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乡记事-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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里头如今好些孩子手里头都有用木头和兽筋做的弹弓,天天山上田间的乱跑,比赛谁打的鸟多。打下来的鸟,自然就拿回家去,放到灶坑里烧了吃。
周瓦就起身把那一串子接过去:“行,我放后头屋里去,一会儿做饭就给你烧着吃。”又道:“你林哥又要进城去呢,你有啥想要的,跟他说,让他给你买。”
***
李家村里头还有不少人在下洼子干活。养蚕啥的,毕竟没有来现钱痛快,家里头有壮劳力的,忙完地里的活,在家里头就呆不住,上下洼子扛活去。因为这,县里头一到农忙的时候,就有赶车的去下洼子拉活。这毕竟人走的没有牲口走得快。像是这八月十五这样的大节,村里头是必然要回来的——回家过个团圆节,紧接着就收地了。
村里头的大石头上,如今经常有老人在那坐着,连唠嗑带看着有没有人回来。
李成的病养到现在,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就是走道、说话的慢点儿,要是一时着急,他这话就说不顺溜。其他的,跟平常人也都是一样的。李远、李进都是孝顺的,李成家的伺候他也精心,整个人出去,瞅着挺精神。就是这一开始得病的时候,头发白了不少,现在是黑不回来了,看着比去年老上不少。
要说以前李成是不乐意出门的,他是个要脸的人,他们家的事,他自己想起来也觉得没脸,就怕出门遇上人。不过,自从俩孙子念了学堂,他就乐意到村口等着去了。这孩子天天在眼前转悠的时候,心里头不觉得咋的,天天念书去,人家不在他眼前了,李成心里头反而对这俩孙子看重起来了。
再说,现如今家里头的事他也做不了主。但凡他有啥说法,李成家的就要拉着他去跳井,说是不能拖累孩子了。这过了大半辈子的老伴,一闹腾起来他也是受不住,干脆眼不见心不烦。
他天天出来村口逛,老伴反而心疼他,怕他坐在石头上凉,特意给他做了个垫子。
李成瞅瞅日头,快到晌午了,孙子快从学堂里回来了,拎起自己的垫子,跟老伴招呼一声:“我去村头,接孙子去。”
李成家的在厨房里忙和。听到了就探出个头来嘱咐他:“带着垫子,现在天凉了。接着孙子就赶紧回来吃饭,别跟人唠起嗑来就没完!”
“知道了!”李成背着手,不急不忙的往村口走。一路上不少人跟他打招呼,二叔、二爷、二哥的,他哼哈的答应着。到了村口那里,跟几个岁数大的打了招呼,垫上垫子就往石头上一坐,嘴里头和人说着闲话,眯着眼往道上看。俩孙子天天得走十几里地去学堂,等到了中午又得走十几里地回来,风吹日晒的,实在不容易。回到家里头饭量噌噌见长。
八月的天,早晚有些凉,晌午的时候倒正是好时候,暖暖的日头照在身上也不冷也不热的,李成的眼皮越来越往下耷了,打起了瞌睡。
“……赶紧走!谁要你家臭东西!”李成听到孙子的声音,一个激灵就清醒过来:“这是咋了?”
睁开眼睛一看,俩孙子气哼哼的盯着一个挺高的人。李成揉揉眼睛,终于看清了,那个挺大个儿的,正是李达家的。他手里头提着一个油纸小包,脸上带着笑:“你这俩孩子!我这可是你们长辈,你们就这么跟长辈说话?再说,这月饼是孝敬俺们二叔的,也不是给你们的。你们说不要,那也不算数啊!”
虎头斜挎着包,听得李达家的那么说,就从包里头掏出个砚台来举着:“俺们咋说话你管不着!俺们家可没有把俺爷气趴下的长辈!你再不走,我就打了你!”
李达家的那么大的身架子哪里能把两个小孩子放在眼里,看那边李成已经睁开了眼睛,就脸上挂着笑,径直往李成这边走来,手往边上一扒拉,就把当着道的毛头扒拉到一边去了,开口叫道:“二叔……”
就听到有破空声,李达家的一歪脑袋,虎头的砚台擦着他耳边就飞过去了。李达家的又惊又怒,往后退了两步,又回过神来,一把捉住虎头的手腕子:“你这个……”话没说完,就被一边的毛头扑过来咬住了手腕子,疼得他“哎呦”一声。
***
“林叔,林叔!”一个孩子气喘吁吁地跑到林远涛家里头,“你快救救虎头他们俩去吧!他俩让李远大伯给打了!”
“咋的了?”林远涛家里头正吃着晌午饭,这孩子正是村里头和虎头他们一起去念书的,这会儿这么慌慌张张的跑过来,吓了几个人一跳。虎头毛头哥俩自从念了书,比以前还懂事,平白无故的咋挨打了呢?
小秦听了这孩子喊得几句话,已经撂下饭碗,就要跳起来去看看,让周瓦一把给拽住了:“你听听怎么回事再动弹。要是人家爹教训孩子,你过去不是添乱吗?”
