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谣-第11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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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精瘦黑影抱着一堆杂草出现,见到我冷冷一哼:“又不是变成大美人,高兴成这样。”
“古誊?”我看向宋十八,“这小子怎么在这?”
“他受他们嘱托来找我们的。”
“他们?”
“就是你师叔祖和独孤大人。”
我微微一顿,敛回心神,在她身边坐下:“怎么回事?城里出事了吗?”
她点头:“听这小子说城里凭空冒出了八百多个死役,他们见人就咬。杀也杀不掉,现在已经死了四千多人了,独孤他们都在三千庄呢。本来那晚派这小子来找我们,结果他在路上被十几只死役追住没来成。幸好当时我们来这了。”
我越发不解:“那祝翠娘为什么说他们被困在了望乡石阵里……”
“兴许想将我们引来这里好躲过城里的死役?她不是舍不得你死么?”
轻鸢摇头:“怎么可能,她想的可是把我们都杀了,把小姐掳走,哪里会这么闲。”
我前后想了想:“可能她真的以为他们被困在了这里,结果却没有……”
宋十八咬着鸡腿:“你是说她的同党失手了?”
我没有说话,心中将这几日的困惑一一总结,总觉得有许多古怪之处。一是祝翠娘怎会知道我知晓她的存在。就算我牛皮吹上了天,更大几率也应被当成招摇撞骗,混吃混喝的江湖骗子,我又不曾主动招惹过她。
二。她知道杨修夷的厉害,想要害他一定会有万分准备,比对付我这种小喽啰要严正许多,可这望乡石阵根本就是个纯净仙琼,毫无陷阱暗道。更容不下邪魔妖术,难道她根本就没来过这里。
三,她的玄术虽然厉害,可并未达到登峰造极的境界,怎能在那么短的时间内就将我和杨修夷的阵法巫术全给破掉。这是我最最难以想通的地方。
轻鸢忽的说道:“对了小姐,有一件事要跟你说一声。”
“嗯?”
“……我们对杨公子撒了谎。”
“啊?”
她紧张的说道:“我们没敢进去里面找你,也不放心把你一个人扔在这,所以我让古誊用纸鹤跟杨公子说,说是你贪恋这里好玩,暂时先不回去,到时候你别穿帮了……”
我笑了笑:“你做得好。”现在情形杨修夷他们一定忙坏了,如果被他知道我走丢了,真是给他添乱。当然,我猜想她们不敢说实话的原因是怕被杨修夷骂,上次在太乙极阵里,杨修夷怒骂宋十八的画面我可历历在目。
说话间起了大风,天色昏沉黯淡,黑压压的乌云愈聚愈多,似要倒下满盆大雨。
古誊刚将火堆点起,抬头望了一眼,怒骂:“妈的,怎么就要下雨了!”
我道:“还升什么火,要在这里过夜不成,快走啦!”
已经有好几天没见到杨修夷,想他想的快要疯掉,迫不及待就想见到他。城里出了这么大的事,独孤涛一定会拉着他忙东忙西,我要去陪他,帮他排忧解难,为他煮茶洗衣做饭按摩捶腿,把寻常人家妻子会做的都做一遍。
古誊不悦道:“走什么走!你没看到天色黑了么?”
我“切”了一声,转身拉起宋十八:“那我们走,你也想坏独孤大人了吧?”
她撇撇嘴角:“我想他干嘛?”
我嘻嘻一笑:“口是心非!”
轻鸢几步跟上来:“小姐,等等我!”
我头也不回,道:“自己跟上。”
语毕,后脑一痛,一块石头蓦地砸了过来,古誊暴然大喝:“你这女人,就仗着自己有个身份了不得的男人胡作非为任性刁蛮,你不知道天色晚了么!干嘛拖累别人?”
忽然发这么大的火着实吓了我一跳,我们回过头去,他那张黝黑精瘦的脸青筋都爆了出来,像要把我吸血啃骨一般。我捡起他扔来的石头砸了回去:“你脑子有病啊,我惹你了!”
他躲开我的石头,暴然跳了过来,一把掐住我脖子将我摁倒在地,宋十八和轻鸢都愣了,回神后将他扯开:“古誊,你在干什么!”
我隔空移来许多石头,往他身上砸去,他力气忽然大得吓人,一把将她们甩开,又扑了过来,甚至跟我一样隔空移起石子砸我。
四人撕扭拉扯许久,停歇后发现混战里我们用石子乱打乱砸,竟误打误撞摆下一个玄牧轮阵,将我们完全困于其中。
轻鸢将古誊拉到一旁,我发泄般的对阵壁又踢又打,气得五脏六腑都在发疼,最后恼怒的坐在地上,真是想宰了他的心都有。
宋十八将古誊骂的狗血淋头,骂累了回头道:“妈的,这小子精进的也太快了。”
我吸了吸鼻子:“十八,我什么时候仗着杨修夷胡作非为了,不管有没有杨修夷,我一直都是这个脾气,他那张嘴巴一定吃了大粪,对不对?”
