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10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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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这笑容忽然一怔,小吟,好多年没见过你在我面前这样笑。
“善再小也是善,哪怕真恶贯满盈了,也不是一点价值都没有的,不是吗。”她继续唠叨着,劝导着,天生的盟主作派。
“我不懂什么为民除害。也没见有什么价值。”他苦笑,“我只知道。我的亲人全都因我而死……会不会有一天,我连你都会杀。”不是没有这个可能的,阴阳锁的终极很可能是敌对,保护小吟的执念属于他却不属于他心中那只残暴无情的兽,那只兽最后也许会吞噬了他把他放到第一位。
“不会。我相信。”她坚定地说,眸子里闪着一如从前的灵气。她在这种时刻。倒是不会固执地对他说想要回到林阡身边去了,可这是怜悯吧,而他现在即使有这个杀了她的危险也不想放走她,亦并非还是要代替林阡来霸占,不过是因为这条漫长的无目的的路上他暂时没人可以作伴。她是他的浮木,他只剩下她了。
“瀚抒……从来多舛的命途,到处是惊涛骇浪,即便如履薄冰,也该走到对岸。”她睡前还说了这么一句,他听的时候,虽不像前些日子那么冷血那么麻痹那么非酒不可了,却还是没想通多少、没想好明天往哪里走。
之所以被这句话触动,是因为她正好说中了他此刻的处境,就像在一片汪洋大海里,随时都可能被淹没。
可他,是怎么害这块浮木的。
她睡熟后他一直在旁边守着,没有听她的话立即就离开,今天以前他一直都没空回忆有关她的事,今天,可能是正好烂醉的时候她闯了进来,那么巧让他看到了她脸色的苍白。
他记得他曾信誓旦旦地对她说,跟着我你就不会像跟着林阡这么辛苦,辛苦地到处征战脸色苍白。后来,他也可以固执地把她的一切伤病都算到林阡头上去,川东战死,嘉陵江跳崖,全是被林阡累的,她出事了,他没一次没打过林阡。
但是事实不是这样的。
阴阳锁是越野山寨的程姓那帮人所下,为什么他们会有那个空隙下毒?明明一般暗器不可能接近他洪瀚抒和她凤箫吟的身。
因为他偏要争勇斗狠啊,他在让慕二把吟儿抓来的过程中和程康程健一言不合,立即挥钩镇压,一门心思地要慑服这些人,加之难免有点向吟儿炫耀的意思,他当时一味比武所以才忘记设防。阴阳锁,就在那个他越战越勇的过程里,偶然也是必然地找到了他和吟儿当暗器四射人人都在躲逃,他恃强没有闪,也忘记去保护这个还被捆缚着的俘虏。她如果不是身为阶下囚会中招?又是谁一心一意要把她抓来才害了她。
而程姓那些人,又为什么要向他下毒?还不是因为他得到夏官营才短短几天,就把他们所有人都压迫得苦不堪言。他该得的。可他们为什么要向吟儿也下毒?对,他们没有任何理由向吟儿下毒,吟儿只是无辜地被选中了,罢了。事后他们才发现,他们下到了最对的人身上。
命途只是对你不公么,这个女人,凭何要为你洪瀚抒的罪名负责,莫名其妙地、白白地赔上这么多年苦楚,这么多年,你每次发泄怒火,每次练功动武,她都要相应被削弱。本来只是你做错了的事而已。
你做错的,岂止这些。
不知从何时起,林阡就开始劝,“任何事情都得有个度。”
谁明明懂,却不肯听。
林阡还说过,“否则你将来必然会后悔不迭。”
是的他后悔啊,他后悔在夏官营的自立为王了,他更后悔多年前在川东围剿黑*道会的时候。他对青城派岷山派的那些高手们来一个杀一个来一双杀一双了……程康程健为什么那么恨他不肯接受他使他不得不强势镇压?归根结底还不是因为他杀了他们的师叔师伯还拒不认错!
