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里山河-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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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那长长的阶梯下面,被日光晒得发烫的地方,正是现在所能看得到的人间。
这个世间所有的人,曾经淳朴善良,但却同样盲目狭隘。
所有人整日整夜安稳于神的幻象之中,而一旦神离开了这个世界,他们又开始像低等的动物那样闭着眼在黑暗里乱转。
没人给出方向,他们便不再会有方向。
你听他们的呼喊,他们在想什么?除了逃,就是逃。
11。 高阶之上()
“明茉……”
伯玎把少女从茫然中叫了回来。
她回头看着台阶上跌坐的供奉人,他是这片土地神力的代表,更是信仰和权威。
而如今他衣衫不整,颓靡地卧倒在地上,狼狈的样子让人无法再正眼去看。
“其实被神抛弃的,应该是我……”他缓缓地向明茉伸出一只手,“我一直以来信以为真的东西全塌了,我在书里那么多年一直在寻找的东西,我以为我找到了,明茉……你快看看我,我还能做什么?我还算是个人吗?”
明茉低头看着伸向自己的手,他的指尖害怕得一直颤抖,无力地蜷缩着,就像是要最后抓住点什么。
明茉忍不住握紧了它,心里的冲动就像是在说,如果你不握住这只手,那它落下去的时候,一定会感到绝望的。
还好,伯玎的掌心一直是暖的,就跟从前一样。
她伸出一根手指顺着伯玎的手腕微微绕了一圈:“别担心,这是护身符,今后……就让它保护你吧!”
伯玎看着眼前依旧笑脸盈盈的明茉,心底就像是突然沸腾起了清凉的火花,再多的骄躁与绝望都被它给浇灭了。
明茉卯足了劲把他从地上一把拉了起来,然后突然指着身后遥远的地方:“你看,到大雪来临的日子还早着呢!快振作起来!”
远处的天空蓝得清澈,鸟群正顺着海风吹来的方向,一路展翅去到这片大陆的深处。
伯玎的视线被带上了迁徙的高空,追随着鸟的啼鸣消失在北方的尽头。
“对!你说的没错,除非大雪封山,谁也不可能活着走出低谷的沼泽!”伯玎终于勉强挤出了轻松的神色,“明茉,你这个小鬼,不简单呐……跟你哥哥说的一样……我看,这几天你就先跟着我吧!”
伯玎越过她的肩头寻找着之前的那个男人:“先去那人家里看看,我记得好像是在那边,虽然我现在也没了办法,不过……先看看再说吧!”
“我不去!我要回家!”明茉埋头在怀里摸索着,“我把东西都带来了,只要你再帮我一次……”
“明茉……”
“……诶?我的东西呢?怎么没有了!我的东西不见了,刚才都还在的!”
伯玎看着明茉在自己身上来回地翻找,急得憋红了脸。
“伯玎哥哥,不见了!明明刚才还在的,怎么办,我回不去了!怎么办?伯玎哥哥……”
明茉突然开始抹着眼泪,伯玎看她那副样子,也只能说:“不见了就算了,幸好你已经在这了,回去也不安全……”
“不行!”她伸手摇晃着伯玎的衣袖,“不如,你再帮我做一个吧?求求你了,我要回家,爷爷还在等着我……”
“明茉,你听我说,就算那个东西还在,我也帮不了你了……”
明茉瞬间就止住了哭声,抬起头来怔怔地望着他:“怎么会,你那么厉害……难道就没有其他办法了吗?”
“对不起……”
“可是,他们连发生了什么都还不知道呀!哥哥已经回不来了,我一定要回去,要不他们该怎么办……我不能这样!我不能丢下他们,我要回去!”
明茉说着转身就要走,却被伯玎一把拽住。
一时间,明茉只能在原地挣扎着嚎啕大哭,嘴里发了疯地嚷嚷着要自己走回去。
无论是卯足了劲的拳头,还是狠狠的脚踢,伯玎一直低着头,咬着自己的牙关,直到她哭闹得再也使不出逃跑的力气。
“你是不想活了?”
“什么?”
“走回去,怎么走?”伯玎的态度突然变得异常坚决,奋力地甩开了明茉的纠缠,“我看,你不是想回去,倒是急着去送死!给我好好动动你的脑袋……如果这就是沼泽,你能往前走上几步?”
明茉是个聪明的人,被伯玎这么一说,马上开始冷静地思索着这番道理。
没有了伯玎给自己的东西,她是不可能活着走出沼泽的,而如今的情况来看,就算东西找回来了,伯玎没有了附魔的能力,自己也是回不去的。
还真是,什么办法都没有了。
“你是在找这个东西?”
