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曳相思-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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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阙咽气的时候,连眼睛都是睁着的。
海魏带着一众捕快赶到,他也想把儿子的尸身带回去,可是邢晏等人拉了好久,海阙紧抱住柳梦冉的双臂不见半丝松动。
海魏知道,阙儿对柳家姑娘用情至深,否则也不会私奔。而眼前这生死相依、不离不弃的场面,让他一颗沧桑半生的心痛到了极致。
他放下身段架子,亲自求暮阳,成全他阙儿生前的最后一个愿望。
暮阳坚持着,没有说话。她想,她成全了海阙,那谁来成全柳梦冉?这没有道理啊……
最后,是江家少主江肖君同她说:“明明是相爱的两个人,他们活着不能相守,难道连死也要分道扬镳吗?”
暮阳转念一想,也是啊。她同海阙毫无瓜葛,可以残忍对待。但,柳梦冉呢?也要残忍对待她吗?
暮阳自问,她狠不下这个心。
如今,海魏同她道一个“谢”字,她想,倒不如谢海阙,是他用自己的死,成全了他和柳梦冉。
“坊主。”和风细雨中,木九轻声提醒。
身后果然传来一连串脚步声。
暮阳微微侧头,来的人是千菀、千行以及江肖宜。
他们也来祭拜柳梦冉,毕竟最后关头,是柳梦冉替千行挡下了致命的一剑。
“海大人,暮阳坊主,两位节哀。”江肖宜神色有些郑重。
海魏客气地与她点头,寒暄一两句。暮阳则别开眼,看向一旁郁郁葱葱的青松树。
千行看着她日渐削瘦的下巴,不禁心疼。可他再多的话,也在看到江肖宜时,一句也没法说。
“坊主,雨越下越大,咱们先回去吧。”木九贴心地上前提醒。
暮阳点点头。
脚步正要迈开,空中传来“嚯嚯”几道踏空声。
众人转身,只见身后空地上站着十几个黑衣人,领头的是一身红衣斗篷,腰悬明字令的女子。
千行警惕地握紧百骨扇,道:“好久不见,庄槿姑娘。”
庄槿压根不理千行的寒暄,反而目光紧盯着暮阳,“尊主有令,只要你交出东西,你依然是情报司的寒笙司主。”
轰隆隆,空中接连响起春雷阵阵,风声渐起,刮得树木都倾斜。雨势变大,哗啦啦地落地又溅起,却盖不住暮阳清冷的嗓音。
“柳梦冉已死,柳家的秘密也同她一道带进了坟墓。”迎着众人狐疑的目光,暮阳冷声道,“莫说柳梦冉生前没把东西交给我,即便这东西在我手上,你觉得我会给你吗?”
庄槿目光一冷,抬指示意,身后黑衣人便提剑一拥而上。
在场的,除了千行与江肖宜,别的人都不会武功。他们两个人一面要应付十来个黑衣人,一面又要保护海魏、暮阳等人,根本无暇分身。
夫妇俩对视一眼,千行挥着百骨扇作掩护,江肖宜趁机朝空中射了一枚信号弹。
这时,等在柳家墓园外的邢晏、清原两人听到里边有响动,连忙拔刀冲进来相助。
“坊主——”
雨势越来越大,暮阳被困在刀光剑影里,艰难地躲闪。直看得木九心惊肉跳。
千行看一眼暮阳这边的情形,急速地旋转着百骨扇往暮阳这边靠近,却令江肖宜落单。
“呃……”江肖宜手臂中了一剑。
眼看着又一剑迎面落下,千行转回去一把将她拉近怀里,提扇挡那一剑。而余光里,红色身影已飞到暮阳身前,千行想要过去已经来不及了。
“——暮!阳!”
长剑入体的刹那,除了那声撕心裂肺的呼喊,一切喧嚣都在远去。刀光剑影,仿佛再也落不到身上。
硕大的雨滴无情地落下。雨幕中,黑影遑遑,唯独一袭月白长衫清晰而醒目。手中那柄百骨扇旋转如风,所过处鲜血四溅。就连素来淡雅沉静的面庞也布满惊恐,扭曲得不成样。
隔着雨,四目相望。
她平静如水,不知冷,不知痛。
他却满目痛楚,心如千军万马齐踏。
既已有所择。
既已有所弃。
那一刻,暮阳仿佛突然间松了口气。
长剑利落地抽离,暮阳向后倒去,眼中女子淡漠的脸一点一点远去……
……
然而,暮阳没有摔在地上。
那个据说已经离开金都好几个月的男人出现了,他把暮阳抱进怀里,一掌将庄槿震出几米远。
随后一个冷厉的眼刀飞向千行,脚尖用力一点,施轻功带走了暮阳。
千行看的很清楚,尽管流云一句话没说,但他眼神中的愤怒、不满和责备,表现得淋漓尽致。
121 今后有我保护你(修改)()
暮阳醒来,是在树林里的一个小木屋里。
四周摆设简朴,除了一些必须要的东西,没一样多余。
窗开着,屋外已经放晴。
暮阳撑着床坐起来,胸口一阵刺痛。摸了摸才发现有人替她包扎了伤口,还换了身干净的衣服。
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流云端着碗黑漆漆的药进来。
暮阳的心重重地跳动了一下。
原来不是幻觉,真的是流云救了她!
