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乡记事-第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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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瓦放下碗,嘴唇动了两下,林远涛立即凑到近前:“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可是看林远涛一脸的笑模样,可不像没听清楚的样子。
周瓦就觉得脸上还没退下去的热度又更热了,但是他知道林远涛这人你越是害臊,他越是笑话你,还动手动脚的,虽然是两口子吧,但是也不能老这样。想到这,周瓦把个空碗推到林远涛怀里:“洗碗去!”自觉语气已经很横了,可是听在林远涛耳朵里可就不一样,好听得很。
林远涛看周瓦虽然硬板着脸,但是脸上红得快跟刷了漆差不多了,也就不再逗他,也不恼,居然应了一声就真个要拿了碗去刷。
没走两步,就被周瓦从手里一把抢了碗去,“蹬蹬”两步走到后头去了。
林远涛摇摇头,扬声道:“锅里还有热水呢,搁热水刷!”隐约听周瓦“呸”了一声,还有“不像个汉子”的喃喃抱怨。
林远涛摸摸自己笑得肉都酸了的脸,汉子不汉子的,可不从这上头论。
林远涛赶着马车载着周瓦去了李成家,办户籍的事得有里正在旁边。
李成对这事还是挺上心的,早早就收拾好在家等着了。见到周瓦也在车上还有点儿吃惊,本来这种事是不用小哥儿出头的。不过李成也是经过事的人,周瓦和他打过招呼后,李成就坐在了车辕上,和林远涛说话。因为今天要买种子和不少东西,林远涛并没有架篷车,而是把棚子去了的平板车。
“今儿周瓦也去啊?”李成问,又说:“这周瓦换上身亮敞衣服,瞅着可精神不少。”周瓦平时下地干活也见得多了,不过平时干活都是灰土布衣裳,就是好人也显得没精打采的,何况周瓦这样天天晒着肤色深的人。
林远涛高高的挥着鞭子甩了个响的,马车就动起来了。这牲口都是有灵性的,训练好了并不用真的把鞭子甩到身上去,再说牲口金贵,也没什么人舍得真打。
林远涛这才和李成说上话:“周瓦也去,我那屋里头连根针都没有,这零七碎八的小东西我可不会买。正好趁今儿都买齐了,过两天下地忙起来哪有功夫啊。”
“这话对,这屋里头的事就得小哥儿操办,大事才是该汉子拿主意的,这才像是过日子的样子。”李成不知道林远涛这是把周瓦昨儿的话又拿出来说一遍,还以为这是林远涛自己想的呢。李成就赞叹:“我原来啊,还想着林兄弟县城里头来的,没想到还知道下地的事。周瓦啊,你前半截运道不好,这以后可是享福了。我好歹比你多吃几勺盐,你听我一句劝:外头的事有当家的汉子顶着,小哥儿还是要多顾着家里头的活。”
李成这也是好心,他虽然不爱管别人家的闲事吧,但对周瓦这样的其实心里还是觉得挺不错的,周瓦想找个林远涛这样的不容易,他怕周瓦在娘家扛事扛惯了,惹林远涛不高兴。当然了,没亲没顾的他也就是动动嘴皮子。
周瓦答应着:“知道里正你这是好心。这大事上头我还能不知道?”
“还老叫啥里正里正的,我和你家汉子兄弟相称的,你就跟着叫大哥得了。”李成眯着眼说。
“那哪行?这辈分不对啊。”周瓦连忙说。李巧是李成远房侄女,按理周瓦应该比李成小一辈,得叫叔。
“你呀你呀,还是不明白,你嫁到林家,当然就得按林家兄弟的辈分算。听我的,就叫大哥。”按理说做了亲,林远涛就应该跟着矮一辈,不过李成有心帮他把周家的事撕罗开,按林远涛的辈分算,就是不把周家和林家当成正经亲戚了。
再说,人家县里的捕头都和林远涛称兄道弟的,他这个想拉拉关系的平白高了一辈算是怎么回事?人还能和他办事吗?
林远涛心里一转就明白李成的意思了,就说:“行,就按李大哥意思来吧。”
周瓦才改口叫李成“大哥”,冷不丁这么一叫,他还觉得挺不适应的,浑身都不得劲。
衙门里有人,办什么事都是快得多,一会儿功夫,户籍什么的就都办得了。在县里当捕快的石山石水兄弟还有当捕头的陈东都和林远涛交好,知道这事都说林远涛不够意思,娶亲也不说一声。林远涛连连拱手赔不是,许下过些日子醉仙楼请吃一顿酒才算完了。
李成是有眼色的,见林远涛他们两口子还有事情忙,约了下晌在城门口见面一起回去,就自己去找城里头相熟的人家说话了。林远涛拉着要请一顿午饭都不肯:“往后这日子还长呢,今年春脖子短,你们赶紧把要预备的东西预备好,吃饭等忙活完了啥时候不能吃!”