“不用理他,以后有的是机会教训他,初九,这个阵法怎么办?”
我踢了一脚阵壁:“用仙逆花粉泡水,可以马上破掉,没有的话,只能等上四个时辰。”更惨的不是这个,我顿了顿,“它不能阻挡外来之物。”
“啊?什么意思?”
已经不用我解释什么意思了,巨大的雨点在我说完话后就倾盆砸下,宋十八低呼一声,捧住脑袋,“初九,你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只能被淋个通透活活冻死。
玄牧轮阵在巫书上是最具特色的困阵之一,相传是西南和东北那些游牧民族专用来放牧所用,五百年前三国大乱之时传到了中土,被广泛用在军/事囚禁上。该阵法与其他困禁之阵最大的区别在于,它内里出不去,外面的人却能轻易进来,当然,进来的也是出不去了。
也正因它有这个特色,所以常被一些心理变态的贵族子弟用来取乐,比如将一个奴隶困在阵里,再放进去一只猛虎……总之,巫术在世人眼里邪恶阴毒,主要都得归功于这些擅于“另辟蹊径”的疯子。
不过玄牧轮阵流传当世甚少,因为它的石头摆法很复杂,就算依着图谱也很容易摆错,我们能在误打误撞中将它摆出,真是奇妙。
轻鸢又过来帮古誊说话,说他只是性子急,只是心直口快,只是脾气不好,古誊冷笑着将她拉开:“不用跟她说这么多。”
哈,弄得我想听一样,我讥讽的看向他,却在瞅到他的笑时蓦地感到一阵寒意。
雨水越下越大,冻得身体快要僵掉,心下思绪却在不断的翻滚整理,我擦掉脸上冰冷的雨水,觉察有什么东西就要浮出水面,一跃而出时,一声极为耳熟的女音软软响起:“啧啧啧,被困在了这里,好可怜呐。”
我抬起头,是个陌生女人,撑伞而来,身段软如水蛇,丰腴娉婷,五官生得不错,只是面色略有些泛黄,毫无生气。她抬步跨过阵法,掩唇轻笑:“田初九,你不认识我了么?”
虽是不认识,她身上的敌意和杀气却很强烈。宋十八警惕性的上前一步,拦挡在我面前:“你是谁?”
她微微抬伞,一双眼睛睨向宋十八,打量几眼后停在我脸上,又一笑:“几个月不见,你怎么变成了这副鬼模样?”
终于听出了声音主人是谁,我心下一沉:“你,你是君琦?”
她在脸上轻摸了两下,语声冰冷道:“拜你所赐,现在每一个星期就得换一张死人面皮,还是你好呀,就算容貌被毁也能自愈。”
我惊恐的看着她:“……你怎么会在这?”
“可不止我。”她转身望向身后,扬声道,“怎么,现在步子倒放慢了,你心心念念的小贱人可就在这里呢。”
我看向她身后,雨帘里缓步走出一抹秀颀身影,墨衣长衫,周身蕴着淡紫微光,这层微光让他衣袂临风招展而不被风雨打湿,他越走越近,俊朗眉目在天地昏沉的光线里渐隐渐出。
我不受控制的脚步后退,原清拾露出灿烂白牙,微微一笑:“月牙儿,好久不见。”
第一百七十五章 雨夜(二)()
天空黑沉一片,大地无光,不时有雷电撕破天阑,映在他们脸上如白骨般森寒。
分明是我静止不动,原清拾在徐徐走来,给我的错觉却像是我一步一步登上九幽断头台,而他静立在百丈石梯下抬头望我,嘴角挂着狰狞轻笑。
一种难以挣脱的悲切无力在心头升起,不过饶是处境不佳,可心底有股戾气不发不行,想的是就算是死也要过个嘴瘾,于是我张开嘴巴,准备用近期学会的污言脏语表达下对此番久别重逢的恶心憎恶,但一字都尚未吐出,后脑便被重重一击。
和宋十八一齐瘫软在地,昏迷前瞥到身后的古誊,冷冷的睨着我们,目光寒冷堪比雨水,恰时一道雷电骤然掠过黑幕,他的神情就像我曾开棺过的那些死人,不断出现在幼时我的梦里,可怕诡异到无以复加。
再醒来被人抱在怀里,第一反应是伸出一拳,传来的却是宋十八的惨叫,她一把将我踹开:“田初九你干什么!”
我撑起身子,地上燃着一个火堆,我们置身于阵法中,阵外天地如洒,满是泥泞积水,我伸手抚额:“我们逃出来了?”
她揉着眼眶,不悦道:“一个怪人把我们救了,痛死老子了,你下手真他妈狠!”
我努努嘴巴:“我又不是故意的,我以为你是那个谁谁嘛……”
“妈的,老子胸小,也没平到像个男人吧!我胸前两个圆球你看不到啊!再说了,就你这长相,谁稀得抱你!”
