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6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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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铸、轩辕皆退避,东路回会宁,西路归临洮,南面的林阡与薛无情,一直僵持于黑山周边,紧张了几十天的越野山寨,终于得到喘息之机。郭傲、田若凝、游仗剑、钱弋浅等人,作为功臣皆率军回到天池峡休整,得到越野、顾震的接风洗尘。
庆功宴。美酒佳肴后面,居然也透着居心叵测的肃杀。苏、越两方的用意都很明显,战将到得是一样齐,兵卒列得是一样整,这不是筵席,更像演习。他们都在向对方耀武、扬威,又都在向越风旁敲、侧击。表面虽然一模一样,给越风感觉到的却截然相反:苏家为了暗示越风知难而退而恃强,越家却为了诱引越风襄助支援而示弱——
苏家不知道越风的死穴,所以一定适得其反,越野却对弟弟的性格了如指掌,所以越野带越风一起出席,让他注意到郭傲因为初次作战就大获全胜的目空一切,让他注意到游仗剑在苏家人仇视下的忍气吞声,让他注意到自己伤势严重……有意无意露出每一个细节,是只等一个契机,就对越风提起一句你过来帮哥哥。曾经,苍梧山海的船舰上,他也对越风提起过同样的一句,但那时是他为了救越风,这次却是需要越风救他。
为什么,敌人都离开的时间,他们竟用来打内战……越野忽然有些迷惘,蓦地竟觉灯火刺眼。
吟儿有幸也被请到庆功宴,她一早明白,自己必然不是来白吃白喝的,是有人刻意让她出席。但吟儿想想也没什么,反正也很多天没出来见人了、顺便捞一顿好菜饕餮何乐而不为。
谁知刚一到场,便获悉林阡摧毁了黑山天阵、已经重整兵马继续和薛无情交战,对吟儿而言这可真是天大的喜讯,吟儿心想,难道是这个原因让他们对她好了些!?可转头四望,并没有看见宴席上有海逐浪的影子。吟儿找了很久才确定,不免有些失望,但还是暂且坐下,动筷子吃起来。
这位置虽远离越野、顾震等人并不那么重要,但灯火通明大庭广众之下,别人没动筷子就她一个在吃——太明目张胆了!她竟那么的不屑与他们同流合污,虽同席也视若不见。
“盟主,什么事这么开心?”郭僪笑着落座。吟儿一怔,难道刻意让自己来的人是她。
“她怎会来?”郭傲皱起眉头,问。因杀父之仇不共戴天,郭家人都明显对吟儿深恶痛绝。
“我让她来,见一个人。”郭僪冷笑,吟儿左顾右看,没发现有什么熟人。这时有婢女端着水来给郭僪洗手,头压得很低,遮遮掩掩,郭僪手一探进去便立刻将那脸盆掀翻,一边大叫一边给了那婢女一记耳光:“死丫头,想烫死我么!”一盆水全浇在那婢女身上,小婢女跌倒在地当时就哭了起来。
“红樱……”吟儿面色一变,认出这个蓬头垢面的小婢女正是自己以为已经脱险的红樱,她竟没逃出去,又被郭僪抓了回来,数日不见欺辱成了这番模样!
吟儿无所谓的态度当即一扫而空,赶紧将红樱扶起身来,强行把她的头发理好,借着火光才发现,红樱半张脸都红肿着,而且有被刀划过割过的伤痕。本来漂亮的脸蛋,现在却被毁了。原还想给红樱当一回月下老人现在红樱却被折腾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也不知她克服得了克服不了这样的心理阴影……吟儿一边痛心抚着这伤痕一边哑声痛楚:“红樱……”红樱如见亲人当时便泪湿前襟,可吟儿一想到身边还强敌环绕,这滴眼泪怎么说也要先忍着。
“把她拖下去!”郭僪扭曲地笑,终令人强行拖走红樱。
“笑什么?很好笑么?”见郭僪那么久了还在笑,吟儿回转身看了她一眼,冷静得就像她的姐姐,瞬间郭僪不可能不忆起紫雨……
气氛凝固了不下一炷香,总算苏慕岩姗姗来迟,众人没动筷子就为等他,虽然他对这场战役没有任何作用。
“怎来得这么迟?”顾震问。