林远涛也乐意和周瓦俩人一起逛逛,把马车寄放在相熟的人家,就和周瓦去逛集市。走几步看差不多的东西都是家里头哥儿掏出铜板来付钱,林远涛就也掏出个荷包给周瓦,冲着周瓦比划比划那边一个当家主君样的小哥儿付钱的样子。
周瓦就明白了,有点不好意思更多的是高兴——如今落户的契书就在他怀里揣着,林远涛现在又把钱交给他买东西,现在才算是真正有了当家主君样。
周瓦接了钱,反而更加的精打细算起来,买什么都要货比三家。就是讲价也带着一种别样的利落:见了什么要买的,就给个心里估摸出的差不多的价,行就行,不行作势就走,换下一家。他又是个懂行的,给的价能让人多少赚一点,给钱也利索。弄得小贩都说,这哥儿,比一般的汉子还干脆,都这样的话,他们也别做买卖了,就挣个脚钱吧。
周瓦才不管这些,他听别人拿他比汉子都听得耳朵起茧子了,反正说了他也不少块肉,很快他就把种地要用的东西买全了。周瓦掰掰手指头算算:“今年咱头一年种地,别的都能买现成的,就是没有那么多粪肥,这地里肯定收成得差一大截。”
林远涛安慰他:“今年头一年,以后就好了。咱家里有牲畜,积肥还不容易。明年就好了。”
周瓦点点头,又说:“可惜现在集上还没有卖鸡仔的,要不就可以买点儿回去养。平时又能下蛋,又能积肥,到冬天肉也有了。还有猪仔,年底下肉可贵,还是自己家养合算。”
林远涛好脾气地答道:“行,都听你的。”
买完了用的,林远涛想着家里的菜也就剩下白菜土豆萝卜了,萝卜到这时候已经有点儿糠了,土豆也开始出芽子了,就要在城里买点儿菜回去。周瓦担心以后钱不够花,有点儿舍不得:“咱们过日子的人家,哪能老吃好的?家里有菜先凑合着,等过个十天半个月野菜长齐了,就有新鲜菜吃了——咱家在村里头单蹦一户,万一有什么事谁也靠不上,还是手里留点儿钱好。”
林远涛就乐了,知道周瓦这时担心怕今年地里进项不好。林远涛就拉着周瓦到了县城最热闹的一条街上,指给他看一家南货铺子:“看着没,那家铺子用的是咱家的房子,一年租金就不少。你放心吧,我娶你可不是让你受穷的。”
“这真是咱家房子?”周瓦吃了一惊,这房子从前头看就是挺大的铺面,还在这么热闹的地段,正经挺值钱。
“那还有假?”林远涛道,“这铺子后头还有一进,我没买石家房子的时候就住后头。后来就都租给他们了。”为了证实自己的话,林远涛还拉着周瓦走到铺子里和掌柜的打了个招呼,果然,掌柜的对林远涛挺殷勤的,听到林远涛是带着刚过门的主君来认认门,还特意包了几包铺子里的东西算作贺礼。
一直到出了门,周瓦还像是做梦似的。当然,他也不拦着林远涛买东西了,这铺子租金就打一个月二两银算,一年也有二十四两。他们小地方花钱还是用铜钱的多,一两银现在能换一千五百个铜钱,也就是一贯半。一斤上好的肥猪肉也就七个钱,瘦点的只要五个钱,就是天天吃肉也够了。
林远涛告诉周瓦:“我这也不是故意要瞒着,但是我是外乡过来的,没什么根基,怕露了富反而不好。今天跟你露个底,是让你知道咱家都有些啥,跟外头人可别声张。”
周瓦点头:“我知道,这事跟谁也不能说。就算是瞒不了一辈子,也得等咱们能站住脚了再说。”周瓦现在倒是相信林远涛是真心愿意娶自己的,有这些钱,想娶什么样的娶不到?
9春耕()
进城回来之后,林远涛拿了二斤肥猪肉和三尺细布,托了李成家的给周瓦他阿姆送去。林远涛的意思是,回门没有按时回去,一个是有正经事要办,再有就是之前的事周瓦心里发堵,也是出口气的意思。这回补了回门的礼,要是周家人有心,回个礼什么的,就都有了走动的台阶。结果李成家的带过话去,周阿嬷又哭了一场,却是再也没有了动静。
李成家的和林远涛说,周璋两口子现在天天去李巧娘家,要跟他们合伙种地呢。林远涛回去也没告诉周瓦这事,省得他心里难受。
周瓦现在也没工夫想别的,眼瞅着要到节气,他忙还忙不过来呢。两亩水田要育秧苗,还得早早把地整好了防水进去泡着。旱地好说,去年秋里石家就种上小麦了,现在都见绿了,可是怎么也得上一层肥啊。没有积好的肥,周瓦只能打算弄点儿草木灰扬一扬,好歹比没有强。还有后院那么大菜园子,后山上两三亩山坡地,这不都是事吗?
