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妆长歌-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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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太后怕是那会子后悔万分,早知道刘彻如此,当初倒不如让刘荣登基罢了。
可那时候说什么也都晚了。
太皇太后虽然执掌后宫,可垂帘听政多年,窦家外戚在朝中也是占据半壁江山,刘彻难免处处掣肘。他那时还不懂得进退得当,也不明白收敛锋芒,只是同窦氏硬碰硬,到最后不过是两败俱伤,还落得太皇太后的猜忌和恼怒。
最先知道此事的,是她的母亲馆陶大长公主。
那时母亲一得了消息便匆匆入宫,神色凝重,握着她的手道:“阿娇,太皇太后怕是起了废帝的心了。”
她先是大吃一惊,可细细想了想,却还是不以为然地笑了起来:“太皇太后再如何,岂能插手先帝遗诏。更何况,阿彻承天命为帝,太皇太后管不得。”
母亲满脸的恨铁不成钢:“阿娇,你如何还不懂?你外祖母历经三朝,窦家势力遍布朝野,便是先皇在世时也得尊太皇太后旨意,更何况陛下!说到底,这帝位是太皇太后扶他上的,自然也有能力再把他拽下来!”
她只觉得兜头一盆冷水浇下,双膝一软,六神无主地抓着母亲的手,连声问:“那怎么办?如今怎么办才好?”
母亲倒很冷静,她像是早有对策似的,镇定自若地道:“我先去安抚太皇太后,你这边先劝劝陛下,实在不成,你还得亲自去劝劝太皇太后了。”
她慌乱地点头:“好,那便拜托母亲了。”
她以为此事容易解决,不过是劝劝阿彻,让他同太皇太后道个歉,保证再不犯错就是了。
可她到底低估了刘彻的倔强,他为了皇位等了太多年,更何况太后本就同太皇太后不睦,刘彻夹在中间也实属为难。
晚上刘彻来椒房殿时,她便提及这个话题。
刘彻神色有些不郁,只是不言语,慢慢地喝着茶。
她便急躁起来,有些不满地道:“不过是让你去给太皇太后道个歉,服个软,此事也就罢了。你如此这般,难道当真要将这江山还给刘荣不成?!”
刘彻重重地搁下茶盏,神色复杂地凝视着她,片刻,才幽幽道:“阿娇,你究竟是为我着想,还是为你自己?这皇后的位子对你来说就这样不能割舍么?”
他的话像是一把锐刀重重地捅在她心上,她脸色苍白,几乎站立不住,不由得踉跄了一步,颤声道:“阿彻。。。十几年了。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么?”
如今想想,他们的结局似乎一早就注定了。
她以为她爱他入骨,在他眼里,却不过是为了尊荣的惺惺作态。
她苍白至极的神色落在刘彻眼中,他心里亦是闷的生疼,又有些懊恼,可到底他是皇帝,皇帝是没有错处的。
他攥紧了拳,站起身来,淡淡地道:“我今日去甘泉宫。你早早歇着罢。”
出乎意料的,她苍白的没有丝毫血色的脸上露出一个淡淡的笑意来,像是自嘲,映出了一双艳美双眸中深深地绝望。
“好。”她微笑着,乖巧地应道。
那是他头一次看到她这样的神色,只觉得胸口生闷地像是堵了一块巨石,他宁肯她像从前一样,大吵大闹地哭喊,也不愿看到她如今安静地恍惚。
他想要开口跟她解释,却终究没有说出半句话来,只是微微颔首,拂袖而去。
陈阿娇重重地跌坐在地上,身侧的宫女忙走上前,想要搀起她,却听得她双手掩住的面容下厉声地颤抖:“都别过来。”
宫女们吓得当即止步。
她的双肩微微地颤抖着,过了许久,她放下手来,脸上犹自带着泪痕,却坚定地道:“更衣,孤要去拜见太皇太后。”
那时,太皇太后才刚刚送走自己的女儿大长公主,又来了这个从小疼爱的外孙女,心情左右不定,实在难受。
陈阿娇先是依着规矩给自己的外祖母请了安,方才笑意盈盈地上前挽住太皇太后的手,娇声道:“外祖母这是怎么啦?”
太皇太后撑着身子,在榻上微微合着眼睛,神色不明,只是淡淡地道:“馆陶前脚走,你这就赶着来了,怎么,竟不是为了一件事儿?”