所以这些追本溯源全都是报应啊,是报应,害得他无药可救,也连累吟儿病入膏肓。
瀚抒呼吸声的变化,此刻吟儿闭着双眼也清晰可听。
她欣慰,瀚抒还是有康复的可能的。他现在就在往变好的方向去,尽管很慢很煎熬。
原本她也以为瀚抒这一生就这么完了,从青铜峡出来的那一天,她也无助,也崩溃,真想继续拍昏他打晕他拖回陇陕见林阡。
直到走到这村子里,意外听到那一声洪山主,继而一呼百应,顶礼膜拜。
那场面的轰动。教吟儿又好奇又不适应。
印象里有过这场景的,那是在石泉县,南宋的百姓杀鸡宰羊送给林阡,那是在叶碾城,定西从土绅到平民一同夹道欢迎着盟军。为什么会把林阡和盟军当亲人?很简单,因为林阡是他们的保护神,他们于是爱戴并拥护。
瀚抒,居然也有。
原来瀚抒根本就不需要和林阡争天下。该做的事他早就已经做了他自己却不自知……
且不谈这十几年来祁连九客在他洪瀚抒带领下建立的威信,光是这两年。瀚抒在西夏的所作所为就已经足够被爱戴和尊敬。
她原本还不知道,山东之战进行的那段岁月,西夏曾遭受一群来自更北部种族的侵袭,那种族她猜得没错的话应就是父亲口中的北疆各部。野蛮的战斗力似乎都强,他们的铁骑轻而易举就踏破了西夏国土,一路屠杀掳掠情境像极了当年靖康之变金军对宋国。
就在这种情况下。当时身处祁连山养伤的瀚抒,赴国难毫不犹豫,率领着祁连九客出兵抗击,帮助各地的残兵败将重整旗鼓,同时。也拯救和庇护了一大批如今逃到了安全之地劫后余生的百姓譬如这些村民。
那些英勇无畏、保家卫国和纵横驰骋她相信不是天花乱坠的,尽管瀚抒一口咬定他不是为国为民的人,他却是发自真心地在守护着这片土,这片土,他觉得他拥有着且热爱着。
这感情是自发的,与生俱来的,就像辜听弦和孙寄啸说的使命感。
她听他们喊洪山主时,还心想他这几日胡渣满脸变老了很多、憔悴沧桑得根本就是个老男人,这样居然也会被那些人认出来。
听完所有的故事才理解,他是他们的救命恩人,是他们苦难岁月里的寄托,是可以帮他们冲破黑暗的天神。你会认不出一个你挂在墙上一日三拜的或挂在门上驱鬼祈福的精shén象征?
她那时就知道,事情好办得多了。竺青明和顾紫月的死可能触发他想起了很多以前的事悔不当初,但是他这么个混沌状态显然悔恨高于悔悟,短期内吟儿并不会奢望他会彻底地回归联盟也罢,且让他先回归他自己吧。
天赐良机,这些曾得他恩果的人们,一定能让他回归的。
她要让他发现他自己的价值,发现这个他长久以来一直忽略的已有功名,找回他自己的归属。
她之所以停下脚步留在这村里,不光是为了瀚抒先几日能静下心来颓废过去,而更希望他后几日能静下心来想想未来。
猪妖的事当然不可能是她筹划的,却是意料之中的又帮了她一个大忙。
她希望借此事件他看见这一点,该尊敬你的人不管你多穷困潦倒都这么尊敬你,因为不管你平日怎样,关键时刻你确实就是能救他们保护他们。为民除害,阻止生离死别,哪个英雄做的不是这些?只是有些业大有些功小。
这便已经是洪山主的定位了,你洪山主,并不是恶贯满盈罄竹难书,你同时,本来,根本,也是一个顶天立地的英雄。
她在心里打着小算盘的时候,并不知瀚抒因为程康程健的事而更加悔恨、更加对他自己深恶痛绝。如果说瀚抒的参悟也是有的,那悔恨却以更快的速度在加深着。她消不掉瀚抒的罪孽感,正因为她也是瀚抒对不起的人。
吟儿还想要继续盘算如何将瀚抒劝慰,冷不防觉得手腕竟又开始越收越紧,随着呼吸的越来越痛,吟儿渐渐又知觉模糊。……
第1238章 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1()
“小吟!”一直守在吟儿榻旁沉溺往事追悔莫及的瀚抒,冷不防听到吟儿呼吸越来越重和最后无意识的惨呼,大惊失色,缓过神慌忙上前看她,她极有可能是再一次的阴阳锁发作昏死,脸色惨白,双目紧阖。
“这、这是怎么了!怎么了!”瀚抒万万没有料到在自己不动武不发怒的情况下也会牵累吟儿,这是怎么了他不知道!他无能为力彻底崩溃!悲吼一声不知该怎么救吟儿也不知怎么才能不伤害她的他,瞪着那双沾满血腥的手恨不得将它们直接劈在自己天灵盖上!