人家爹教训孩子,是打是骂别人没有随便插手的道理。
林远涛也对那孩子说:“你先喘口气,到底是咋回事,慢慢说。”
那孩子喘着气说:“俺们走到村口,就瞅见李达家的往虎头他爷那边走。虎头说李达他们家人一见着他爷,就准没好事,就跟毛头俩人去拦着了。完事也不知道咋就叽咕起来了,李达家的就把毛头推一边去,虎头一着急,就把砚台照着他脑袋抡过去了,毛头还把他手腕子咬出血了。后来就闹到李远大伯那去了,大伯就把他俩给打了。”那小孩说完,跺着脚着急:“林叔,你赶紧去看看去吧,我来的时候,还打着呢!”
“咱,立马就蹦了起来。
林远涛也起身,跟周瓦说:“我跟小秦去看看,李远,唉,也得给他搭个台阶下。”摸摸那孩子的头:“跟家里吃点儿饭吧。”
那孩子脑袋摇的跟波浪鼓似的,伸手拉住林远涛袖子:“我去看看他俩。李远大伯拿条子抽的,不一定多疼呢。”
几个人急匆匆就走了,剩下周瓦在家,饭也吃不下去了。正闹心着,听见屋里头夏生的哭声,只好进去照看孩子。
周瓦疼虎头毛头,给夏生换完尿布喂完羊奶,抱着他在门口转悠,伸着脖子往村里头的方向看着。也不知道这俩孩子挨打挨成啥样。你说这俩孩子也是,怎么就动起手来了呢?跟那么大个人动手,能讨着啥好处?虎头也是胆子太大,砚台也敢往人脑袋上抡,真要出啥事可咋整?
周瓦亲亲怀里夏生的脑门:“俺们夏生以后可不能这么虎了吧唧的,本来有理的事都给整没理了,以后可不跟你虎头哥哥学。”夏生睁着黑亮的眼睛四处看,把小拳头塞到嘴里,不一会儿就顺着嘴角流下口水来。
过了好一会儿,林远涛他们才回来,林远涛抱着虎头,小秦抱着毛头,李进家的跟着过来了。
进了门,虎头和毛头俩还抽抽搭搭的呢,李进家的也红了眼圈:“他大伯下手可真狠!”
林远涛和小秦把俩孩子放到炕上,让他们俩屁股朝上趴着。周瓦抱着夏生过去一看,小秦把毛头裤子扒下来,屁股上好几道紫红的血檩子,周瓦就抽了一口凉气:“咋就打成这样呢?!这么点儿孩子,下手也太狠了!”
又看虎头,那屁股让他爹打的,比毛头还厉害呢。
林远涛就叹了一口气,道:“村里头人都看着呢,李达家的一个劲儿闹腾,他这也是打给村里头人看呢。”李达家的倒是还有点儿明白,没跟孩子动手,这就显得是这俩孩子没理了。林远涛又支使小秦:“去打点儿水,给孩子擦擦,堂屋的架子上有化瘀血的药膏,拿来给他俩抹上点儿。”
小秦答应着去了,虎头毛头跟他玩儿的最好,他看着也心疼的不得了。
李进家的哽咽着说:“大哥这也是心里头憋着一股气。就是下狠手太狠了。”又骂李达家的:“没安好心的玩儿意!还想找俺们老爷子,做梦去吧!找谁也别想俺们家再跟他们走动!没事找事祸害俺们家孩子!”
周瓦就劝:“香草哥,你坐下歇歇。李远大哥也没往别的地方打,屁股上肉厚,养两天就好了!”
他这不说还好,一说这事,俩一直抽抽搭搭不抬头的孩子,都又哭起来了:“扒了裤子打的,屁股都露出来了,那么些人看见!”
李进家的让他们气得笑:“这会儿知道磕碜了!你们俩好好念书的孩子,还学人家打架,你们学堂里就教打架了?!啥事不能忍忍,回家跟大人说?”
虎头抽搭着说:“他找我爷,我爷肯定又给他钱,俺们家的钱才不给他呐。”毛头点着脑袋:“他一来,俺们老长时间吃不上肉。”
“这俩孩子!”李进家的叹一声,也说不下去了,转身捂着嘴哭。
作者有话要说:感谢sai、g+、zozozo、蓝色之暖的地雷
74挨打之后()
当天;林远涛给俩孩子上了药;留他们先在家里头歇着。如今眼瞅着就是秋收的时候,李家地里头的活多;虎头毛头就是皮肉伤,也用不着大人都守着。李进家的哭了一回;下午还得下地干活。
虎头毛头都是皮实的孩子;一直哭一方面是因为挨打疼了;一方面也是因为在那么多人面前;扒了裤子挨打,觉得丢了脸。小孩子忘性大;哭了一会儿累了;也就不哭了。肚子又咕咕的叫起来。
屋里头几个人都乐起来,虎头揉揉鼻子;不好意思的说:“俺们晌午都没吃饭。”毛头眼巴巴的瞅着林远涛,这个家里头,就林远涛做饭最好吃。
正好,因为他们的事,家里头几个人都会吃饭吃一半就撂下了。这会儿把饭菜热热,几个人也不去堂屋吃了,直接把炕桌放到地上,都陪着俩孩子一起吃。俩孩子饿了,就着趴着的姿势也吃得很香。林远涛家的饭菜一向比村里头别的人家好些,周瓦把菜里头的肉挑出来放到虎头毛头的碗里,紧着给他们夹菜。
虎头舔舔嘴唇:“瓦片舅舅,俺们不馋。你们也吃肉。”
林远涛就在他头上摸了一把:“吃你的吧。给你们啥就吃啥。”
小秦捧着碗道:“还是你们俩吃吧,正好补补你俩屁股上的肉!”