流云在床边坐下,耐心地勺了一勺汤药亲自喂暮阳,却见暮阳目光怔怔地盯着自个儿看,仿佛不认识一般。
“暮阳,你……总不会因为我给你包扎伤口,又换了衣服而要我对你负责吧?”想到有这个可能,流云微微蹙起眉头,似乎有些懊悔,“你知道的,我们江湖中人向来不拘小节……”
暮阳难得一笑,就着流云的手喝完了一整碗哭得舌头打结的汤药。
她忽然想起昏迷时,朦朦胧胧听到流云说:“倘若她真心想杀你,你早就死了。你比任何人都清楚,她是绝,她若想一个人死,谁能逃得过?”
流云擦了擦暮阳嘴巴,收拾好汤碗准备出去,不料被暮阳拉住了袖子。力道并不大,他可以轻易扯开,但他没有。
他低下头,不解地看着暮阳。
“慕清风。”暮阳如是唤道。
流云皱了皱眉头。
暮阳用尽力气纠紧他袖子,厉声诘问:“你明明就是慕清风,你为什么不承认?你明明就是他!即便你改了容貌,变了声音,但我不会不认识!你就是慕清风!”
流云叹了口气,放下汤碗,重新坐回床边,眼中带着几许惆怅和忧伤:“你是不是很想念小风?”
暮阳目光灼灼地盯着他,不语。
流云张开双臂,将她抱进抱怀里,又轻轻叹了口气:“我也很想小风。你若希望我是你心中所念之人,那便是吧。”
——你若希望,那便是吧。
耳边低沉喑哑的嗓音隐隐透出些许无奈。
暮阳盖上眼睑,眼泪扑簌簌直下。
“流云,你可知道?世上除却一个慕清风,再不会有人宁可付出一切也要护我周全。”
流云紧了紧双臂,坚定道:“今后,我会保护你。”
……
相拥良久,暮阳忽道:“他一直唤我暮儿。”
流云松开她,盯着她双眼,认真地唤了一声:“暮儿。”
再次听到这熟悉的称谓,暮阳弯唇开心地笑了,眼泪却流得愈发汹涌。
※※※
暮阳在小木屋休养了小半月。
每日伴着初晨鸟鸣而起,就着月落星辉而息。
无聊时,看流云在屋前撩着袖子劈柴。
下雨了,便立在窗前听一天的潇潇雨声。
她与流云很少说话,只是每一次听流云唤她“暮儿”,她都格外开心。流云或许知道她这个心思,所以每次唤她时都特地压低声线,缓缓出声,“暮儿”二字被他念得温柔又缱绻。
不过,这小半月下来,流云真的很君子!每晚他都歇在屋外,偶尔半夜逢雨,他也不进屋,反倒让暮阳半夜听着雨声,怎么都睡不着。
重返月扇坊,已时至暮春。
十来天与世隔绝的生活,回来后世界早已发生了重大变化。
宜婪国挥兵东侵,紫微宫鼎力相助,其狼子野心天下皆知。
圣上下旨,陈兵三十万于上阳边城,由顾青山统帅,太子监军。
不时,在万仞山庄少主江肖君号令下,集结一众武林豪杰赶赴边关。千行、千菀、江肖宜也一并去了。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人们口中的谈资早已从花红柳绿的风月八卦变成了家国天下的大事。
几乎每个人都在关心着边关战事。
流云也是,但他一句话也没说。
这是暮阳感觉出来的。
暮阳日渐发现,流云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变得深沉难解。她隐约猜到,流云接下来的打算。
……
梳妆盒下依旧压着从千菀那得来的真心散,暮阳手心里的小瓷瓶装得是望春园里最厉害的合。欢散。
暮阳把慕清风曾经留给她的数串浅紫风铃挂在床头,手指拨了拨,铃音清脆依旧。
夜里,暮阳约流云过来喝酒。
无色无味,流云喝了一杯才觉得不对劲,可惜已经迟了。昏迷前,他看向暮阳的眼神里竟然有着哀伤之色。
万万没想到,流云的心性坚强隐忍到了如此地步!
