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144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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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哥!”西海龙和黄鹤去惊慌失措,扶起忽然就倒地不起的北海龙。
光线涌入那檀香缭绕的佛室骤然又急剧收敛,只因那与青灯作伴了数十年的仙姑一个回眸,黄鹤去匆匆一瞥突然定神,岁月竟未曾对这绝美的容颜做过任何改变。
缓得一缓,却不再去盯着她看,虽然她在见到他的一瞬脸色猛然变得惨白,眼中又是缱绻又是激动,又是克制又是汹涌,爱恨交织死去活来……他还是迅速地移开了眼。四目相对的过程太短,可她还是不受控地睫上全是泪水,面容却偏偏带着一抹笑意,尽管没有说一句话,话却直接传达到他心里:黄鹤去,我凌幽这般经不起你诱惑,可真是白念了几十年的佛。
来不及再互诉离殇,只因北海龙面如金纸,先前的种种表现竟似强撑着一口气,若不是西海龙拼命移开他按住左腹的手,黄鹤去也不知道他早在突围时就已经脏腑受伤……西海龙一直追问,一脸怒容:“大哥,是东海龙还是北海龙?!”
“不必,不必报仇,他们活不过今日的。”北海龙惨笑一声,握住她和黄鹤去的手仔细交代,“带幽儿走,去选一个新的……隐居之处,她不适合……太复杂的地方。”
凌幽这才发现北海龙垂死,大惊之下立即上前,站到他们面前时,气质圣洁得不染纤尘。
“幽儿,他并未骗我,你也并未背叛我,是我、不够自信,听信谗言,误解了……直到今日,历史重演才明白,鹤去,你可原谅我吗?”北海龙攥紧黄鹤去的手上全然是血,看来撑不了多久,黄鹤去意料之外地、对着期待了将近一生的道歉居然这样排斥:“本就是少年意气,有什么好介怀……”
“你也得还我一句,你,你到底和她、生出了那孩子。”北海龙断断续续说。
“是我的错,我年轻时过于荒唐,总做些不负责任的乖张之事。”他觉得他最近认了一辈子累积的错,认完了反倒如释重负。
“好,好,幽儿,你终于可随他,一起走了……”北海龙松了口气,最后一眼却是留给了凌幽。他或许不是个好的统治者,却是个好的丈夫和兄弟。他们三个人,总算可以有结局。
凌幽轻轻在他尸身边跪倒:“不是这样,且听我说,我一直觉得对不住你,也不能够同他在一起……”
声音越来越低,黄鹤去原还沉浸在失去北海龙的悲恸之中,冷不防竟看凌幽袖中竟出一只匕首自尽,阻挡不及,任由她这匕首刺进左胸竟然殉夫:“幽儿!?”
“娘亲,为何……”莫非和林阡才到场就见他几人倒在血泊,大惊之下声音都变了,莫非身体前倾,跪倒地上,泣不成声。
“非儿,你也随着父亲,回来了……”她爱怜地抚在儿子的脸颊,满足地在最爱的男人怀里阖上双眼。
“不要!为什么!为什么!”黄鹤去的狂吼声却阻止不了最爱之人的离去,林阡恍惚间却又看到了那个瓜步江岸失去吟儿的自己,呼吸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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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西海龙也不明白为什么,那女子青灯下守了几十年,只为祈求黄鹤去平安和消除她自己的罪孽,如今才刚被丈夫原谅和祝福,她怎就不愿意面对新生?
那日,三位兄长俱死,巨蟒也已殆尽,西海龙迫于压力,不得不将权力交还民众,并且选择与林阡等人一起离开。
从政变结束以后,幽凌山庄便恢复成了四龙王统治前的样子,渴望从“天路”离开的当地居民,和留在那里的一样欢天喜地、井然有序,那之中当然混进了黄鹤去带进来的曹王府眼线们。短短几日,山庄里造船者众,木竹皆贵。
揭竿而起的领袖中有个老者,坐在天路的道旁休憩时对乔装过的黄鹤去述说,四龙王来到山庄之前山庄是怎样的其乐融融,“他们四个到此避难,幽姑娘是好心救他,谁料会害得庄内所有人被他们奴役。”
“哪个幽姑娘?”黄鹤去不禁一愣。
“自然是庄主夫人,凌幽了。”老者说,“初始我们不甘心被压迫,趁着毒咒尚未完全起效,总是会聚在一起商讨反抗,她作为庄主宠爱和不设防的人,自然是我们最先试探。天可怜见,她虽已嫁给庄主,却有实无情,厌恶他的残暴,愿意帮我们做事。可惜我们寻不到合适的机会,毒咒也渐渐开始支配,唯能希望他们四人内部崩溃。