神庙门前不知什么时候站了一个女人,所有人吃惊地回过头,只见她的手里拿着一只十分袖珍的人偶:“我刚才,意外找到的。”
女人的眼神穿过明茉一直落在了伯玎的脸上。
伯玎下意识地抬手想要摸自己腰间的衣袋,却又极力忍住了。
“你站那儿多久了?”
他马上反问道。
“我听见你们在找这个,”女人漫不经心地抬手,把人偶朝着伯玎递了过去,“好像是你弄掉的……”
“那个,这是我的东西……谢谢你!”
明茉在一旁怯怯地回答着,又不敢直视女人的眼睛。
这个女人把自己藏在黑色的长袍里,额前的头发很长,斜斜地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她的瞳孔没有神采,或者说,是一种很暗淡的灰色。
可每当这双眼睛看着你的时候,你心底的一切,仿佛都暴露了。
这个女人看上去有一种沉静的力量,让人相信,但又使人畏惧。
“是你的?”女人歪着脑袋打量着明茉,“一个小姑娘,居然有这种东西?”
“这只是个人偶!”伯玎一直警觉地看着她,此时突然上前,极快地将人偶夺了过去,“小姑娘喜欢这种东西,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
女人突然露出了笑容,整张脸一扫之前的阴暗,伯玎甚至被这突如其来的美貌吓了一跳。
“既然是你的,就还给你好了,”她缓慢地从两人中间穿过,又压低了嗓音凑到明茉的耳边,“不过现在……它倒真是个人偶了。”
女人并不着急地往台阶下走,而明茉则从伯玎那里接过了人偶。
无论怎么看来,这只是再寻常不过的小物件。
约莫三寸长的木块被随意雕出了人形,全身涂刷着黑金,整颗脑袋都被淘空了,只有五官所在的地方开出了几道歪歪扭扭的小口。
小人的背脊上有一道又一道的刀痕,这是附魔的痕迹。
而正是伯玎做出了这个看似奇怪的东西,保护了明茉一次又一次穿过低谷的沼泽,回到了位于哨岗边上的家。
不过伯玎也只是一般寻常的供奉人,能力有限,人偶每每使用一次就得进行新的附魔。
更何况这也是见不得人的东西,在教义里更是明文禁止的邪术。
所以伯玎才趁着明茉不备,把它藏进了自己的兜里,就算是为了那点私心。
此时明茉正用手紧紧攥住这只小人。
这个小玩意自从到了她的手里从不离身,就算看上去十分丑陋甚至不像是女孩家的东西,可她依旧是爱惜不已。
如今失而复得,反倒真的变成一只人偶了。
12。 独眼山羊()
“走吧,时候不早了!”
伯玎害怕明茉又哭闹起来,连忙再三催促着。
明茉正拉开了衣襟,想要把人偶收进兜里。
突然,手心里的人偶轻轻地弹跳了一下。
她急忙握紧双手,就像是抓到了扑闪着翅膀的蝴蝶,生怕放走了。
谁知它攒动得越来越快,一下,又一下,温度也热了起来。
明茉忍不住重新摊开手心,只见之前那只毫无生气的人偶,头腔里燃烧起黑色的火焰,正舒展着四肢,缓缓地在她手心里站起身来。
“呀!”
木头小人尖叫了一声,“咕隆”一下转动着脑袋四处看了看,又飞快地从明茉手里跳了出去,一路追着黑衣服的女人去了。
“天呐!它说话了!”明茉被得不轻,“你看到了吗?他说话了!”
“是附魔,它被重新附魔了!是那个女人!”
伯玎不由得心里一震,这明明不可能,神谕上说的很清楚,所有与神力相关的东西都随着黑烟消失了。
明茉一听也是张大了嘴,远处的小人正尖叫着跑下了神庙的阶梯。
“喂!等等!”
她没有再多想,拔腿就朝女人离开的方向冲了上去。
“明茉!”
“伯玎哥哥,附魔要主人同意才能使用对吧?她一定有办法让我回去的!”
“这个疯丫头!”
