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吾逍遥-第1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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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没有发现,这正是无心天书对她的又一次考验。
每个人心中都潜藏着暴戾的因子,区别只在于有人将它压制住了,有人放任它肆意破坏。
现在的墨天微,因为将“喜”封进通灵剑意之中,本就处于一个不稳定的状态,不知不觉便将暴戾因子释放出来,还一无所觉。
若不能及时清醒过来,长此以往,等待她的只会是比这只鲛人更惨的境遇。
至少鲛人就算死了还能轮回转世,她若堕魔,便是生生世世不得超生。
时间就在墨天微的不断实验以及出门历练中悄悄过去,转眼便到了两年多后,距离帝流浆出世已经不足一月。
而墨天微也终于得到了能达成她目标的实验体。
东海之上。
墨天微与崔灵秀站在一座孤岛上,这是洛清河洛仙子推算出的帝流浆可能现世的地方。
虽然紫微星宫的紫微斗数在沧澜界内可谓独步天下,但两人都不会给予十成十的肯定——墨天微是因为她对紫微星宫有着天然的不信任,而崔灵秀是因为每个道门都被紫微星宫坑过,早习惯了要多长个心眼。
墨天微挥手将饱受折磨的鲛人放了出来。
曾经虐杀三名奴役过它的修士的鲛人,现如今眼中唯有一潭死水,毫无波澜,所有的反抗与激烈的情绪,都在这两年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里消磨殆尽,如今的它只求速死。
见状,墨天微心中一跳,突然觉得自己似乎做错了什么,但无论怎么想,都不知道问题究竟出在哪里,只好将之归结于马上就要找到帝流浆和灵华泓乳,太兴奋了。
没什么三观的崔灵秀叹了口气,阿墨怎么还没好啊,这都两年多了也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好转。
“开始吧。”墨天微对鲛人道。
鲛人十分听话,不仅因为这两年来被“调教”惯了,还因为做完这件事就能死了,这样痛苦地活着每一息都是折磨。
它闭上眼,再睁开时双眸已由碧蓝变作漆黑。
无形的波动从人不人鬼不鬼的鲛人身上扩散而开,墨天微敏锐地察觉到,有一道意识正轻轻地触碰着她,带着来自遥远时代的友善温和,以及杂糅其中的冷漠与麻木。
崔灵秀也感觉到了,天灵体的灵觉更加敏锐,他分明察觉出,这道意识已经扩散而开,直到极为遥远的地方,与虫鱼、草木,甚至与岛屿和海水沟通
它问:“帝流浆将在此地出世吗?”
它得到了怎样的回答,崔灵秀也无从得知。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意识渐渐消散,鲛人睁开眼来,疲惫地看向墨天微,张口道:“帝流浆,将在此地东南百余里现世。”
它的嗓子之前被墨天微废了,但在不断的实验中,墨天微改造了它的声带,让它无法使用天赋神通,又能正常说话。
言毕,鲛人那头枯草般的长发一点点变得雪白,本就黯淡的鳞片彻底失去所有光泽,一片片脱落。
一道道血痕在它苍白枯瘦的肌肤上浮现,这是强行催发血脉后造成的“血脉崩溃”,它活不了多久了。
墨天微静静看着,无动于衷得让崔灵秀都感觉可怕。
鲛人忽然开口:“你病了。”
墨天微挑眉,微觉讶异,这鲛人已经许久不曾与她交流了呢。
“你只会比我更惨。”大概是死到临头,它已经无所畏惧,“我恨你,但也可怜你。”
“我的一生被人族奴役,而你,却被你所修炼的功法奴役。我即将得到解脱,而你还要这样茫然无知地活下去。”
墨天微的脸色阴沉下来,它是在说无心天书?它是怎么知道的?!
“好奇我是怎么知道的吗?我是刚才通灵时听见的。”它无视了肉身的变化,指了指自己的耳朵,自顾自地说着,“你旁边这个人在说,你体内的另一个意识在说他们都在担心你,也在可怜你。”
它说的是通灵剑意,墨天微清楚,但如今的她,意识与身体好像被割裂开了一半,意识到不对劲,但却根本没办法停手。
海面上飘来隐约的歌声,不知来源于何处,悲伤而凄婉,教人听了心中难受至极。
空洞的眼中流下两行清泪,未及落地,便化作两颗晶莹的珠子。
鲛人幽幽道:“祝你好运。”
墨天微怔怔站在原地,两颗珠子滚到脚下,她不知道自己此时究竟是怎样的心情,有被人踩中痛脚的恼怒,有犯下罪行后的愧疚,有不知所措的茫然
她觉得压抑极了,怎么会这样呢?发生了什么?为什么?
