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7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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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胜南,遇儿他,是宁可这样的,我知道,他宁可这样的……”范母摇头,哀道,撕心裂肺,身体起伏不定,险些就要昏厥,她反应比钱母要大得多——但对儿子的理解,天下母亲都该一样。
吟儿亦有动容,其实,平邑之战范遇出卖他们之前、围着篝火谈明天理想的时候,她能听得出来,范遇的最大心愿,根本是随着林阡平定天下、尔后哪怕归隐田园都无妨。奈何,人生的旅途,存在着太多的岔路。
“从今以后,由我代爽哥范遇,孝敬两位老人,令两位能颐养天年。他们在九泉之下,亦能够得到安息。”林阡与钱母一起将范母扶进屋中躺下,诚挚对她们说。目前山东之战尚未结束,但他保证,钱母范母自此再无危险,战后亦能安享余生。
“胜南,这些都是其次……让孩子们安息的最好方法,就是把那些害死他们的恶鬼,全都赶出咱泰安去。”钱母泣道。
吟儿闻言,微微一惊,钱夫人悲愤之下,语中仍有钱爽之豪气。而范夫人舍己救人,不也是丈夫之举?山东红袄寨的这些女人,纵然只负着一点点武功,都有这样的胸襟气度,吟儿不禁又想起胡水灵来——抚养着钱爽、范遇长大的女人,都是一个比一个的不平凡,而胡水灵那样的女中豪杰,教导着林阡长大成人,她,能只看表面?!
说实话,在钱母说不能拖累钱爽、必须自我保护的时候,吟儿就想过,胡水灵不认林阡的原因会否在此?划清界限、恩断义绝,那不过是做给金人看的!因此,整个冯张庄之役从头到尾,邵鸿渊明明握住了胡水灵却傻到没有拼尽全力来拿她威胁林阡——那不是邵鸿渊太傻,而是胡水灵太精——没错她是林阡的养母不假,她却和林阡一刀两断了;她原可以帮金人令林阡投鼠忌器,她却那么巧妙地置身事外了……
这理由,当然成立,这理由,令吟儿想到时眼前一亮,深知母子和解燃起了希望。
但不对劲啊,如果说那时候胡水灵不认林阡是为了不拖累林阡,她现在还是拒绝见面,又是何种原因?别忘了现在林阡是胜利者、张睿却还恶意辱骂嘲讽!?
说到底,胡水灵和林阡的关系,与钱母钱爽、范母范遇都不一样。这不是纯粹的母子,这建立在复仇之上。谁对不起谁?她虽养育了林阡十多年名义上有恩,但她是处心积虑去掉包的,若不是她的干系,林阡那十多年将生活在短刀谷里、林楚江的爱护与栽培之下。又是谁更理亏?林阡确实背弃了她所赋予的使命,但这份使命原就是她强加在他身上……
拒绝见面,是因她耿耿于怀,还是她理屈词穷?这两个原因,是两大极端,她要么就站在制高点,要么就占据最弱势,这两个可能,都符合现状,这两种情况下,她抑或彻底无转圜,抑或极可能原谅。
恩怨反复交织。一切只看,胡水灵对林阡是利用多还是情感多。前者符合云蓝的分析,后者则是云烟的理解。
吟儿只知道,既然五五分,那就有希望。
第993章 乱战迭起()
夜幕降临,阡吟刚回冯张庄,战报便接踵而至。原是今日傍晚,轩辕九烨、束乾坤之兵进犯飞龙涧据点,数次袭击,无论轮番或联手,俱被徐辕打退,僵持到适才,仆散安贞军又有增援,战事愈发猛烈,看来黄掴是集中力量要拿彼处,其实也与林阡料想相符。既来之,则战之,林阡半刻都不曾耽误,立即就策马领军去了。
传达战况的人是柳闻因,她还有个任务,便是将杨妙真也护送到冯张庄、与兄长杨鞍相见。名义如此,实则吟儿也看得出,徐辕派她俩到冯张庄来的目的,和林阡接吟儿与茵子到冯张庄一样:避险而已。
是啊,林阡将她接到冯张庄来,哪里是他很想她诸如此类的理由?分明因为他料到了最近泰安会到处烽火,他不得不将吟儿最先放在最安全的地方——
冯张庄,反而成了这个“最安全的地方”。
正是在腊八当日,林阡除了与吟儿重聚、受张睿冷言、重回天外村等琐事之外,更还不动声色地着手了又三起战役:其一,令郝定率军奔赴横岭据点,帮刘二祖抗击纥石烈桓端,其二,调柳五津前去调军岭区域,协同国安用、裴渊两路人马,制衡他们的对手徒禅勇、解涛,其三,遣吴越北上摩天岭驻军,替代柳五津助阵李思温、石珪,攻打凌大杰、尹若儒,以夺尽此处地盘!
