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6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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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僪一愣,呆若木鸡,苏慕然震惊之下赶紧反别她双手:“郭小姐你疯了!”
恰这时,车骤然停顿,吟儿被冲倒在地,难以起身,头痛愈发严重,苏慕然将郭僪带下马车去了别处,显然是察觉出她情绪失控,然后,车复行,吟儿模糊看见两个人影回到车里,却已经看不出谁是谁了……
不知过了多久,吟儿觉得胸中火烧,口干舌燥,昏昏沉沉里,若有若无看见林阡的影子,恍然入梦,竟想撒娇跟他要水喝,突然就觉得被人扶起,继而入口一阵清凉。“好喝……真好喝……你这么快,就旗开得胜了啊……唔,我才不磕头认错,认错就罢了,磕头像什么话!”也不知怎的,像有一团东西,在太阳穴那块收缩、膨胀、收缩、膨胀……喝得太快,差点作呕……死死咬住牙关、紧紧抓住旁边人的衣襟,才没吐出来。
真是的,就因为涉及要不要向爆炭大叔认错这个问题,脑袋突然被那讨厌的虎背熊腰的大叔给盛满、撑大了,哎呀,别再撑大了,很痛,很痛的……奇了怪了,为什么除了他当众把刀抢走的情节之外,思绪也逆向行驶了一回,记起他拖着把刀过来了,越走越近,跟抢走时一样的盛气凌人,抵达、弯腰、双手奉上,他兴冲冲地、满怀希望说:“请盟主收下属下的刀!”
啊,海将军,那把王者之刀,真的是海将军送给我的……!
等等,记忆里,为什么又有另一个伤人的一幕?自己满心厌恶地把手里王者之刀扔掉了?怎么能扔掉,那么轻便的宝刀?自己弃之如敝履,大吼:“海逐浪,我真是看错了你!你有种就用这把什么王者之刀杀了我!”画面,骤然转移到一个黑漆漆的洞窟里,有一道刺目的寒光,飞星般斩向海将军的手臂:“够了!两面三刀!王者之刀已然还你,此刻与你恩断义绝!”
可怜的海将军,为何总是那么倒霉,老是要被我砍呢,面对如我这般记仇的小人,海将军从来都不予计较、一笑置之,明明是海将军受了委屈好容易真相大白了,偏偏痛哭流涕的人是我凤箫吟、四处找帕子又要负责安慰的人是海将军……所以,我也不介意小人一回,把被我丢掉的王者之刀从海将军那里死皮赖脸地要回来,哪怕没有任何契机要它,对海将军承诺说“刀在人在,刀亡人亡!”
刀在人在,刀亡人亡,所以,在那个寒风凛冽的新年,大散关南、嘉陵江畔,那些高手劫持的时候……宁丢弃了惜音剑,也不能对王者之刀放手……
可为什么,阡的玉玦也会那么轻易就离身?或是,那玉玦明白主人的心意,它曾见过主人对惜音剑的主人生死不离,所以它自己选择追随着惜音剑一路滚落下去,竟然,连丢都要一起丢……
“盟主应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逼着自己忘记了林兄弟。盟主不会想到,终于忘记了他的时候,也一起忘记了你自己了……可那样的一个人,那样的一段情,你怎么忘记得了,怎么忘记得起?!”
海逐浪,你问得好啊。那样的人,我怎么忘记得起。忘记他,就等于忘记了一切,忘记了苦乐悲喜,辨不出南北东西,模糊了自己的来和去、生和死、名和姓……
“我……我不是刻意要忘记他,我是先丢了自己,才失了他……”飞逝的一幕幕,宛如昨天才发生,那个寒冷的冬夜定西县,当失忆的药物顺着筋脉侵噬进血液的每一个角落,咬紧牙关对自己说要挺过去的凤箫吟,为了活下去必须对药性放弃抵抗,才任由着那些劫持她的人抹去了她对自己的意识……不是凤箫吟想忘记林阡,是因为忘了“凤箫吟”,所以“林阡”才一起不存在……
也因为这样,后来的风七芜,才遇到战乱就缩在最后面,胆小如鼠、明哲保身,不是本性如此,是因为骨子里还是留存了失忆前最后告诫自己的话,简简单单的三个字:“活下去!”