胸口剧烈起伏,看着已经没了气息的鲛人,她突然痛苦地悲鸣一声,无法自制地蹲在地上,眼眶发红,像一个无助的小孩。
“我怎么了?”
第164章 长大后我就成了你()
清晨,墨天微站在窗边,朝着模糊的玻璃呵了一口气,轻轻擦了擦,望向窗外。
下雪了,北方的雪下起来就没完没了,墨天微看了几眼,无趣地从窗边走开。
洗漱完后,她悠悠踱步到了一楼,仆人见她下来,十分麻利地给送上了午餐。
吃了两口,感觉不合口味,墨天微放下筷子。
想了想,她还是重新拿起筷子,“算了,吃吧,怎么也要做个饱死鬼。”
是的,她已经决定去死了,这样的日子过得真没意思,不如早点去地府排队,说不定能投个好胎——好吧,她的要求不高,只要父母双全,能吃上饭就行,最好不要有哥哥。
吃完饭,她换了身衣服,去了车库,把她那辆闲置已久的跑车开了出来,无视一路上遇到的人惊诧的眼神,一路开到了大门口。
门卫见开车的人是她,神色一变,没有打开门,而是劝道:“小姐,你的身体不适合开车,下雪天路况也不好,若是小姐想出门,我让司机送你?”
墨天微意味不明地哼笑一声,身体不好?天知道她从小到大就没生过病,不像墨天宁那个药罐子里泡大的。
只是那家伙一向恶毒,在费尽千辛万苦调理好身体之后,就非要让自己也受一遍他曾受过的苦,强迫她没病也要吃药,吃的还是味道堪称黑暗料理的中药。
她强烈怀疑墨天宁是想要借此慢慢毒杀她。
不过现在也无所谓了,他大概没有猜到过程,但却猜中了最终的结局,不就是死吗,活在他手下十年都不怕,遑论死亡呢?
死亡只是解脱与一个全新的开始。
“开门,墨天宁有意见,我找他说。”墨天微冷冰冰道。
门卫为难地看着墨天微,却没有开门的打算。
“算了,何必难为你呢!”
墨天微给墨天宁打了个电话,听见电话那边传来微带诧异的“微微”两字,她另一只手握紧,缓缓舒了口气,“墨天宁,我要出门。”
“出门?你病了,不能”
“我要出门,你确定要拦着我吗?”墨天微打断了他的话,态度十分坚决,“我想陈小姐会很乐意知道他未来丈夫的一些陈年旧事。”
电话那头一片沉默,大概墨天宁也没想到已经温顺许久的她竟会有如此固执带刺的时候,半晌才轻轻笑了笑:“当然不,你是墨家另一个主人,没人能拦着你,不然父亲和白姨在天有灵,岂不是要怪我这个做哥哥的没有好好照顾你这个得来不易的妹妹?”
“照顾”“得来不易”两个词咬得特别清晰,墨天微知道他在嘲讽她,但无所谓,她习惯了。
挂了电话,有了墨天宁的许可,没人会不识趣地出来阻拦,虽然墨天微在墨家处境微妙,但他们也不敢当面做什么。
墨天微风驰电掣地出了门。
临近年关,城市变得格外空旷,因为许多人都已经回去家乡了,这也让墨天微的出行变得顺畅无比。
她一路前行,速度不紧不慢,遇到红灯也乖巧地停车,看起来就像是个文明守法的公民,谁也看不出她准备去死。
而在一座摩天大楼顶楼,墨天宁听到下面人的汇报后,放下心来,看来她只是心情不好想出门转转,没什么大事。
啧,女人每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他习惯了。
让人退了下去,他靠在椅背,目光落到了桌面摆着的相框上。
相框里夹着一张照片,照片的主角是一个带着些婴儿肥的可爱萝莉,微微嘟着嘴,眼神委屈巴巴的,一只肉肉的白玉小手指向身后遥远处的两个模糊人影,像是在说:“你欺负我,我要告诉我爸爸妈妈!”
这是小时候的她,名副其实的小公主,娇气又淘气,被宠坏了。
那时候的他是怎样的呢?
墨天宁目光悠远,那时候的他拖着个废物似的身体,每天喝着永远也喝不完的苦药,每时每刻都想着要变强,要为他可怜的母亲报仇,让那对贱人和作为罪证一般存在的小公主后悔。
他们一家人相亲相爱,他独自坐在桌前学习,整个墨家,就他一个人是多余的。
明明那个女人和她的女儿才是多余的。
每次看到笑得一脸阳光的墨天微,他心中就充满着毁灭的欲望,所以有一次,他故意欺负她,拍下了这张让他心情格外舒服的照片。
只是这还远远不够,远远不够
她欠我一个母亲,一具健康的身体,一个会将目光投注在他身上的父亲
这才哪到哪儿呢?