直到某年秋天,有个英俊少年到了这里,和庄主成为了知交好友,庄主一方面与他推心置腹,一方面却总是对自己的相貌自惭形秽。那时刚好有人说那少年是为了断絮剑来山庄,可那少年在庄主面前从未露陷过。幽姑娘受了大家的拜托,主动以阴剑诱惑他暴露心机。幽姑娘发现,他果然对她的剑兴趣更甚于她、极有可能是个骗子,可是幽姑娘自己,竟不小心先动了感情。”
“她竟一直觉得,那少年是为了剑才去接近她吗。”黄鹤去恨恨地说。
“那少年流露出来的就是这样啊。唉,明知是个歹人,还是越陷越深,幽姑娘实在想不开。”老者摇头,“让那少年暴露心机,就能挑起他们决斗,我们原是希望他们两败俱伤从而渔翁得利,谁知那少年轻易被打得倒地不起,再后来就不知所踪。庄主说,他将那少年丢到江天之界喂蛇去了。幽姑娘却说,他一定还活着。”
黄鹤去愣在当场。所以凌幽是主动担负使命的貂蝉,北海龙和黄鹤去却是蒙在鼓里的董卓和吕布?难怪“我对不住你”又难怪“不能够同他在一起……”
“幽姑娘第二年秋天生了孩子离开这里,后十年,北海龙疯了一样到处找她,抓回来之后便一直关在江天之界。我们今日之所以分兵来打江天之界,也是为了救她,没想到,唉,可惜啊,北海龙拼了命来,竟是决意和她死在一起。”老者不知道,北海龙拼命也是想放她,占有欲再大也敌不过爱。
凌幽不是个轻易放弃使命的人,之所以在第二年决定离开,显然是因为莫非的出生,她下定决心要带孩子去寻父,结果却听说他因她遁入邪道,从而在莫家村裹足不前,最后,还是凄楚地被抓回到这里。
“难怪,九年前她对我说,‘你长大了要记得,为了自己的目的好好地活下去,一刻也不要动摇’。她为了父亲动摇过、放弃过这个潜伏在暴君身边的使命,却发现她失败了、蹉跎了、还不如不出来、反倒辜负了所有人,回去之后她发现众人早被毒咒控制得死死,所以随着斗志的磨灭、罪孽感越来越深,后来的她宁可自弃,被关在江天之界再也不出……”莫非站在黄鹤去的身后,看那老者离开,才理解地说。昔年他随母寻父,如今他的孩子轮回,断絮剑的所有宿主,竟无一不经历动荡。
“只怪来不及。”黄鹤去长叹一声,适才,竟来不及对她说,他并不像世人说的那样是个感情骗子,他是真心的。她永远不会知道,他一直不肯碰她是因为兄弟情义,可那个污浊不堪的雪地里,她还是将身体交给了他,以行动告诉他,你不爱我,我也是你的人。她这一生自认为与他相互欺骗,对他恨多于歉,当然不能够再在一起;她从感情到道义都最对不起的,只是那个对她一心一意的丈夫;临死前得知民众获胜,便再无丝毫求生之意。
叹惋之余,和三十年前一样,不经意间头顶已开始雪花飘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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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盆地与长江接触的边缘,一边领略头顶的壮观漩涡,一边感受脚下的辉煌灯火。
幽凌山庄,上次林阡来时,觉得它是个戴着斗笠的蒙面女子,今次来时,它摘了斗笠却好像还蒙着面……
无家可归的西海龙,暂时不可能嚣张地杀雨祈或莫如,故而随波逐流地跟在了战力最强的林阡身后:“夫君,你可是要对我负责的……”
“滚!”林阡总是忽癫忽醒,癫时冲她狂吼,醒时总觉得还有事情没完。
“幽凌山庄,这样看其实很美啊。”柳闻因闷葫芦了很久,实在不敢再说半句话,说的时候还小心翼翼,指着脚底的点点星光。
“就该是这样的安详。”莫非点头,回望一眼,这正是他憧憬的天下大同。
“然而是经过反抗,才有了今日景象。”莫如似有意似无意地感慨了一句。
莫非愣了一愣,摇头:“反抗固然好,未必靠杀戮、流血,或能找个契机、和平演变。”
“莫非。”趁着四境全是自己人,黄鹤去回看莫非抓紧说,“断絮二剑,阴阳相克,但凡有一人入阵,另一人都不得入。”
“是,所以北海龙和父亲才反目成仇。”莫非点头。
“今日,属阳的这一把由你继承,但你必须答应父亲,只做救郢王用,不与如儿争抢。”黄鹤去说时,莫非面色一凝:“阵法……”
“谁知会否重新开启?”黄鹤去比任何人都缜密。
“嗯。”莫非点头。断絮剑因为阴阳相克,所以历来归属夫妻二人,以为如此才不会相互争抢,谁知夫妻也总是立场有别?“父亲说过,不能在宋阵不代表就要降金,我今日对父亲和林兄承诺,不抗金不代表就要和抗金联盟对着干。”
“莫非,所有的事我都信你。将来,若救得郢王,你想做什么,我都会尽量支持。”林阡终于开口。
