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48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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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我再怎样苦命,也不如另一个孩子……那孩子比我还要苦命,出生不久就遗落在这个乱世……”林阡深情凝视吟儿,那个瞬间,竟有种想把真相告诉她的念头。
吟儿当然不可能领会,握住他的手痴痴地笑:“不过,你小时候苦命不要紧,长大了之后,我会好好待你的。”
他一瞬也握紧了这双手,在心里承诺,这双手,他从今往后都要好好地、好好地握着。
她忽然幽幽地叹了口气:“宿命啊……”
他心一紧:“宿命?”
“真是宿命啊,丢失了林阡,所以需要丢失饮恨刀才能寻到他。”吟儿感慨,原来她觉得当初饮恨刀的丢失是为了寻他林阡。
林阡眉间尽皆忧愁,是啊,宿命啊。所以天注定的,川北之战里没有吟儿,因为川北那么多家族的败落拜她所赐;黔西之战吟儿要受陇南之役的牵连,因为陇南那场牺牲惨重的战役一样也是拜她所赐……
这就是吟儿的原罪,这就是吟儿要昏死四十九天的原因——因为她,川北之战不该打,陇南之役要赎罪!
所以,阡不可能把真相告诉她。否则,她将又一次地,成为众矢之的。
短刀谷里,将有多少个杨致信、多少个辜听桐、多少个田若冶?他们不会比杨致信明事理,他们可能会比辜听桐更凶狠,他们甚至会比田若冶更妄执!他们可以原谅他林阡,可是如何宽恕得了她?他现在才懂天骄为什么对吟儿杀机那么重,不单纯因为吟儿是金人,更因为吟儿是完颜永涟的女儿!
倘若真相泄露,后果不堪设想。宋人一向都是这样,怯于公战,勇于私斗。
第520章 青史无尽()
破晓之前。
田若凝熄了灯火,独自坐在可以欣赏天穹的角落里,无言无声地擦拭着自己的三尺青锋。这口削铁如泥的宝剑,剑锋过处尽皆血染。完颜永涟、林楚江、林阡,一个不缺。
这把剑是父亲赠予他弱冠之年的礼物,这把剑意味着他从此可以像父亲一样戎马百战,这把剑第一次握在他手心的时候,七岁的妹妹若冶在旁羡慕看着,许久,终于抬起她水汪汪的大眼睛对他祈求:哥哥,可以给我摸一摸它吗。
他永远都记得,这把象征着属于男人的权力和责任的宝剑,若冶她小小年纪竟也在憧憬。给若冶触碰的同时他爱抚地摸摸她的头:怎么,若冶很喜欢吗?是不是也想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
想,要和爹爹一样。她开心、无邪地笑,眼神是那样澄澈。由于母亲过世得早,当年父亲和自己,都把她当做掌上明珠,疼她,宠她,惜她。父亲虽习惯了铁骑纵横,却不希望若冶舞刀弄枪。若冶小小年纪就女红出色、琴棋书画也天赋异禀,然而不知怎的,就是要对武功锲而不舍。
十年磨砺,他田若凝不负众望,铁血生涯,英雄本色。战绩煊赫得,足以令所有同辈黯淡无光,甚至赶超了父亲直追林楚江。
戍边难免辛苦,他一年半载才能回来一次,孩子的变化总是那么快,他每次回来都能发现她的模样在变,个子窜了,头发束了,亭亭玉立了,落落大方了……但有一点一直没有更改,她的闺房总是布满刀枪,她还是想做一个驰骋沙场的大英雄,只是,这大英雄不再是“要和爹爹一样”,而是——“要和哥哥一样。”
这温馨的一切,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呢,何时起,再也看不到若冶的笑颜,何时起,若冶和自己分道扬镳、泾渭分明……甚至这次黔西之战,她竟设计要害自己和林阡两败俱伤……
若冶,若冶,原来你耿耿于怀的,还是父亲的死啊。田若凝苦叹一声。
当指尖再次触碰到冰寒的剑锋,仿佛也同时触碰到了事情的真相。
闭上眼,遥听风残喘,风的彼端,是十八年前的梦魇。
西和、成县、康县、略阳……可怜那一路都民不聊生鸡犬不闻……千古之叹,独为苍生。
若冶,难道你也像他们以为的那样,认为我是为了投靠官军而出卖父亲,故意拖延了时机没有及时支援父亲,才害得父亲惨死前线吗。你竟和他们一样,觉得我是禽兽不如的畜生,为了功名利禄,连父亲快死了都可以袖手旁观吗……
在我从康县出兵增援成县之时,若冶可知我看见了什么,我看见了万千金军,在对略阳围城!顾震所领官军,根本不堪一击,凭他们的战力,连半个时辰都支撑不住,更重要的是,与顾震同守的将领全都已经弃城而逃了只剩他一个人还在坚守还在顽抗!