“还是上次的伤,因上药而耽误了。”苏慕岩指着自己的腰说,传说中一个月前跟游仗剑斗殴的伤,到现在还没痊愈的样子,人家游仗剑已经去战场溜了一圈回来。吟儿想的同时,不免嗤之以鼻。
“下不为例。众将都在等你。”顾震如一个慈父般。
苏慕岩竟也服帖,点头,脸红了红:“本也没想,但实在是太疼了……”
“站着说话,还腰疼。”吟儿笑起来。
“什么?!”苏慕岩本就心虚,一触即跳。
“战场也没上过的少爷,当着一群武将的面喊疼。郭小姐,这才好笑吧,你怎么不笑了。”吟儿一语双讽,看都没看这两个少爷小姐一眼,说罢就继续自己吃自己的。众人欲笑而难笑,唯能在越野和顾震的示意下赶紧开席。
“贱人,还有胆子吃喝,信不信我毒死你?!”苏慕岩只感到他们都在笑他,虽一知半解,却恼羞成怒。觥筹交错之际,忽然越想越气,直冲吟儿方向,恐吓了这样一句。便这一句,或许旁人还没留神,但越风却一惊当即看来。
便这一惊,告诉吟儿,沈絮如的话完全正确,越风虽然对吟儿失望,却真的把她的安全放在第一位。便这一惊,令吟儿心念一动……
“毒死我?试试看!怕就怕你不敢下!”吟儿冷笑一声,目光,不经意间触及案上的那壶酒。
酒,因为这个禁忌,风七芜三天三夜发高烧,紫雨照顾了她三天三夜。也因为当初在营帐里给林阡煮酒而睡过去,醒来的时候林阡对她讲,这是残留的火毒作祟,以前是病入膏肓,后来是遇酒才发作。
现在,紫雨在身边等于不在身边,林阡不在身边宛如在身边。本来很脆弱的心很小的胆子,因为有他在而坚强而勇敢,所以什么都不怕、想到了立刻就做绝不拖泥带水。
“胜南,你要我切勿再碰酒,可这一次,我又要不听话了……只有这样做,越风才回来……”吟儿自斟了一杯待饮,只为向越风道出她的处境,只为对越风警示:不要相信越野。
“对付别人,必须要强。但对越风,越弱越好。”吟儿闻着酒气,有些厌恶本不敢喝,却诚知机不可失势在必行。心中一叹,越风注定被算计,苏慕然在算,越野在算,其实她现在也在算啊。忽然,忆起林阡说她有心机,嘴角不禁流露一丝甜蜜:“胜南,你说得没错。我的心机,真的好重……”
凛然一笑,一饮而尽。
不过眨眼功夫,吟儿便忽然身体一晃、于所有人面前倒了下去……
无声无息,却引轩然大波。
郭傲离得最近,正待去看,被郭僪一把拉住:“别信这女人,她诡计多得是!”
然则,半刻后吟儿还是没有动静,众人全是又惊又疑,顾震当即看向苏慕岩,苏慕岩一边随众靠近一边摇手忿忿:“我没下毒!少被她骗!”
当苏家越家的人全部都持械靠近存着三分忌惮,越风却哪里需要带防备可就是排斥上前,他知道他是害怕,他怕吟儿在他的保护范围内还出事!可是,万一出事怎容得下迟疑?越风最后冲过去却最先抱起吟儿,吟儿你是装的是吓我的,哪怕你现在跳起来以我为人质,我让你劫持我一定帮你成功走出去!
吟儿却早已人事不知,呼吸衰竭,四肢滚烫,脸上还蒙着一层黑气。越风当即运功,试将毒性抑制于她脏腑之外继而逼出体内,但出乎意料在第一刻便觉棘手,不了解她这火毒早已散至全身渗入气血。
“你,给她下了什么毒!?”越风脸上罕见的凶恶之色,吓得苏慕岩当即就呆了:“我……我没下毒……”
“苏慕岩,你知道她是谁?怎可以下毒杀她!”越野亦是大惊怒吼,慌忙冲上前来,看越风运功无果,则助他一臂之力。吟儿只吐血却昏迷不醒,其情其景煞是吓人。
“谁让你把她带到这里来?”郭傲转过脸来,对着看傻了眼的郭僪责骂。
彼时,哪还管得着勾心斗角,全都自乱阵脚、毛骨悚然——谁都知道,如果凤箫吟死了林阡一定要叫越野山寨陪葬!这里一个都休想逃命!
第771章 扮猪吃虎()
“慕岩,你……你竟?!唉!”顾震又气又急冲上前去,对着苏慕岩后脑勺就拍了一掌,怒其不争想骂却知道骂也白骂。这苏家六兄妹中唯一一个被苏降雪叹息“孺子不可教”的儿子,沾染了一身的少爷毛病胸无大志也便罢了,怎生自作主张随意下毒杀人还是杀这么关键的一个人!?
“顾将军,我没……没下毒啊……”苏慕岩龇牙咧嘴,疼得嗷嗷叫,顾震瞪着他满眼都是痛心:“你可知道错了?!”