毛头伸手摸摸自己的屁股,“咝”了一声:“这都肿起来这么高了,割下来都有半斤,还补?”小秦笑得把脸都埋进了碗里。
周瓦摇摇头:“这幸亏是这个时候了,天也没那么热了,要不你说挨这么一顿打,可不容易好。”周瓦心里头也有点儿怪李远下手太狠。不管咋说,孩子这岁数在这搁着呢,这要是打个好歹出来让人心疼不心疼?
“你呀,还是心软。”林远涛说,“我一会儿吃晚饭进城一趟,问梁大夫再要点儿药膏去,再看看用给吃点儿啥药不。等我回来有工夫了,再跟你们俩说道说道今天这事。”林远涛这最后一句话是冲着虎头和毛头说的。
林远涛放下饭碗就进城不说。他心里头也怕孩子心里头淤了气,又惊又吓的,万一发起热来就不好了。这俩孩子,直接动手是不可取的,可是林远涛倒是挺喜欢他们俩这股子劲儿——能下的去手维护自己家,这可比那干要面子的要强。就是还得讲究点儿方法。
吃完饭,小秦还要去忙他的蚕,跟虎头毛头笑闹几句就出去忙了。临走前,被这哥俩嘴甜的叫上几句,就答应回来给他俩带山上的果子吃。
周瓦摸摸两个孩子的脑门,还好,没有发热。就把夏生从悠车里抱出来,把了尿,放到炕上让他们玩儿。虎头和毛头就央求周瓦把夏生放到他们俩中间。周瓦就看他们一会儿摸摸夏生的小脸,一会儿拽拽夏生的手指头,笑嘻嘻的玩儿了起来。
玩儿了一会儿,几个孩子都睡着了。周瓦把夏生抱回悠车,又拿了薄被给虎头毛头两个盖上。这才坐到一边做起了针线。
***
下晌,孩子正睡着觉。周瓦在虎头毛头身上摸一把,微微的有些出汗。周瓦把被子给他们往下送了松。这俩孩子歪着脑袋睡得还挺香,周瓦这么动弹,也只是吧嗒吧嗒嘴又睡了。
周瓦听见外头有响动,出门一看,是李远家的和李进家的一起过来了。周瓦迎过去,悄声说:“吃了饭睡了。”
李远家的和李进家的就站在里屋的门口伸脖子看了一眼,又回到堂屋去坐着说话。
“这一跟他们家人扯上关系,就没个好!”李进家的恨声道,“先是老爷子,再就是俺们孩子。那个不要脸的哭啥啊?这不逼着他大伯下狠手呢吗?”
李远家的道:“俺们家那口子也是没法子,也是气狠了。一个是那么些人看着,再咋说,是俺们孩子动的手。咱们看李达家的不顺眼,论辈分那也是长辈,不能不给个说法。”
周瓦在一边打着圆场:“是这么回事。这俩孩子也是莽撞了。”
李远家的叹口气又道:“俺们家那口子,也是生气这俩孩子书都白念了。这念书的人,哪能动不动就动手的呢?都得讲理才行呢。你说毛头还好,那虎头都敢拿砚台砸人了!这幸亏是躲开了,要不真要砸人脑袋上,他就敢让俺们养他一辈子!不给他们哥俩长个教训也不行。”
李进家的就点头:“这些俺们都明白。放心吧,俺们这孩子多亏大哥教训,我就是有点儿心疼,别的啥事都没有,更不能埋怨大哥。”李远家的坐在这,掰饽饽说馅儿的这么说着,不就是怕李远受埋怨吗?李进家的心疼是心疼,但是他也不是那不讲理的人。
李远家的就拉着李进家的手,红着眼圈说:“你说这好好的孩子,平日里念书干活,没有一个地方不好的。俺们轻易一个手指头都不碰的,今儿挨这顿打,谁能不心疼啊?我这心里头不难受?你还能跟过来看看,我还得在家瞅着老爷子别又犯病了!我这心那,依旧已久的疼啊。满村里头哪有说俺们家孩子不好的?你说咋就碰上这狗皮膏药似的人,连脸都不要了?家里头不让他们进门,都能堵到村口去!”
李远家的拍着心坎说,自己进门这么些年,就没有对不起老李家的地方。往年间,往族里头搭钱搭东西,他从来不吱声。结果就换来这么个报应!李进家的回去学了虎头说的话,李远家的头一回当着老两口子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