暮阳对着跳跃的烛火怔愣了许久,流云眼中的悲戚之色让她不敢继续接下来的动作。
她想起与流云的初次见面,想起流云说的每一句话和每一次否认,想着想着,手指止不住颤抖起来。
时间一点点流逝,暮阳终于鼓足勇气把昏迷的流云扶到床上,手指头缩了又缩,到底是落在流云腰上,脱下那一袭苍衣。
目光所及,满目疮痍。
暮阳无法用言语来形容她此刻内心的震撼,她的大脑几乎停止了运转。
她不敢去触碰那一道道狰狞、密集又丑陋的伤疤——剑伤,火伤,箭伤。指尖微微一点触及,便如触到什么可怕的东西般缩回。
一颗又一颗的泪落下来,砸在流云的身体上。
暮阳猛地捂住嘴,不敢让自己哭出声。
她怕惊醒昏睡的人,怕碰到那些伤疤,怕弄疼了他。
……
流云真正清醒过来,已经是第二天中午。暮阳窝在他怀里,正用手指头轻轻描摹着他胸口的那道疤。
他望着床顶反应了许久,听见暮阳问他:“流云,你的这些伤是怎么来的?”
“你想知道?”流云稍稍坐起来些,靠着床头,轻揽着暮阳肩头。
“嗯。”暮阳抬起头来看着流云。
流云道:“我与小风不一样。小风武功很高,但他从来不打架,从来不杀人。我武功也不差,但为了生计,我要帮别人杀很多很多人。”
闻言,暮阳一愣。随即低下头,眼中飞快地闪过一抹痛色。她将脸贴在流云胸口,紧闭着眼,以防眼泪轻易再落下。
尔后,轻声问问:“你决定要去上阳城?”
“嗯。”
“非去不可?”
“非去不可!”
122 帮我向师傅求情()
流云离开那日,暮阳没有去送他。
暮阳站在楼台上,眺望远方。
她在檐宇下挂了一串风铃,听初夏的风吹过带来悦耳的铃音。
“暮阳坊主,你评评理啊!”人还没上来,就听见清原气呼呼的声音,“师兄他说什么都不愿让我去边关!现在倒好,他一个人偷偷跑去了,把我丢在这里。”
暮阳看了她一眼,道:“无非是邢晏舍不得你,代你去做你想做的事罢了。”
闻言,清原沉默了。她垂眸望着脚尖,怒气渐渐收敛,最后轻声道:“其实是师兄想要报杀父之仇,在战场上堂堂正正地杀了装正经。”
暮阳没理会清原的自欺欺人。
“诶,暮阳坊主。”清原抬起头,唤了一声,“那个流云啊,他是替你去报慕清风的仇吧,他人真好。”
无论何时何地,都对她隐瞒身份的人,真的好吗?
暮阳扬眼望向那串风铃,唇角温柔地漾开:“对啊,他很好。”
——你若希望我是你心中所念之人,那便是吧。
——我与小风不一样。为了生计,我要帮别人杀很多很多人。
可是流云,你骗我。
你不是圣上派在慕清风身边的影卫。
你就是你。
你是慕清风。
你圆了一个又一个谎言,不过……不过是不想让我愧疚、心疼、难过……
※※※
边关上阳城。
两军交战,边城守卫森严。
宜婪国的大军就驻扎城外三十里地,上阳城城楼上将士们严阵以待,每隔半柱香时间,主将们轮流站岗督查。
顾敏恒接替千行轮岗,手按着腰间佩剑,目光炯炯地眺望边境。这是他首次随父参军,一改以往纨绔子弟之风,一身戎装甚是英武。
站了半柱香时间,顾敏恒看到流云走上城楼来替他的岗,便主动过去与流云交接。
顾敏恒一直很奇怪,流云是在江肖君、千行等人之后才到的上阳城,在此之前,他从未听说过江湖上有“流云”这么一号人物,别的人也对此人知之甚少,包括他的父帅。
可是,父帅对流云很是器重!
由江肖君、千行以及他组成的上阳十二主将后,流云是第十三个。
流云为人很低调,话不多,但他身上自然而然流露出来的那种感觉,令顾敏恒不得不去注意他。
顾敏恒很想知道,这个流云到底有着怎样的本事?
……
这一日,顾敏恒随父亲顾青山陪太子殿下监军,商讨着军队布防的事。
说着说着,太子停了下来。
顾敏恒偷偷地抬眼。随后,他在这个与圣上七八分相似、喜怒不形于色的太子殿下眼中看到了一抹异样。
他顺着太子的目光看去,看到个穿白衣中年男子笑吟吟地摇着一把折扇,不由得惊道:“父亲,那不是白二叔么?他几十年不上战场不做军师,今儿个怎么舍得放下史官的笔来上阳城?”
顾敏恒得不到回应,不解地看向父帅,却见父帅眼眸漆黑漆黑,好像多了几分凝重。而另一边,他白二叔居然径直走向了……流云!
……
房间里,白宁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