熟,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这话在古道城的时候,我听萧睿对六个面貌姣好的姑娘各说过一回,我摇头:“没有。”
“哎哟,这小娘子声音真他妈好听,这么清脆,小娘子几岁啊?”
掌柜擦了下汗,看向他:“甄坤,你滚不滚,别捣乱了。”
“我真的觉得这小娘子面熟啊。”男人继续打量我,若有所思道,“不是这段时间见的,应该好久了的。”
心下一沉,我想当然的就想起了鸿儒广场。面上却故作平静,我装作认真,实则随便的捡了只墨笔,再挑了个砚台,回头看他:“你肯定认错了,我没见过你。”
他忽的一吼:“不可能!一定见过……”他眉目严肃的盯着我:“姑娘叫什么?”
我面不改色,果断回答:“萧阳儿。”
他眉心一皱,诧异的看着我,重复道:“萧阳儿?”
我忙从袖子里拿出户籍给他看,顿时连掌柜也莫名其妙的用诧异的眼神看着我。
隐约听到那边临摹字帖的少年在窃笑:“刚才没看出来啊,她原来是个怪人。”“哪有别人问个名字就掏户籍的,哈哈。”
我顿时涨得满脸通红,发现自己这样实在做贼心虚,赶紧把东西堆到柜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