好在林远涛虽然没有种过地,身上却有一把好力气,铁锨拿在手里两三天就上手了,翻个地,备个垄,省了周瓦不少的事。
林远涛和周瓦两口子一块儿进出下地干活,渐渐地也被村里人熟悉了。现在走在村里也开始有人跟他们打招呼,对周瓦的称呼也改成了“林家的”,或者“林远涛家的”。
这春天里最累的活就是插秧了。秧苗育好之后,得赤脚站在泡好的地里,手拿一把秧苗,后退着走。退一步,弯腰插一下,力气得不大不小,劲儿使大了,伤了秧苗的根子,劲儿使小了,秧苗站不稳飘起来了。这真是个最费力气又磨人的活了。
好在林远涛他们家水田只有两亩,饶是这样,林远涛插完秧还是差点儿腰都直不起来。
周瓦一边给他揉一边说:“两亩地我一个人也能弄完,你非得下地干啥?现在腰累着了吧?”
“那哪行?我当汉子的不下地让你一个人下地,我以后还能有脸出门嘛?”林远涛摸摸腰:“我这就是以前没干过,以后就好了。我这一身力气不能浪费了。”
“行,那你把后头的山坡地也给我翻了吧,我这两天就要把地瓜秧插了。”周瓦给林远涛揉完了腰,拿衣裳给他盖上。
“不让我弯腰就行。”林远涛答应了。
两口子正说着话呢,外头就有人喊:“林远涛家的在吗?”周瓦赶紧答应一声,迎出去。原来是村里李进家的,他家老母鸡抱窝了,周瓦要养鸡就和他定了鸡崽,现在小鸡出壳好几天了,趁着今天有空就给送过来了。
周瓦忙把他让到堂屋坐,又从暖套子给倒了碗热水。
李进家的没进过这宅子,一边看一边赞叹:“这宅子可真好,高高大大的,看着就结实。”
周瓦就笑:“就是住着空了点儿,地方大,正好养点儿鸡什么的。”
“对了,这是正经事。”李进家的把带来的篮子拿过来,蒙的布揭开给周瓦看:“一共十七只,都给你拿来了。现在还小,你得给拌点儿食,等长大了就好了,散开自己就会找食吃了。”
周瓦赶紧进屋里拿了钱,又把鸡仔放进搭好的鸡窝里,才把李进家的送出门,又托他帮着打听打听那家有猪仔。
家里养了一群小鸡崽,只有两个人住的大院子总算是热闹起来了。天天早上起来,周瓦喂鸡,林远涛喂马,都有事干。
鸡崽还小,周瓦得切碎菜叶子和着糠拌了给它们吃。李进家的都是挑的壮实鸡崽送过来,能吃又活泼,周瓦看着喜欢的不得了。
“这院子大是大,就是离村里有点儿远,连个邻居都没有,有点儿冷清。”周瓦看着鸡崽吃食,跟林远涛说。
林远涛就劝他:“地里活忙差不多了,你没事就出去走走,就在村里头,都是认识的人。”
周瓦就不说话。林远涛知道他的心病:林远涛给周阿嬷补了回门的礼,周家却没有人吱一声什么的,就算是断了走动了。他就不愿意到村里头去,怕人说三道四,也怕遇见周家的人。
最终周瓦还是在林远涛的劝说下决定到村里走走——现在他不算是家里干重活的劳力了,缝缝补补收拾个菜什么的也得学起来了。周瓦没有像别的小哥儿那样,特地到村里的河边洗个衣服好和人搭个话什么的,他直接就带着针线篮子和要缝补的衣服去李进家了。李进是里正的二儿子,成了亲就分出来但过了,但是房子就盖在里正家旁边,也就是隔一堵墙的事。
李进家的是冯阿嬷的小哥儿,比周瓦大一点,俩人一起长大的。见周瓦上门,又是意外又是高兴:“你可算是出门走动走动了,快进来坐着。”就把周瓦拉进屋里说话。
虽然周瓦比李进家的高了快一头,李进家的还是把周瓦当弟弟一样看,打量了半天:“胖了,脸上颜色也好了。看来你这日子过得不错。对了,给你拿的鸡崽怎么样了?”
“挺好的,长得挺快。”周瓦把针线篮子放在一边,“我还得谢谢你这鸡崽,净挑好的给我了。”
“客气啥,你又不是没给钱。”李进家的道,“上回去你家正是忙的时候,也没仔细看看就回来了。你也不出来走动,不是下地就是在家,都成了大家子的小哥儿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啥大家子小哥儿啊,我是啥样人你还不知道吗?我是怕出来遇上人烦心!”周瓦说。
“你怕啥?你烦啥心?理亏地也不是你。因为一颗老鼠屎,还不过日子了怎么地?”李进家的白了周瓦一眼,“你拿啥来的?针线篮子是不是?现在也不用你挑水砍柴下地一肩挑了,小哥儿的活你不赶紧学起来等着谁给你干呢?不指望你绣花吧,缝个布丁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