“姐姐是怎么了w 。堪5阿娘快来啊!”耳边忽传囡囡的声音,才中止了瀚抒瞬间的自尽chongdong。对对,还有别人可以救……无助如他,见人就是浮木,疯了一样抓上去,自己却什么办法都没有。
这些日子以来瀚抒都是到处住随便吃喝,今日也是因救过囡囡性命的关系,被其父母款待故而宿在了他们家中,夜晚囡囡玩耍恰好经过这厢房,也看到了被瀚抒紧搂在怀里的吟儿了无声息。
囡囡的家人们很快闻讯而来,囡囡的母亲凑巧懂些医术立即照应,告诉瀚抒“这位姑娘身体里有种好生奇怪的热气、只恐我医术还不够医、唯能暂缓她性命之危”,囡囡的父亲则一拍大腿,“我知道谁会治!我立即去找他!”原是这村子几天前来过个医术绝妙的大夫与囡囡的母亲交流过,悬壶济世如他,行踪应就在附近这些村镇。
“孩他爹,把大牛二虎都一并叫上,大伙儿一起去找孙神医!”囡囡的母亲立即建议。
“岂止叫上他俩,人命关天。得抢时间啊!”父亲一边出门一边召集左邻右舍,很快便组织了一大群村民,他们全都二话不说甚至争先恐后地要帮忙去寻,更有人很快提出了最近在哪里见过那神医。在他们说话的过程里瀚抒也了解到,那孙神医前不久刚在本村救过个本来宣告已死的病人,堪称可以起死回生。
“事不宜迟。你往东,你往西……”他们紧锣密鼓分工负责,接二连三有序离开,众人拾柴火焰高。那夜从事发到找到神医出奇的快,被囡囡母亲吊住性命的吟儿,等到那神医被簇拥来时还睡得安然。
瀚抒从头到尾都呆呆地杵在吟儿床前,虽然等得急切,却不觉得煎熬,好像有这些人在吟儿就一定不会死似的。他们的出现,就像他在黑暗的海水里挣扎多时连最后一块浮木都腐烂之际,忽然又开来了一艘艘救援的船舰般光明。
那神医果然比囡囡的母亲高超不少,不过明显也觉得吟儿的病情棘手,蹙眉诊断良久,道,“尊夫人的气血中应有不少年的热毒了。”一语中的直指吟儿此番昏迷的根由。瀚抒愣怔怔站在那里,许久才意识到。原来并非阴阳锁加重。
“看看,是我自己不好。原不是你害的啊。”吟儿中途醒了过来,却似知道他的心理,微笑着却微弱地说,他心中一颤,明白她是在劝自己,是啊你确实犯过很多错。但不代表所有的错都是你犯的,别自暴自弃过分了,认清错误是好事,但莫要矫枉过正。
只是素日有许多话讲的吟儿,无力再说出这些话来。一直烧得迷迷糊糊。
由于山东之战开启时茵子正好被尹若儒抓走,造成了张从正提出的阴阳锁根治之法错过最佳时间,故而进入陇陕以来阴阳锁受到齐良臣触发后便难以制止在恶化,与之相反的是,同样由于山东之战开启时邵鸿渊与吟儿的那一战收回真气,恰好调整了吟儿的气血使之回到正常人的体温,是以从今年年初开始火毒就始终被控制。可惜那东西同样未被根治,仍然潜伏在气血里。
吟儿听到孙神医说起热毒才恍然大悟是火毒复发,那么昏迷前感到的手腕越收越紧应该也是气血紊乱的错觉和思维定势了。虽然很不情愿火毒又无可避免地找了回来,却还是有些欣慰这和阴阳锁无关……
“孙神医,该怎么救?!”所有留在屋子里的人都急问,仿佛吟儿就是他们的亲人一样。
“虽然有药可医,但都远水救不了近火,来不及。”孙神医说的药方,应该和樊井开出来的差不多吧,吟儿忆起樊井严肃的脸,忽然有点想念他老人家。
“她这情况,也不能用药。”那时瀚抒语气悲哀地说,吟儿才从想念樊井的状态里走出来,不禁有些感激,感激瀚抒原来这么善解人意,要是换一个人,肯定不会直接说不能用药,而且还会固执地要她放弃小虎妞……那个人,明明霸道明明蛮不讲理,可为什么吟儿一想起他的时候笑容就全没了,换成盈眶的眼泪。
贱兮兮的,现在就是很想回到他身边去,哪怕只是和他吵一架顶撞一次,可惜连这点机会都没有,其实凤箫吟你也知道,他最后还是会让着更霸道更蛮不讲理的你的……
“然而刻不容缓,尊夫人的毒发得猛烈,若再迟半个时辰,便连神仙都难救了。”此语一出,众人全都色变:“连孙神医都没有办法?!”
“办法是有,然而……”孙神医面露难色。
“什么办法!”瀚抒打断时迫不及待。
孙神医说起他的治愈之术:“找一内脏新鲜健康的活物,将尊夫人的血输入其中,由这活物的内脏来自然地清除她血中的毒素,然后将净化后的血再重新输回她的体内。如此,即便不能治本,也一定可保一段时日的平安。可是……”
“没什么可是了!我的内脏是新鲜健康的!”瀚抒毫不犹豫地说。吟儿一怔,怎能不知,这内脏要净化她血里的毒素,怎么可能不会受损?而眼见瀚抒这般,一旁几个妇人都由衷赞叹,洪夫人真是有福啊。洪山主爱得这样深。吟儿听到时心中更伤,正待拒绝,孙神医已然否决。
“不,不必。”孙神医脸露窘色,打着手势做着比划,“活物。用猪是最好的,猪的肝脏,最能解毒。”
众人都是愣住了没笑,吟儿没忍住,笑了起来,原是用猪肝来过滤毒素么,但得将她全身的血都输入再输出。
江湖上原也有内力将毒从血中驱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