原本他以为之后的剧情应该是他暗中发展,与父亲勾心斗角,最终胜过他,将他和他的白莲花、小公主扫地出门去睡大街,然而变故的来临如此突然
他们死了,死于空难。
唯有死亡是公平的,无论贫穷还是富有,善良还是罪恶。
墨家突然就只剩下他和她,他每个夜晚咬牙切齿想着的计划全数破产,他甚至不能让父亲和母亲合葬。
因为他和他的白莲花永远地沉入海底,寻不到了。
在知道这个消息后,他出离地愤怒——凭什么他们能这么轻易地死了,而他却要怀着一颗得不到解脱的心一直活着?
世界上哪有这么便宜的事情!
他们死了,可他们爱逾生命的小公主不是还活着么!
他们曾对她给予多大的希望,他就要让那些希望一个也不可能实现!
健康?自由?权力?辉煌?荣耀?
现在,这些都是属于他的。
而她,一无所有。
接下来该让她失去什么呢?真是苦恼啊。
此时的他不会想到,很快他就再也不必苦恼了。
与墨天宁一样,此时的墨天微也在回忆往事,毕竟人之将死。
她知道墨天宁对她的怨恨,很不幸,她对墨天宁抱有很深的负罪感。
她的母亲破坏了墨天宁的家庭,她的出生让那个摇摇欲坠的家庭彻底崩解,也间接导致了墨天宁母亲的死亡与他的病弱。
这样的她,想要硬气也硬气不起来啊。
后来又发生了许多事情,墨天宁正在一步步践行他当年说过的话——“我会毁了你。”
不是早该习惯么?在他摧毁自己健康的身体、难得的友情、朦胧的爱情、初见希望的事业之后,她已经习惯了啊,为什么还会因此而悲哀呢?
如果这是一篇狗血虐文,那就让它到此结束吧。
墨天微坐在山崖边,一边喝着酒壮胆。
据说从这个山崖上跳下去的人,没有一个尸体找到了——这正合她的意。
活着任你揉圆搓扁,死了还要让你挫骨扬灰?
墨天微再好脾气,也是不愿意的。
她一直是个娇气的人,怕痛,怕苦,怕受伤。
但现在她要去死了,也不知道会不会很痛很痛?
墨天微将酒瓶丢到一边,站起身来,看着山崖下缭绕的云雾,风雪凄迷,她却热泪盈眶。
“你耀如星辰,我微若尘埃;你前程远大,我苟延残喘我这一生确实可悲又可笑,但一切都要结束了,我即将解脱,而你还要在这个世界上,背负着墨家的荣耀,孤零零地活着,很久很久我可怜你呢,亲爱的哥哥。”墨天微大笑,仰面倒下,“祝你好运!”
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这个角度看,雪很美。
东海之上。
久远的回忆突然强势地出现在她的脑中,占据了几乎所有的思绪,她无法克制地想起当年坠落悬崖时自己的心情,那是解脱的畅快、报复的愉悦,对死亡的恐惧、对未知的担忧都不存在。
耳边似乎响起墨天宁那恶意满满的声音:“真不愧是流着与我一样血液的墨家人呢,骨子里就带着残忍与冷酷”
“我我没有”她的辩解是如此虚弱无力。
可那声音却不管不顾,继续讥讽:“有没有听过一首歌?怎么唱来着长大后我就成了你?哈哈”
“微微,我们家的小公主,我的小甜心,你终于长大了,也成为了如我一般的人!”
“终究还是我赢了,你永远都活在我给的阴影里,即便重活一世又如何?你,走不出来!”
“哈哈我可怜你,祝你好运!”
最后一句话,墨天宁的声音不知不觉中竟变成了鲛人的声音,现实与幻想的交错让本就处于无心天书考验之中的墨天微险些心神失守,几近崩溃。
崔灵秀神色大变,忙过来想要扶起她,嘴里还连声问道:“阿墨你怎么了?怎么”
“不要碰我!”
墨天微怒吼一声,一把将他的手打开,看向他的目光像是在看一个深恶痛绝的死敌,那其中的暴戾根本毫不掩饰,看得崔灵秀心中警铃狂响,忍不住退后一步。
但墨天微又突然清醒过来,神色痛苦,“抱歉,云灵兄,我我不是有意的啊!”
崔云灵知道墨天微这时候情况不对,也没把刚才的事情放在心上,反而十分焦虑,担忧他出什么事情——到时候他哪里去再寻一个道侣?
然而此时他也束手无策,发疯这种事情,他制止不了啊!
“不要过来,不要跟着我!”
墨天微匆忙丢下一句话,踏着雷泽剑飞快遁走。
她不想让人看见这时候的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