怕死,是为了活着,找出自己到底是谁。因为,肯定有人在前面等着自己,相信彼此终有一天会相遇。却没想过,风七芜的感情轨迹,跟凤箫吟的不一样。纵使相逢,竟对面不识!胜南,那个孩子,怎才不见了一年,就成了满头白发……就变得比以前更爱酗酒……没了她的这一年,会不会又烧了很多书卷……谁给他做螭霖鱼吃,谁给他做的冬衣他能接受,谁在他思考战事时扮鬼脸逗他笑啊……为什么,他等了那么久,等到一个面貌一样,却少不更事、态度恶劣、宁可把外人放在心上都不愿意迎合他的风七芜……
黑暗中,车外划过一丝星火。吟儿虽紧闭双眼,泪却湿了眼眶。不敢睁开,怕一睁开,就溢出来。
第752章 幻海。浮云()
“盟主……怎地,竟似在流泪?”这时,耳畔响起个女子的声音,吟儿心念一动,初以为是自己人,但越、苏的手下,有几个是自己人?虽然记忆恢复,总还是没有记完整,吟儿不确定那女子是敌是友,因此不肯理她。继续装睡、暗中抑制情绪。
“难道,是郭小姐那几针扎太狠了……”这女子带着一丝怜悯猜测,几滴泪紧跟着掉落吟儿脸上,适才吟儿热中叫渴,显是她取了水给吟儿喝。接着她身后又过来个女子,伸手探上了吟儿的额头,以确定的口吻否决这猜测:“若是为了这点皮肉之苦就掉泪,她也不会是林阡的女人了。”
是苏慕然的声音,儇狡如她,比郭僪要洞悉人性得多……可是,却令吟儿心惊胆战,从来没有人,如此了解过自己,如此贴近……
吟儿残存的记忆里,下药、虐待自己的始终都是郭僪,苏慕然,从来只致力于训练杀手、培养死士,这其中,当然包括失忆后的自己。若要问失忆前有没有接触?没有,苏慕然只是偶尔会站在郭僪的身后,对她劝说“欲速则不达”。
明明是个冷静,睿智,心怀大志的奇女子,为何,传闻中她完全凭色诱和媚惑,周旋于各种派别的男人之中……
包括,海逐浪。
在认识一个人之前,总是听她的传说,渐渐的,也就将她局限在传说里了。陈静门主曾经猜度楚风流说,“一听就知道是个风骚的女人”、“一定跟苏慕然没什么两样”,由此吟儿界定了苏慕然是风流成性,但祝孟尝也补充过一句,“苏慕然,那是个不脱衣服都风骚的女人。”
原不是卖弄姿色,而根本魅力吸引?说白了,那就是个妖精。一颦一笑都有迷惑男人的天分,举手投足都散发着吸引人的魅力。美貌有什么错,高贵和轻薄,也本就在一线之间。
所以,竟连越野都是俘虏。
绝伦的荒谬,越野和沈絮如,一直都是江湖公认的夫妻典范。夫唱妇随了近二十年,患难与共相濡以沫……竟然,恩爱到那般程度都可以是表面文章?嘉泰二年被掳到定西县、煎熬了一个春夏的吟儿,终于能发现这相敬如宾的背后是相敬如“冰”。沈絮如和越野,不过是沈清和越雄刀的政治婚姻,加之沈絮如多年无所出,越野血气方刚,苏慕然又是个妙龄女子……
难怪越野要倒向苏降雪,除了顾震所谓的知遇之恩,除了和苏慕离苏慕梓的交情,除了苏降雪等人可能会给他的利益,还有这个善于联合各种势力的女人。苏慕然。这大概也是在川军事变期间,苏降雪一直没有把苏慕然从陇陕召回的根源——他们要牢牢拴住越野。
也就可以解释,为人爽快、礼贤下士的越野寨主,凭何就对海逐浪一个人存在偏见,向来只是不冷不热。
虽然,海将军在遇到林阡之前,在短刀谷里也确实人人喊打,宋恒指责他背叛天骄,风鸣涧被柳五津任命去牵绊他……
两面不是人的感觉有多苦?海将军却能面带笑容只展示他生龙活虎。
显而易见,海逐浪起先进入短刀谷时和苏慕然有着怎样的交集,那时他刚被天骄徐辕赏识并挖掘、成功打入金国组织分化了石暗沙与向一两个教主,带着这么大的功绩入驻短刀谷,一时可谓意气风发。川北名流,自然要来与之交往。但海逐浪生性粗莽,显然和宋恒百里笙那一类的并不投机,大概也只能和祝孟尝郭子建称兄道弟,石中庸当时还算水至清则无鱼,路政本身就沉默寡言,陈静、辜听桐家族势大是等待别人去拜的、哪可能主动与你这初来乍到的搭讪,而杨致诚向清风,只能算一起负隅顽抗一起吃苦……至于当时势成水火的萧溪睿、谢云逸,各怀鬼胎的寒泽叶、田若冶……
这感觉是什么?“举目无亲”。海逐浪那性子,一定想死了自己在沿海打拼的兄弟们,每每打劫了之后坐地分赃的痛快!就算分赃不均打起来,那也至少有人跟他打啊!
孤单如海逐浪,尚不明白有些人对他的刻意冷落,是因为误解他是徐辕栽培的新主,那些人,冷落他是因为看不惯他,不是忽视他。短刀谷的每双眼睛,其实都在瞪着他。
海逐浪不知道。海逐浪也不屑于知道。因为即便知道了也不会管你几双眼睛盯着我。我该干什么还是干什么,犯得着对别人刻意逢迎?!不拘小节的海逐浪,终有一天在短刀谷遇到了志同道合的知己,苏降雪,顾震,苏慕离,苏慕梓,苏慕霖,苏慕岩,对酒当歌,大口吃肉,谈天说地,吹嘘献刀,海将军当时心里一定爽死了……锦上添花的是,还有个苏慕然啊,那女子也善饮酒,跟他推心置腹一点都不拘束,那相貌,那身材,跟海逐浪以前见过的女人不一样,眼如秋水,面似桃花,临风婀娜不乏妩媚,明眸皓齿难掩从容,论起志向来,毫不输于她的父叔兄弟们。虽然海逐浪不像祝孟尝那样动辄血脉喷张,也显然一头栽进了这美人陷阱。
对于海逐浪而言,这样的一个女人,即便后来立场转换了、多年不见了——又如何忘记得了,如何忘记得起!?