成县略阳,孰轻孰重?成县略阳,都有成千上万的无辜百姓。
成县遥远,略阳就近,成县稍缓,略阳危急。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难道就因为在成县坚守的那个人是我的父亲,我就更应该去成县?难道就因为守住略阳的是官军,我就应该见死不救、试问官军和义军到底有什么区别?!当略阳城外已经有孩子向我下跪求我留下来,当略阳城外那些白发苍苍的老人噙泪对我说将军你走吧、将军我们不怪你,我能何去何从!?那一刻,若我弃之不顾而去增援成县,我怕我真是禽兽不如啊。
然则父亲终于战死沙场,若冶你也九死一生……成县之失,我问心有愧,理当归罪。然而,义军对我的指责,竟不是贻误增援,不是自作主张,而是……投靠官军……
人言可畏,百口莫辩。因为“投靠官军”,所以投靠官军。
立场转换,并非我田若凝贪恋功名,而是义军中无我立锥之地!上天捉弄、世道险恶,我走投无路!
我投靠官军数十载,最担忧的,便是若冶你受我牵连,所幸你可以那样聪明与我划清界限,我也可以承受误解从来不去争辩,事实上,我又能如何争辩……
却直到今天才了解,若冶你,竟不止是误解我,你还是世界上最憎恨我,最不原谅我,最希望我田若凝去死的那一个……
“若冶,你教哥哥情何以堪……”田若凝苦叹一声,一个决定,换来永生忏悔。
又或许,他的若冶,当年就已经死了……
“田将军。”辜听弦的声音响在耳畔,田若凝才微微觉醒,侧过头:“哦,是听弦啊。”
“田将军是在思考战事?”辜听弦问。
田若凝摇头:“不,我是在想,为什么同一个时代同一个地方,总是要存在两个势均力敌。为什么越想消除,越不能消除。为什么就不能给天下苍生一个安宁。”
“田将军说的是官军和义军?”辜听弦意会,点头坐下。
“事实上,他们除了出身不同,又有什么分别?甚至有些人,连出身都一样……”田若凝叹息,“都是乱世之中,多是穷苦人家的,却一斗就斗了三四十年……”转头看辜听弦:“听弦,你之所以选择站在林阡的对面,是为了杀兄之仇吧。”
辜听弦一愣,点头。
“我们的目标一样,都为林阡一人。”田若凝说。
“田将军又是为何要除之而后快?”
“听弦,你觉得,官军和义军两种势力,更容易消除的是哪一种?”
辜听弦思索片刻:“一样困难。”
“错。”田若凝正色摇头,“更容易消除的,是义军。”
“愿闻其详。”
“官军的核心是朝廷,义军的核心却只是一个人。”田若凝说,“所以,林楚江一死,义军就一盘散沙四分五裂,就连天骄和九分天下也无法挽回,你看最近这三年川蜀一片安宁,根本毫无战乱痕迹!原本他们都只是苟延残喘,气数已尽,然而就在最该统一短刀谷的时候,偏偏冒出来一个林阡,他手里的饮恨刀,到哪里都会引起战乱,他林阡,作为第二个林楚江又回来了。这一回来,义军死灰复燃,刚刚安定的短刀谷,又不知要乱到何年何月……”
“所以,田将军一心要把他结束在这里,从而将那帮义军尽快瓦解。”辜听弦佩服地点头。
“死灰复燃却得而复失,义军一定会大受打击一蹶不振。要知道,林阡在他们心中的位置越高,将来就越难被下一个人赶超。”田若凝说道,“更何况,像林阡这样的人,不是又一个三年就能出得起的。”
“听弦受教。”辜听弦认真聆听,心服口服,“其实,一开始听弦选择这个立场只是为了私仇,现在,却多了一个缘由。”低下头去,轻声说:“听弦想留在田将军身边。在听弦心中,田将军无出其右,值得听弦用一生的时间追随、学习。今日之长谈,更教听弦发现,田将军心怀天下,是林阡之辈所不能及!”
田若凝微微一愣,悲伤的表情中多出一丝爱怜的笑:“听弦也是我此次黔西之战,得来的一匹宝马良驹……”
“田将军!”这时前线传来战报。
“怎么了?”田若凝看向桃源村村西尘沙飞扬,并不在自己预料之内。
“王将军和海逐浪发生正面冲突,把他的人马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然则一个时辰还久攻不下,反教他有了突围之势!”
“怎可以围个水泄不通?四面围之,岂不是迫他情急拼命?传令下去,更变阵法,留下缺口,空其一面!”田若凝蹙眉,立即下令,“告诉他,归师勿遏,围师必阙,万不可教那海逐浪狗急跳墙。”
然则为时晚矣,不久败绩便即传来:“王将军被海逐浪打伤,寒泽叶也已赶到增援!”