一贯慈祥的顾震,从未对苏慕岩有过这般严厉,可怜苏慕岩又惊又怕涕泪横流:“真的没有……真的不是我……”他也确实无辜,被吟儿陷害到这个地步。
手段决绝如吟儿,对越风用了最损的一招,纵使苏慕然越野都望尘莫及——自残却伪装他杀。“自残”是要辩明自己处境赢回越风信任,“伪装他杀”是要警示越风身边这伙人的危险。
如此阴谋诡计,只要满足一个先决条件就行,失去它立马就不成立。这个条件就是,越风的在意。苏慕岩的恐吓帮吟儿诠释了这个顾虑。
越风太重要必须回头是岸,那么苏慕岩就只能吃哑巴亏。
越野山寨这群败类,谁都知道她的身体恢复了健康,却不清楚她的火毒遇酒还发,所以现在她中毒吐血的迹象,完全承接了苏慕岩的语句。
然则,实在连吟儿自己都没有想到后果,这杯酒一旦饮下,并非以往那般发烧晕沉,而是才发作就无法呼吸、一下子脏腑全都被堵住。毒性,竟比想象中还剧、还猛……吟儿借助越风越野的内力支撑着睁开眼,想对越风说的劝一时哽在喉间很辛苦才挤出三个字:“别……答……应……”微弱得只有越风才能听得见。她唯一没有把握战胜的就是越野,所以很不放心,所幸,越风他听懂了,也点头了,吟儿才安心,才闭上眼。
那一刻,越风紧紧把她藏在怀里,一贯的清冷与桀骜消散殆尽。顾震见他如此,生怕苏慕岩被杀,遂再不骂苏慕岩,反将他撇在背后护着,心中却七上八下。所幸军医一到,越风等人就立刻离开,闹剧与筵席皆不了了之。
既然产生了责任,就立刻有推诿和自我减免。
推诿——矛头全部都指向了唯一的疑犯苏慕岩,当然,顾震教他躲了起来避开一阵子风头。
自我减免——郭傲,在郭僪身边再看见红樱如获救命稻草,当天夜里就把她还去了凤箫吟身边照料。
谁都可以预知一县之隔林阡的勃然大怒,攻城拔寨只是时间的早晚。
但林阡是吟儿的丈夫,他当然有追究的权力——那越野有什么权力追究?顾震陡然间察觉,先于林阡在调查责任的人是越野。
贼喊捉贼,才是最大的推诿和自我减免!顾震在深入询问了苏慕岩之后,确信了这孩子断然不敢杀盟主,所以隐约明白了真正下毒的是谁——越野,原来是越野下毒却顺水推舟给苏慕岩!越野在越风的面前做尽了好人,只为了告诉越风,是苏家毒杀他最在意的人,所以越风必须加入越家对抗苏家才能保证盟主的安全……好一个越野,竟如此机谋!
到这一步,顾震与越野之间,已不再亦师亦友,而根本充满猜疑。虽还没有撕破脸,却都发现对方才是最可怕的劲敌。
权力之争的牺牲品,竟是这无辜的盟主……顾震叹了一声,临窗看着昏迷了一夜的吟儿,当此刻越野不准苏家的人接近,而守候在床沿的越风也没有对此作过任何表态。山雨欲来风满楼,越安静,越绷紧。
也是到昨夜顾震才了解,蛰伏忍耐了许久的愤怒早就在越野心间爆发,他已经脱开了苏慕然的缰绳决心把苏家驱逐出去……危机早就埋下了伏线,迫在眉睫。
看着盟主沉睡未醒,顾震心中不免怜恤,苏降雪从前就对他说,顾震你总是心不够狠、手容易软,慈眉善目如你,难道对敌人都温和?却被苏降雪说中了,顾震对每个人都谦逊有礼、文质彬彬,包括敌人在内。这和苏降雪的虚与委蛇不一样,这是顾震曾经做过幕僚的涵养。如果不介绍说他是顾将军,旁人都还以为他是个教书先生。也许就是因为这样的平易,哪怕敌人都鲜有不尊敬他,苏降雪的部下们最是爱戴他,苏家的子女全部都将他当作母亲般依赖。纵然苏降雪那样的阴鸷和多疑,都对他顾震推心置腹,说他是世间唯一可信之人。
许是天眷顾苏降雪,连他这样的人都有完全互信的知己深交。甚至在他死后,顾震都没有辜负他的交托,整合了他的残部、凝聚着一切军心,使得他苏降雪的党羽,流离到陇右也能继续坚持。这样的坚持,令原先不信他的苏慕梓都肃然起敬、心服口服,说,顾将军,我父亲此生有你,当是他最庆幸事。
所以,一年前郭僪和慕然掳来盟主之后,顾震曾出于好意多番劝阻、建议礼遇切勿杀害……其实,那敌众我寡、孤掌难鸣顾震也经历过,短刀谷第一次内战发生的时候,顾震也作为战俘被带到林阡和凤箫吟身前,林阡意图招降他来击毁苏降雪的士气,顾震却断然拒绝林阡说:“身和影子,岂能分离。”
情与境皆相仿,但孤独的那个人换成了盟主,面对着所有劲敌的威逼利诱,盟主忽然认出了自己,难道也回忆起了自己的那句话?是啊,身和影子,岂能分离,盟主眼神带笑,仿佛对自己说,我和林阡,一如你与苏降雪。
但盟主出乎意料没有用顾震的原话,盟主的口舌果然惊人:“才子佳人才姓苏,王者枭雄皆姓林!”——你与苏降雪,怎比过我与林阡?!
便这一句,打消了顾震劝降的念头。顾震是定西第一个对劝降凤箫吟不抱希望的人。
“出去。”忽然,一个冰冷的声音将顾震从回忆中唤回,循声看去,是有人对越风这样讲。这冰冷,平常只有越风对别人会用上。
这个人顾震当然也认得,从前是他们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