一触即发的除此三大外围之战,自还有金宋主力的阵线推拉,是以月观峰和箭杆峪,注定为金宋争斗的最主要战场。黄掴、轩辕九烨、仆散安贞,对阵林阡、徐辕、杨宋贤,金宋双方,各自战力之核心。
先前六日的兵戈,虽也壮烈,虽也拉锯,宋金胜战七三分,说到底它们还只是练手,只是让刘二祖、国安用那些红袄寨当家找出自己的最佳状态并习惯。现在开始林阡才放开了打,无非是等宋军士气回升到原位,等吴越、杨宋贤、郝定这些强将恢复元气,黄掴此时来犯,只是碰巧招惹——腊八,就在今夜一声令下,顷刻之间战役迭起。所有攻防,如闪电般迅疾流遍泰安全局,各大地盘,从出击到白热都仿佛只消一瞬,又其实早就在林阡胸中酝酿、手上安排、脚下扩张!新一度的泰安大乱,林阡连那三分胜算都不可能给黄掴了,除非黄掴有新战术,否则,就只能等着完颜永琏来救他。
“原来,已经打很久了。”吟儿仔细听,听得见,远方的呐喊,与战鼓声,越来越响。那些声音,瞬即被光阴融化,沦陷在一望无际的余晖里,同时、同节奏地、起伏、翻滚、激荡。抬眼看,齐鲁的山色开始分层,有棱有角地淡浓相隔。
接下来的每个傍晚,都是同样,那咆哮后喑哑的风,那沸腾后萧条的血,那嚣张后残缺的景……
转眼腊月就到中旬。
不负林阡所托,数次强攻过后,吴越将凌大杰、尹若儒彻底驱逐出了摩天岭;调军岭处,金宋战力持平,早先有过疲弱趋势的国安用大军业已安定;横岭当地,郝定更是一鼓作气势如虎,超出林阡预计竟打赢了纥石烈桓端一仗!外围捷报频传,核心亦节节胜利:继邵鸿渊束乾坤在冯张庄败给林阡之后,那个决心亲自出马与林阡正面交锋的黄掴,依然未能力挽狂澜,在飞龙涧、御帐坪等地连失七战,五度冲突后,月观峰亦岌岌可危。
左右前后都受敌,进退维谷的金军,近似被宋匪圈在泰山中间打,金兵落了颓势,形势于他们而言,叫“一落千丈”,对宋军来讲,却是“水到渠成”——冯张庄之变确实给金人争了一口气,也使得先前战绩悬殊的金宋双方终于得以公平较量,可惜金人没想到,那不是分水岭,而是再小不过的阻碍。毒烟笼罩之初,金宋确实一度战力相当,然而这半个月的作战过程,恰如田忌赛马一般,林阡用吴越、杨宋贤、郝定、祝孟尝这么多强将去压邵鸿渊一个,先发制人,出奇制胜,哪怕只是小胜,结果都是一场战事的结果直接影响了下一战,以战“累”战,越胜越大!由始至终,排军布阵、调兵遣将,全赖双方主帅对彼此战力的掌握估测,林阡黄掴之斗,谁赢,自有他赢的理由。
这近十天内,林阡无论大战小战,结束后都是立刻就回冯张庄看吟儿,因此她每次都能得到第一手战报。而林阡不在身边之时,吟儿则履行了诺言,不曾肆意走动,免得他多担份心。几个月前林阡就说希望她在济南待产,当时她执拗要来,一是担心他的安危,二则希冀见到他与胡水灵和解,寒烟散尽之时,目的便只剩下后者。换做往常,她必极尽所能去接近、去游说胡水灵,然而现在,她最重要的任务是保护好小牛犊——没几天就要生了,还是忍着点吧。
不过闲暇时候,她还是没忘记搜集蛛丝马迹、推测胡水灵的为人,从传说,从书策,从种种事件上……书,吟儿从天外村带回来的那几本书,吟儿的本意是想通过它们来推测出一个云烟分析的胡水灵,却可惜,适得其反——
吟儿仔细看过这几本书,大抵都是些唐诗宋词之类,但都缺页少张如阡所言被胡水灵烧了,其中有一本还特别薄,基本都被撕光……问题却正是出在这一本上,独独剩下的那几页,都是《游子吟》《静夜思》《十五》《除夜作》……细细一品,就可以品出不对劲来,全都是刻意的,刻意地灌输着母爱,刻意地强调着乡情!阡不是个风雅之人,但阡从四岁就会背,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那是为何?!胡水灵栽培林阡的第一刻,不是传武功,而是要他深刻地了解到,这世上谁最重要。
吟儿并不想忖度得这般龌龊,然而事实摆在眼前。夜深人静的时候,吟儿反复回味着兵器架被扔的事件,尽管阡当时没有在她面前流露,但她何尝不知道,阡在那一刻受到的打击,远胜过张府面前的言辞羞辱——因为那是胡水灵授意。
毋庸置疑胡水灵收养林阡的出发点是要报仇,恩情与亲缘都终结在了六年前的江西瓢泉,但,若真是不能报仇了、心灰意冷了,她早几年干什么去了?为什么非要这时候才扔?也许可以解释成,早几年她还留存一丝念想,那夜张府重逢之后才完全希望破灭——然而,她若真想扔掉林阡的东西眼不见为净,她为何不将兵器架移走之后的泥痕也清理,那才是绝对的干干净净一了百了不是吗,她不可能看不见那些印痕,要抹去那些痕迹也不是那么难,为什么要留下,留也留的那么刻意?