她笑盈盈地撒娇:“外祖母当真是神机妙算,阿娇今儿啊,一是来瞧瞧外祖母,二呢,便是想来求外祖母一句准话。最近有些风声传到阿娇这儿来,听得阿娇心惊肉跳的。”
太皇太后像是不以为意,身侧的宫女一下一下地轻轻替她垂着腿:“你回去罢。此事孤还要再想想。”
阿娇咬了咬唇,沉吟片刻,接着道:“阿娇知道,阿彻的确激进了些。可他那满心雄才也都不是假的。只是阿彻年纪尚轻,易受朝中大臣们蛊惑,外祖母只要多多提点就是,阿彻自然清楚谁才是真心爱护他的。”
太皇太后合着眼睛,像是没听见一般,想来这也是给她最大的宽容了,若是换了旁人,只怕如今早就动上刑具了。
她心慢慢地慌乱起来,咬了咬牙,在大殿下重重地跪下,冲着太皇太后狠命磕了三个响头,那“叩叩”地撞地声在空寂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她磕下去时无半分迟疑,只是用尽力气哀求着。
她抬起脸来,额前登时肿起一片,通红的,在她艳丽的面容上显得有些滑稽。
“阿娇,请外祖母收回成命。”
(五)这江山是他的命()
太皇太后微微合着眼睛,任跪在地上的宫女一下一下地,轻柔地捶着腿,还是半句话也不说。
陈阿娇额前红肿着,疼得要命,可等了半晌,也不见太皇太后的准话,便咬咬牙,又重重地磕了一个响头。
“阿娇求外祖母收回成命。”
太皇太后容色清淡,不辨喜怒,只是沉默。
陈阿娇定了心思,一下又一下地重重地,狠狠地在地上叩首,像是用尽了必生的力气,生生要将这地凿出一个洞来。
湿热的血顺着她光洁的额头滚下来,流了满脸,显得有些可怖。
她头晕目眩,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鲜血糊住了她的视线。她不以为意地伸手将那鲜血抹去,这一抹,竟也抹的满脸都是。
“娘娘,娘娘。。。”身侧宫女惊呼着上前,想要替她拭去脸上的血,却被她挥手拦下。
“阿娇,求外祖母收回成命。”
她一字一句,声声回荡在这空寂的大殿里。
额前的鲜血汩汩地往外冒,可她竟觉得没有方才那样痛了。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伤口,额前有一种极不真实的触感。大约是麻木了罢。
“外祖母。。。”她低低地叫了一声。
她只是想求一个答案,她觉得自己已经周身脱力,怕是再也撑不住了。
太皇太后终于动了动,她微微睁开眼睛,一双看透世态炎凉的双眸带着心疼和悲悯。
她显然也被阿娇满脸的血吓得不轻,厉声斥道:“还不快将娘娘搀起来!”
阿娇身侧的几个宫女忙一窝蜂上前,七手八脚地搀扶她。
阿娇倔强地跪在地上,扬声道:“阿娇求外祖母收回成命。”
太皇太后的言语间已带上愠怒:“阿娇,你这是在威胁孤。”
阿娇淡淡的笑着,她向来飞扬跋扈,不知收敛,更何况,为了刘彻,她无所畏惧。
“就当做我是罢。外祖母,阿娇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唯这一次。”她颤抖着身子,重重地又在地上叩首下去,“外祖母,您便成全阿娇罢。”
太皇太后神色复杂,目光流转。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叹了口气,亲自从殿上走下来,将阿娇搀起来,掏出绢帕来替阿娇轻柔地擦拭着满脸的血:“阿娇,你看看你,身为大汉的皇后,如今成什么体统。”
阿娇的脸上早已辨不出昔日绝艳的模样了,她定定地望着太皇太后,轻声道:“阿娇不要体统。阿娇只替他保这个江山。”她话音方落,眼角蓦地砸下一滴泪来,“外祖母,这江山是阿彻的命。您不能要了他的命去。”
太皇太后执着她的手,心绪复杂:“外祖母许过你,无论谁做皇帝,你皆为皇后。”
她轻轻地笑了一下,淡淡地道:“可阿娇只做他的妻。”
太皇太后凝视着她原本秀美绝伦的面容,此时早已辨不出原来的模样,绢帕上血迹斑斑,她额前被撞出一个豁大的口子,连带着面容都扭曲起来。
太皇太后轻轻地伸手抚了抚她的脸,背过身去,幽幽地道:“阿娇,他是皇帝。即便你今日为他做到如今地步,他将来怕也不会念及半分。”
她如今想想,外祖母心思通透,只怕早已看清了什么,也早已预料到了结局。
只叹她昔日爱到极处,轰轰烈烈,无所畏惧。
她把五脏六腑全掏给了他,却半分也没想过要他回报。
她只是笑着道:“那有什么关系?左右,这一切都是我自愿的。”
太皇太后背着身子,她瞧不清太皇太后的神情。
她忍受了半晌的静默,直到她觉得她快要轰然倒下的时候,才听得太皇太后道:“罢了,连你都如此,此事就作罢罢。”
她长久紧绷着僵硬地身子仿佛在一刹那间泄尽了力气,她双膝一软,整个人重重跪在地上:“阿娇,谢外祖母。”
她的额前开了个豁大的口子,连她自己都不愿细瞧。她想了想,她这辈子除了家世出身,便只有这副皮相了。
宫里的话向来传的最快,皇后娘娘受伤的事儿很快就传到了陛下耳朵里。
那时两人虽还在冷战,可刘彻到底忍不住,下了朝便着急忙慌地三步并作两步往椒房殿去了。
椒房殿大门紧闭,宫人在院内打扫,两个宦官在门前守着,见到皇帝来了,忙拱手见礼。
“把门打开。”刘彻见两人没有让路的意思,不觉得起了火气。
“陛下恕罪。。。”其中一人战战兢兢地拱手道,“皇后娘娘下了死命,便是陛下来了,也绝不能开门。”
“放肆!”刘彻瞪了他一眼,厉声斥道,“给朕将门打开!”