“竟然雪上加霜!”辜听弦一惊。
“不,这本就是寒泽叶的阴谋。寒泽叶正是在以海逐浪为饵,存心诱王将军上当。”田若凝肃然摇头,“兵贪饵则败,王将军这次操之过急了。”
“寒泽叶……”辜听弦面色一变。
“论深谋远虑,他不如林阡,却在天骄徐辕之上;论决策果断,他远胜徐辕,更胜林阡一筹。”田若凝淡淡评价说。
“田将军勿虑,我这就便率军去救。”辜听弦立即请缨。
“听弦,提防寒泽叶。”田若凝点头提醒。
“深谋远虑和决策果断,也许我都不如他,但论冲锋陷阵,他未必比得上我。”辜听弦骄傲一笑,“田将军应当还记得,传言寒恩与家父争夺英雄谱上的排名,三场走马交锋,一场都没赢过。”
“说的不错。”田若凝一怔而笑,“咱们盯了桃源村五天都没下狠手,听弦是时候给他们一个厉害瞧瞧。”
目送辜听弦提刀上马,田若凝忽然感慨万千。
身侧,一样是整军出发,天边,一样是战火纷飞。
心中,一样是热血澎湃,眼前,一样是风起云涌。
陇南之役,没有记错的话,似乎也发生在十月。
早就结束了,又仿如没有结束。
屺怀、丹青、寒恩,为什么时间将你们全都带走,独独剩下我一个人,白发苍苍……
“十八年过去啦……”田若凝叹了口气,“你们的儿子都已经长大成人了,兄弟们啊,你们,可看见了吗…………”
第521章 桃源会战(1)()
马蹄影电逝,战鼓声雷鸣。
最无天堑可依的桃源村,实力最浮于表面的桃源村,地位却举足轻重的桃源村,每每战火袭击,必定首当其冲。连日来海逐浪、寒泽叶、祝孟尝轮番驻守,无一不清楚,黔西之战之所以僵持,完全是因为这一处薄弱。偏偏黔西之战,十有七八发生于此。自古及今,越是弱者,越千疮百孔。
若要极速打破目前的僵持,那就最该将这弱点化为妙用。近日战事虽然弛缓,寒泽叶却在这一带异常留心,他察觉到,僵持的这些日子里,桃源村村西的官军调动越来越密集,一点都不像表面的风平浪静,寒泽叶心生一计:显然官军看准了桃源村也极想从这里求突破,那不如就利用了他们这一点,先以兵诱之,再里外夹击,把这一路官军先行堵杀在桃源村,如此,既减了田若凝一路精锐,又打击黔西官军军心,看他们日后敢不敢随便觊觎。
领兵于侧早就跃跃欲试的王将军,虽然好歹也略通兵法见过不少大场面,可惜论及奋力搏杀,无论如何都不可能比得上海逐浪这种骁将,说到阴谋阳谋,就更不可能有寒泽叶一半高强。搦战不到一个时辰,便真的中计沦陷在村西,刚刚还把海逐浪围成铁桶,瞬间就被海逐浪杀出重围同时寒泽叶也火速赶来。王将军尚不明白自己怎么忽然就落到下风,当然是猝不及防手忙脚乱,剩下的唯一一个要考虑的问题就是他到底该被海逐浪抓住还是被寒泽叶拿下了……
瞅见主帅被海逐浪一刀砍跌马下,这一路官军更加是大落下风,一个时辰的僵持不下,终换得这一炷香内的溃不成军。王将军捡回一条性命血迹斑斑爬起来,虽然不至于一咕噜溜了,却也被亲信围在中央嘘寒问暖去了……
然则,五天来维系甚紧的平衡一旦被打破,后果便是又一路官军袭来不甘示弱。杀伐之神速猛厉,举世罕见。
一声“寒泽叶你可敢应战!”震透耳膜,循声看去,对面阵前白袍小将,正是令林阡也盛赞的辜听弦,此刻他眉宇间极尽傲慢,颇具其父其兄之威。
辜听弦语气直冲着寒泽叶一人,明显是正面挑战想决一胜负;寒泽叶寒枫鞭在手却无动于衷,嘴角挂着一丝略显邪气的笑不予答复。虽然面容里没有流露出半分骄纵,却根本就是不想去接受挑战的意思,反倒显得比辜听弦更傲慢。这种傲慢如果外露分毫都失之浅陋,恰恰比辜听弦要高了一个层次。
须知他寒泽叶是前辈,是九分天下,素来带着这种目空一切,更何况他寒泽叶曾经和林阡都平起平坐过,也收服过辜听桐做过辜听弦的主人,这事实不能改变,所以辜听弦并没有资格挑战他!
“怎么?不敢应战?!”辜听弦不知个中缘故,高傲一笑。
“要挑战寒将军?好啊,那就先过了我海逐浪这一关再说!”海逐浪催马拍刀。
“海逐浪?英雄谱上你第几?”辜听弦冷笑一声。在场之人若是来自短刀谷中的就清楚了,辜听弦问出来的,是短刀谷义军中衡量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