“没想那么远……”莫非顿了顿,“或许归隐山林,或许周游列国,无论走到哪里,都可开些私塾,教书育人。”
“有志气。”林阡笑起来。
莫非看着林阡的笑,微微一怔:我真糊涂,当日主母选择见我,就已经证明了主公是信我的……
莫如走在他们后面,听得这对话,幽叹一声,忧伤垂眸。
莫非听到了,脚步一滞,却揽着雨祈没有回头,和黄鹤去一样,现在到了外面,他不能与他们过多接触,郢王府的船很可能就在附近寻他和雨祈。
“哥哥,我想通了,虽然遗憾,不怪你了。”不再发烧、有了战场,莫如找回了这几个月的自己,此刻坚强独立,看着他背影,轻声自语,“如儿,你要坚强,你要勇敢,他完成不了他对你的承诺,你完成你对他的、对所有人的。”揽紧断絮剑。曾经有哥哥保护,什么都不用去管,如今竟要代夫出征,从此后,一句怨言都不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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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曹王府、郢王府、幽凌山庄民众的船,在这不知何处的地带游来荡去,寻觅着他们该去的路,如同倒映在江面的天幕上散落的星星。初时聚在一起的还有很多人,慢慢却越来越四散,不同立场的终究在眼中越来越小,直至不见。
飘摇在不知是星河还是长江的水面,无声无息地扣着船舷独自饮酒,再也没有九年前出山庄时的轻松自在。听着不远处岸边的冬叶被虫鸣惊落,莫非忽然想起易安居士的一首词,说牛郎和织女一年只有一度的短暂相会,其余时光则有如浩渺时空中的浮槎……失去一切的他,全然剩下悲恸:“纵浮槎来,浮槎去,不相逢。”想到今已非昨,不觉泪流满面。
“明哲,你怎么哭了?”雨祈天真无邪地问。
“远岸的歌,真好听。”他回头,想起常牵念就在船上,赶紧强颜一笑。
远岸哪里还有歌。
十一月十八日,莫如、柳闻因、西海龙随林阡重返和州。
第1467章 效死弗去;虽殁犹生()
山中三日,世上千年。冬至当晚,宋军曾于江北战场和三大堡坞力挫金军,杀得仆散揆丢盔弃甲、龙镜湖生死未卜、纥石烈桓端九死一生,诸如黑衣女等奇人异士死伤过半,等闲兵将更是损失不计其数。不论是远在襄阳固守的赵淳徐辕,抑或卷入幽凌山庄的林阡黄鹤去,都将彼战定义为“和州大捷”。
然而林阡归来之后,才知战事又起波澜。好一个仆散揆,被迫退避三舍,才刚站稳脚跟,甫一闻知林阡走火入魔、落水失踪,便果断借机“立即趁乱反扑”,以最后的也是最强的一支轻骑兵,连夜对瓜步的堡坞发起突击。
宋军一则大战落幕还在收拾残局,二则刚巧有官军被调往滁州等地救局,三则毕竟盟军担忧林阡生死……种种原因,竟始料不及被打了个手忙脚乱,所幸谢峰和言路中不顾受伤力挽狂澜、李君前和叶文暄亦闻讯及时前往增援,终于不负众望将仆散揆的卷土重来打成了回光返照。
但这场战斗虽伤亡被降到最低,过程中却发生了青鸾越狱的意外,“亏得帮主将‘青鸾’踢瘸,如此他再也当不了细作,算是除了一大害,哈哈哈哈……”小秦淮十七当家李戬最早在江边迎到林阡,喜出望外,边走边对林阡描述李君前的“脚如铁”。
“青鸾这个细作,一直都不是省油的灯。”柳闻因知道青鸾在静宁、河东、江淮都有战功,是附骨之疽中的佼佼者,求生欲自然不是寻常人可比,很可能落网后从来就没有放弃过逃脱,可惜又一次遇到李君前这个命中克星再也不能当细作。
“却还是被他给逃了,不知会否引起后患?”莫如担心地说,控弦庄细作意志坚定地灭宋,必然是因为对南宋恨之入骨,他们不会放弃从各个领域报效金国。
林阡的眉一直紧锁,既是厌恶身边对他纠缠过紧的西海龙,又是觉得那晚宋军措手不及得蹊跷:“这么巧?厉将军的人被调往滁州救局?”他怕厉仲方和毕再遇一样,被朝堂高层的人耍弄了。
“是啊,那晚滁州危急,虽然叶大人觉得厉将军仓促调兵不妥,但还是逆不过比他更上面的人的命令。”李戬收敛笑容。
滁州金军,是泰和伐宋的东线三路中,除纥石烈执中、仆散揆之外的另一路,由一位名叫纥石烈子仁的将军带领,也是在十一月初渡淮,其后一直与小秦淮的白路、贺思远等当家激战于濠州、滁州,这么巧就是冬至那日,那战场朝相邻的和州借了兵?叶适叶文暄叔侄原还指望和州大捷之后先对滁州起到积极作用,没想到反而是和州受到了滁州的负面影响……
林阡叹了口气,仆散揆虽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