伯玎也来不及再多说什么,只能一路跟在了明茉的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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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边,半里城外不远的地方,青牙云台前军的年轻将领越跋将军,正和余下的人等,在山羊胡子的带领下,跨进了半里城。
一道密报伴随着青牙军的震惊传回了陆东的都城,当然,云台的损失也有了另一种说法,而既然半里城已被攻破,乘胜追击,则是成了自然而然的事情。
所以军令又从都城以极快地速度传了回来。
不过军队进了城之后立马歇着,因为没仗可打,越跋派出几只小队出城搜寻了几次,但又偷偷地回来了。
说是出城之后一路向北,最近的地方是一座废弃多年的哨岗,稀稀拉拉地住着几户人家。
再往前则要穿过一道满是沼泽的峡谷,目前已经折损了不少人,根本就过不去。
越跋详细地问了问,被带队的亲卫附在耳边细细地形容了一番,结果他一脸的震惊压都压不住,自己在帐里来回踱了一整天,只得又传下军令,原地驻扎,不可擅自行动。
所以这样一只多年不见真刀的部队,如此也得了好,各自抱团玩了起来。
好在什么人也没见着,奸淫掳掠那等上不了台面的事情,多少也没有发生。
以至于后来都说,这是越跋将军治军极严的关系。
攻破半里城的,是云台的前锋队,队长丧命,而因为报信侥幸活下来的,则是长了山羊胡子的独眼副队长。
此刻他正大了胆子向越跋进言:“信函里可是让我们趁胜追击呀!将军……眼下是夺功的大好机会。”
越跋卸了衣甲躺在软椅上,眉头都锁成了一根线,也没听见山羊胡子的话,这可让山羊胡子好生哆嗦了一番。
他剩下的那只眼睛在眼眶里前后滴溜地转着,又伸手让小兵上了茶,再亲自送到越跋手里,一副以死再谏的忠诚模样:“将军……咱们可是从没开过这么大的功啊,现在突然停下来,下边的兄弟,会怎么想?”
越跋不过二十出头,这自然也是第一次领兵出征,自小兵书读得倒是通了,但毕竟是没有实战过的,又在越老将军那里得不上宠,加上性子不太好,冷峻易怒,治兵颇严,军中早就有了不少非议。
一道军令下来,下边经常有人不作为,更有依仗入军较早的人,煽动旁人反其道而行,再拉拢上下欺瞒过天,所以云台在外并无好名声,只是那越跋傻不拉几的不知道罢了。
此番虽说是西征,但青牙只给他派了云台一个番号,也是摆明了敷衍笑话的,谁知还真的传回了捷报。
帐内就这么僵持了一小会儿,越跋终于是极慢地转头看向了他,山羊胡子今日是涨了脾气的人,也不像往常那样点头哈了腰,而是伸直了脑袋用他那一只仅剩的贼眼极力地和越跋对视着。
“你是前锋队的副领?”
越跋突然问了一句。
“是!我爹死得早,我娘跟人跑了,还是队长收留了我……”
“我听说,你那只眼睛……”越跋打断他的话,招手让他再上前些,又仔细看了看他那道横跨半边脸的刀疤,“这道疤……是跟人赌输了钱,又被追了大半日,最后被前锋领队亲自绑了送去,让人随意处置?”
“这个……是……队长说了,欠人钱要还,不能牵扯青牙军的名声,人家也是卖了队长的脸面,只要了我一只眼睛。”
“你很好,会说话。”
越跋随意的一句,倒是让山羊胡子立马笑开了,那张残缺的脸就这么更加凑上前来,殷勤地给越跋换了茶。
越跋指了指桌上的一个盒子,示意山羊胡子打开来看看。
那一指宽的小盒子里放着一封书信,山羊胡子抬头看了看越跋:“将军,我……我哪像会认字啊……”
“这是自然,”越跋此刻也是有了笑意,“否则你也不必请人代书,想要坐上前锋领队的位置。”
山羊胡子听到这里,很明显浑身一怔,立马站不住了,照地顺势滚了下去,一时也不知道嘴里在胡乱说些什么。
越跋捡起遗落在地上的信纸,用手指慢慢展开,他紧锁的眉头往上挑了一些,只看着那一页的空白,不慌不忙地想了想:“前锋队战死过半,队长亦在其中,余下我等望在副领的统领下重整威名……你说说,你们前锋队还剩下多少人?”
“……这个……十一……”
13。 洗牌()
“好!”
越跋立即起身穿过军帐,吩咐将前锋队仅剩的人等悉数招至帐前。
一时间,地上前后跪了这么几个人,都是大气不敢出的模样。
越跋来回走了几步,虽然是因为年少治军不得人心,但毕竟是越家的人,威严还是十足的惊人。
“前锋队是青牙的喉舌所在,长河之战的故事,我可是从小就听过的,比如……”越跋停下来看着其中一人,他歪垂着脑袋,肩身瘦弱却有着一张肥硕的脸,“……工家人,在长河把消息及时传了出去,扭转了整个局势。”
脚边这人叫做工沉,越跋突然提到祖上的故事,他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却还是跟着瞒混了下去:“将军居然认得我,可不敢这么说,都是些陈年老事了,而且,现在工家也只剩下我了……”
“是吗?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