“……”
我衣服穿得多,哪能感觉得到什么圆球不圆球。但看她模样是真生气了,再吵下去可能会被她当作圆球踢飞,我只得拉下脸跟她歉意说上几句软话。这时觉察不对。伸手摸着自己胳膊:“我的衣服怎么是干的?”
“那个怪人干的。”她拿出一个熟悉包裹,“饿了吧,他留了好些吃的。”
看一眼包裹。认出是佘毅所有,不由心下一暖。她又翻出一块木牌:“对了。这是那怪人掉下的,要不要找他还回去?”
目光淡淡瞟去,忽的一惊,忙握住木牌,以指尖来回摩挲,刻镂的当当真真是流云纹章,没有多余雕痕。没有上漆,俨然浑然天成。我急急起身:“当然要!他往哪个方向走了?”
不等她开口,我又好笑的坐下:“算了,不急于一时。”
变脸太快。把宋十八弄得纳闷:“怎么了?”
只是忽然觉得浑身疲累,思绪如浪翻滚,在脑子里卷来卷去,我把脑袋靠在她肩上,一叹:“为什么我走到哪都有人要害我呢?”
她哈哈一笑:“老子不也是。我走到哪都有人想逮我呢!”
我抬眼瞪她:“你那是自找的,谁叫你是土匪,可我又不曾主动害过别人。”
她肩膀一抬,将我的脑袋弹了出去:“懒得跟你聊这个,起来走路了。再死赖在这儿那些家伙就真追来了。”
我懒得理她,这里被佘毅布着清沦静心阵,我完全不担心原清拾会找到我。索性双手托住腮帮子,将目光望向它处。
此时心情真是复杂,震惊于原清拾和君琦的蓦然出现,同时心中迷雾也被拨开。难怪祝翠娘能看穿我,也难怪她能那么轻易破阵,原来是有内应。不过想想,如果我是轻鸢,我一心只想着出阵,跟谁不是跟,何况,跟了田初九得当一辈子的使唤丫鬟,但跟了原清拾,有许多好处不说,指不定还能被他看上。
不由想感叹一番世态炎凉,却想起自己几次三番被佘毅不计回报的救下,还馈赠粮食雪中送炭。但想歌颂人间真情吧,又被推心置腹的轻鸢背叛。不过也算不上背叛,因为她一开始就是处心积虑接近我,是我自己傻了吧唧,轻易信人,到底还是涉世未深。
坐了许久,想睡一觉等天亮再行赶路,却见宋十八用匕首雕着木头,神情专注。看不出她还有这一手,我凑近了些:“哇,你雕得是你自己!”
她很是得意的用鼻音“嗯哼”了一声。
我不解:“你雕自己做什么?自己拜自己?”
她横我一眼,将木头塞进我怀里:“当然是让你拜了!”
“啊?”
顿了顿,她抬起头,望着阵外雨幕狂风,淡淡道:“按照原先的计算,还有六天我们就能走出这鬼地方了,一旦出去,我这辈子也算走到头了。”她转眸看我,轻扬一笑,“老子这是为你好,省得你到时候想我,给你留个东西好让你睹物思人!”
大雨在阵外滂沱,仿若将我的衣衫再度浸湿,直接穿透肌理冷入心头。我愣了愣,别开头,将雕像扔回去:“那你好好雕,雕难看了我可不拜。”
她声音忽然沙哑:“初九,还有一事。”
我没有说话,想想会跟独孤涛有关,果然,她轻声道:“我被砍头那日,你能不能帮我想办法不让独孤去刑场,事后也尽快将我尸体收好,我不想让他看到我身首异处。”
这话题实在感伤,我想换个轻松愉悦的,故作无谓道:“你罪行滔天恶贯满盈,也不一定就是砍头啊,凌迟知道吧,车裂知道吧,五马分尸知道吧,兴许看你体格不错,又是个女人,被朝廷炼药术士抓去当实验品也没准,权当是做做好事,为医药典籍做些贡献了。”说完才发现自己过分了,说的太过刻薄,她却没有反应,愣愣的望着手中木雕,半响,道:“在我手里死了那么多人,凌迟于我而言可能都算轻了。”
我舔了下唇瓣:“十八,对不起,我……”
话被她一口打断,忽然问道:“初九,你知道我第一次杀人是在什么时候么?”
我摇头:“我哪能知道。”
“我十二岁那年,我们寨和另一个帮派斗得很凶,有一日我和大乘去后山玩,被他们的人盯上,我用随身匕首将那几人杀了,当时场面太过混乱,我什么都顾不上,只一心求生,事后看到他们的尸体缺胳膊断腿,脑浆鲜血流了一地,其中死相最恐怖的是我用刀子从他的太阳穴里戳进去,将他半张脸给横刮了,眼珠子悬在了眼眶外,还有黄色的脑浆和血从七窍里流出。”她的声音本就清脆好听,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