“皇上恕罪。”两人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伏身贴地,大气不敢出,“小人不敢啊。。。”
“你。。。”刘彻气急,正要发作,却听得屋内幽幽地一声,“阿彻,你回去罢。”
刘彻一喜,两步上前,可那门却是栓的死死地,怎么也推不开。
他拍拍门,柔声道:“阿娇,你让我进去看看你罢。”
陈阿娇死死地靠在门上,她额前缠着厚厚的白纱,却还是能瞧见,那额前突兀地鼓起一块来,脸色也有些苍白,只是妆容却半分不减,艳丽逼人。
她鼻子一酸,声音带了些颤抖:“我没什么大碍,不过是不小心磕了一下。不几日便会好的。”她顿了顿,平复了一下心神,方才勉强笑道,“你朝中政务繁忙,这几日都不要来了罢。”
“阿娇!”刘彻一急,抬手狠狠地一拳砸在门上,“你这是什么话!”
他怒视着伏跪在地上的两个宦官,厉声道:“给朕把门打开!不然都给朕提头来见!”
“阿彻。。。”
她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几分难得的哀求。
“阿彻。。。你听我说。”她死死地用身子抵住门,慢慢地红了眼眶,“阿彻,我如今这般模样是断不想叫你看见的。你等我养好了,我亲自去见你,好不好?”
她只剩了这副皮相了。若连这个也没了,他还能爱她什么?
刘彻用力推着门的手忽然就泄了力,胸口闷得难受,可到底,他还是没再为难任何人。
“好。”
他淡淡地抽回手来:“你好好养着,早日来见我。”
陈阿娇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倚着门,慢慢地滑坐在地上,泪流满面:“阿彻,你去见见太皇太后罢。即便不低头,不认错,也同她谈一谈。太皇太后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自然会理解的。”
刘彻微微颔首:“好。我这便去罢。”
屋外没再传来说话声,只听得木屐叩叩远去的声音。
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伸手捂住自己流泪的眼睛。
(六)阿彻,你若宠幸她半分,我便跳下去()
她人生中最大的转折,想了想,怕是从卫子夫进宫开始的罢。
那时,她已经是二十岁有余,可这几年,刘彻为她几乎空置六宫,宫里连个像样的美人夫人也没有,她却终究也没能为刘彻生下一个孩子。
母亲入宫,苦口婆心地劝她,说刘彻是大汉天子,皇室理应子嗣繁荣,不妨让刘彻开宫纳妾,才是正理。
她心里一梗,这个念头百转千回地在她心里翻转了许多回,可终究,她还是狠不下心来。
到底她爱他,她放不下,也做不到罢。
说来也是她错了,那日刘彻来时兴致并不高,想来是朝中之事烦忧。可她当时正被母亲的话扰的心烦意乱,便冷笑一声,讥讽道:“你若是来了也这般心神不宁,不如不来,瞧着哪个姑娘好,便去她那儿歇着罢。”
刘彻不知她这泛酸的怒气从何而起,只是压着性子上前,含笑搂过她:“怎么?我若是去了别处,你当真欢喜?”
她一掌将刘彻推到一旁,背过身去,冷冷淡淡地道:“怎么不欢喜?左右我是个生不出的废人,还能拦着你去为皇室尽责么?”
“阿娇,别这么说。”刘彻皱了皱眉,在她身侧的榻上坐下。堂堂一个大汉天子,如今坐在她身侧大大咧咧的,竟没有半分平日的威仪。
他有些疲惫地揉了揉自己的额:“我很累。”
她的心里重重地一颤,刘彻是个极傲气的人,从不轻言苦累,如今连这话都说出来了,怕是心里早已累到极处了。
可她的傲骨亦不容她低头,她硬着头皮冷硬地道:“在我这儿既然这么累,不如不来了罢。”
刘彻终于忍耐到了极处,起身凝视了她半晌,见她神色冷淡,不似玩笑,心里一堵,拂袖而去:“既然如此,朕顺了你的意又如何?”
刘彻离去的木屐声令她百爪挠心一般,她悔恨懊恼,恨不能冲上前去将刘彻生生拦下,再抱着他告诉他她不过是一时之气,没有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