完全可以有另一种解读方式——胡水灵预料到林阡迟早要来旧地重游,所以她让张睿扔了一切他的东西。“扔”不是重点,重要的是要存心留下痕迹让他知道:那不是人间蒸发的,那是我胡水灵最近扔弃的。好让林阡受到触动,让他心中煎熬、烦扰,让他彻底断了转圜的念头——林阡想转圜是吗?好啊,除非他答应帮她杀人!
胡水灵,原是这样的决绝,又是这样的……机关算尽。
但,就因为这些“刻意”和“存心”,才令吟儿在痛心的同时,明白胡水灵根本就在意着林阡。什么是欲盖弥彰,这就是。哪个人会对自己不想多说半句的人用尽心机?她若真的无情,才不会刻意做什么给林阡看、让林阡知道。她是在不让步的前提下等候林阡低头才转圜吧?所以,不管胡水灵是好是坏,希望都不再是五成了。将近九成!
这些吟儿都能推测出的内情,林阡却不能掌握到,显然因他理亏心虚,他关心则乱,他诸事繁杂……但没关系,他有吟儿。
胡水灵用不着他担心,他只需赢金军就行。
纵使这些金军,都是她父亲的麾下。
第994章 金军转机()
同是这腊月十八日,月观峰以北、摩天岭西南,夹缝生存的几千金兵,竟不知该何去何从……
点将台旁,有练武场,南,是月观峰依旧浩然,却可惜唯能远观;眺望东南,龙泉峰云深缥缈,松涛声好似战鼓从远古传来;北看济南府,万家灯火未曾见,因是阴天傍晚,反而有一副黑云压城景象。
轩辕九烨记得,上次揽泰山景象,还是在月观亭内了,而今那一带已是宋匪天下,金军却退避这不知何处;龙泉峰传来的松涛声,盛世中或可当做是战鼓欣赏,放入此战完全就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哪能听得!济南府,近在咫尺的千家万户,这里的金兵却不能再退后去靠近他们,退后哪怕一步,泰安的黑云都能压毁了济南——但,若不退,就要挡,还能怎么挡?
金军颓势,一目了然,半个月来围绕着他们的字眼除了“沦丧”“大败”“溃逃”之外,唯一值得欣慰的只有“持衡”“拉锯”“胶着”,次数还越来越少。泰安境内的大半地盘,都已被红袄寨匪军掠夺,而今金军主力等同于被套在中间打,若不拼命逃,怕死伤更惨。然而,一旦认输退出,则山东战局一锤定音——
结束了,泰安本就是林阡的最终目标,他赢了。济南府?就作为河北的敲门砖吧。
将近两年来,泰安都是金军在山东最优势的战场,那时黄掴死死地圈着杨鞍、石珪打,现在还有几人记得?年初徐辕、杨宋贤到达之时,红袄寨还一盘散沙,现在还有几人相信?林阡没有立即打泰安,而先打沂蒙、潍州、青州,现在,还有几人不解其意?
当沂蒙、潍州、青州早已尽落林阡掌控,泰安外围早就被林阡扫完、耗光。而唯一没有遭遇兵燹的济南府,官军亦全被调遣打完了大崮山之战折损严重、根本无法与养精蓄锐多时的孙邦佐等势力抗衡,看似金方的最后希望,实则济南也宋比金强。金兵即使从泰安退出去,甚至还没有地方撤!只能,散……
现在才知道,战争,不是看某一时、某一座城池的得失,看准大局、深谋远虑的才最杰出。现在才知道,沂蒙、潍州、青州,那些都是林阡的前戏,那些也都是金军的后路。现在才知道,自从黄掴对杨鞍的铁桶封锁被吴越冲破,其实就已经决定了今时今日的这一幕;而那个意料之外的人物郝定,竟能将纥石烈桓端这种战神都打败,更是给金军的处境雪上加霜——可是,几个月前还和时青、夏全纠缠在沂蒙的吴越,和仆散留家、完颜讹论纠缠在鲁中的郝定,何以一个个到了林阡手上,都会变成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所幸这生死存亡关头,王爷身边、高手堂内,那号称“日月天尊”的岳离,终于赴战。
“天尊已至……相距王爷,不远矣。”离乱的风云里,轩辕的笑被搁浅。
岳离的及时到场,多少都符合濒危金军的期待,且不谈他统帅万千兵将赴此助阵、会给山东金军带来多少倍战力与气势,他本人作为完颜永琏的左右手,“日月天尊”的名号早已响彻大金,武功比凌大杰、尹若儒、邵鸿渊更高,作战水准亦绝对更强。何况这回,他还是作为王爷的先锋、身负王爷的重托,战术兵法皆代表着王爷……种种原因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