海逐浪,不了解自己犯了短刀谷的大忌,终在庆元三年前后,引发了一场轩然大波。“短刀谷有内事”,几乎从淮南时期开始,一直蔓延到夔州之役……被林家军一致认定为吃里爬外的海逐浪,同时被达到离间目的的曹范苏顾集体抛弃。尽管,那期间,苏家兄弟还有苏慕然,必然还跟海逐浪藕断丝连。但海将军,怎可能接受任何被玷污的感情!?海将军的个性在这里,只要真情谊!
想不到,“举目无亲”的救赎,是“走投无路”。
受了重伤的海逐浪,在其后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其实不大敢再投入新的追寻,因为,怕被利用,被抛弃,被欺骗,“被”如何如何……!所以,他那么豁达的一个人,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才肯放下心魔,跟随林阡和吟儿。在黔西拓荒之役、林阡伤重昏迷、苏慕离率众暗杀的当晚,海将军终于护在了吟儿的身前对苏慕离拔刀相向,说“逐浪以前,的确不愿意归属任何地方,只因没有哪里,给我踏实的感觉。离开半刻,都归心似箭。”“而且还觉得,我海逐浪活得越来越年轻了,仿佛以前又重复了一次少年时……”
唉,忘了这么久,陡然记得的时候,记得得真是清晰,尽管,已经过去五年之久。吟儿还记得,那晚海将军是真的割断了前尘旧念,说他只归属抗金联盟,那晚海将军对着苏慕离斩钉截铁,那晚海将军提及盟军的满腔热血……
可是,随着大军从贵阳到广安,再开进川北,海将军的表情里,笑容日渐少了,开始有心事了,终于对林阡述说了,吟儿慢慢发现,海将军被林阡闲置的时间更多,在他们身边共同作战的机会减了,吟儿以为阡给他另有任务,海逐浪借口说林兄弟是为了我好,但后来阡却把那根由告诉了吟儿——“逐浪他,曾经爱上的那个女子,不该爱上……”“逐浪对我坦承,他爱得中毒至深,至今时今日,还无法割舍。”
所以,那整整一场川北之役,随后直到郭杲苏降雪被诛,海逐浪一直都负责南充布防,几乎不曾涉足兴州……又怎可以涉足川军内战?海逐浪怎堪面对新归属和旧相识们打起来?何况,他还一直没割舍得了苏慕然……
有句话海逐浪一直没对林阡讲,但吟儿很想为海逐浪求:若是打败了苏慕梓,留苏慕然一条性命吧。海将军他,一定会很欢喜,只要苏慕然肯,他必然愿与她一生一世。
但就怕,苏慕然活跃于海逐浪、越野、穆子滕等人之间,把他们的事业和感情都操之在手的同时,她自己,从不付出真心真意,从来就不是任何人的唯一。
吟儿心中默数:除了海将军和越野之外,还有越野的左膀右臂,穆子滕、游仗剑、肖忆、钱弋浅……红颜祸水,现在定西县的越野山寨,明为错综复杂,实则一盘散沙。
天亮之后,泪早已风干,微微张开眼,能看到苏慕然身旁的另一个少女,自郭僪下车后就一直在照顾吟儿,端茶递水,无微不至,看吟儿眼中有泪,她误以为吟儿嫌疼,故而生怜、哭得是眼眶通红,吟儿看到她眼都哭肿了,心里有点过意不去,是以反而对她生怜了。
这少女,十四五岁年纪,肤色洁白,略显文弱,婢女打扮,依依动人,相貌比苏慕然稍逊,却在郭僪之上,显是个美人胚子,吟儿忽然记起她来,她是越野山寨里的丫鬟,不过,一年半前郭僪等人掳吟儿到定西来时,吟儿确实半死不活一路烦煞了人,但却是烦煞了这个名唤“红樱”的小丫鬟。
吟儿之所以很快忆起她,除了她照顾了自己很久之外,还有一点就是,她从某些角度看过去,面貌与自己存在几分相似……或许就因为看见红樱和吟儿外表相像,提醒了苏慕然可以用吟儿及相似者来刺杀林阡……
吟儿叹了一声,那么,红樱也算自己的救命恩人啊,否则,郭、苏在嘉陵江畔见到自己的第一刻,肯定是下杀手,而非想到用一系列的“凤箫吟”去刺杀林阡……这些人,还帮林阡照顾了那么久的病弱,甚至把一个差点丧命的凤箫吟救活了……如果真的被他们得逞了,对林阡该是多大的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