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宋风烟路-第100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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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先前‘不容’是因官军义军斗争尚未结束,现如今,盟军早已平定川蜀,川蜀已不存在纯粹的官军了,陇陕这支,更加不算!即使田将军你不支持师父的‘空想’,也应当给他也给自己一个机会去拭目以待,看看那些不可能的到底有没有机会变成可能——是的,信仰观念不一样,可是,无论属于官军义军,最终目的不都是抗金?!那他们就有融合的必然!”彼时听弦不知曹玄叛离,否则论据绝对不足。偏偏这句抗金,仍是击中了田若凝的心。
“是啊,我心里想的,还是从前的义军和从前的官军,后来的苏军,却不再是当年……顾将军死后,我更加置身其间、助纣为虐,一味内战,反而忽略了大敌当前、抗金为重!”田若凝如受震撼,脸色惨白,双目定住。
听弦说得不错,川蜀早已不存在纯粹的官军了,不过,比听弦说的时间点更早,苏军的本质在林阡入谷之前很多年就已经蜕变了,就在田若凝无怨无悔与义军分道的那个过程里,苏军在他不知觉的情况下逐渐不再是陇南之役时坚持“抗金”的官军!
辜听弦一喜,以为劝服了他,正要继续说话,田若凝忽然站起狂吼,青筋凸起双目赤红,睚眦尽裂竟似要流出血来:“田若凝杀人无数、罄竹难书,即便林阡既往不咎,我又有何脸面回头?!
一改平素淡然自若,着实吓了辜听弦一跳,众人听得异变急忙推门而入,却看田若凝拔剑悲啸、若非辜听弦制止几乎自刎,纵然孙思雨最先进入夺剑,田若凝已完全心灰意冷、捶胸顿足追悔莫及:“父亲,若凝有愧于你!这青锋剑上,陇南之役以后,沾过几个金人的血!?”
“田将军……”听弦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情绪不稳的他给拦住,自己力气却已不剩多少,思雨看他满头虚汗赶紧要看他,他却示意思雨先守住田若凝。
听弦正后悔适才提及田若凝的痛处思索如何补救,不想这一刻门外却忽然传来苏军的紧急战报,“将军!有敌杀到!乱沟失守!!”那传信者上气不接下气,根本来不及一句话说完就晕倒。
“什么!”“怎生这么快就失守!?”守候已久的田军心腹都是闻言大变,辜听弦孙思雨也是始料未及,扶田若凝走出时都瞠目结舌,盟军怎么可能在他们还在协调的时候就压境!?
定西县境这么久了从来兵荒马乱,是以田辜的交谈始末杀声都存在竟不曾引起注意,凝神听时,才发现真比平时要近、且强烈的多!
“好啊,这辜听弦夫妇竟对田将军调虎离山!”田军纷纷要将辜听弦夫妇擒下。却看孙辜扶着魂魄支离的田若凝,“慢着。他们劫持了将军!”“将军,您怎么了!?您醒醒啊!”
田若凝是这支田家军的主心骨,他们怎能看到田若凝这般失常!田将军一定是中了辜听弦夫妇什么诡计!
“绝对不是盟军所为,一定有什么误会!等这送信的醒过来再说!”辜听弦赶紧辩解,思雨急起来也直接猛摇田若凝手臂,幸运地她这般乱摇总算使田若凝的魂又附体,他片刻像老了十多岁,举手吃力地示意他们:“不,不是听弦设计,盟军也不会失义……”勉强返魂。却苦不堪言。心口的郁积使他在这一刻只能有力气举手,崩溃零碎的情绪却一时间不知如何收拾起。
“情何以堪!你们哪一个不是脱自义军,竟真的一个都不想回去、宁肯仇视义军?!”辜听弦又是感动于田若凝的信任,又是恨这支田家军的固执!
“刀山火海,虎穴狼窝。都和将军一起!”众将士个个忠肝义胆,辜听弦一时气愤忘记设防……不想就在此刻脑后生风……
好快的箭!好在,可以避过去的……听弦轻蔑一笑正待闪让,忽然脚步一个踉跄——纵然感应和平日一样灵敏,身手却远远不如先前灵活……判断失误,躲闪不及,那一箭正中背后,他连人带箭被巨力冲飞老远……
“听弦!”变故突然,孙思雨大惊失色。哪还顾得上扶田若凝、急急上前将听弦抱起,尚不知到底是谁放了暗箭,就听得那送信者醒转开口说:“将军……是金人,是金人杀来了!”
“金人?!”众人更加意外,金人不是被林阡整体赶去了临洮吗!田若凝面色微改,最先理顺了思路。虽还冷汗淋漓,却已不容退避,强撑着身体和斗志,试图在最短时间内恢复正常。
“金兵增援开到,林阡阻截失败,夜间渡过关川河,天亮已取叶碾城,我行之前对乱沟发起进攻,不刻便有两座寨子失了守……如今,如今不知怎样了……”那送信者带着哭声,述说详细的战况。
是的,林阡就是他们的屏障……辜听弦意识模糊,听到这里,猜出这一路金军极强,可是来不及想,后心一阵剧痛,原是思雨正在给他拔箭、敷金创药……再然后的事,听弦就不知道了。
“莫慌,即便乱沟已失,也会教他们终止在天池峡……”田若凝以平和的语气安抚着那个送信者的恐惧,这么多年,跟着苏军,恐惧远比喜悦多。
田若凝正待离开部署,话音刚落却又一道罡风猛打而至,却撇开了他们所有人再度袭向辜听弦那个方向,孙思雨还不及应变,田若凝眼疾手快一剑斜出劈斩,与此同时却有更多暗箭从四面往此核心激射,田家高手们紧随田若凝而上刀枪迎击,隔空兵戈相拨,鏦铮鸣响不绝,他们忽然谁都意识到了,这些人好像非常想要辜听弦的性命……
此情此境,复演了当日陈铸的手下对辜听弦的暗杀,田若凝长叹了一声猜到了什么,金人们都很了解,辜听弦的价值。担忧之时,难免欣慰,屺怀后继有人。
“老实说!你是什么人!”终于有一战士骁勇,在万千暗器中腾空跃去,身手矫捷地逮住一个敌人、揪出后摔在田若凝身前审问。
那敌人不曾自刎、却是站起身来,站在了万千暗器的激射中……众人色变不及反应,那人已以这样的方式自尽,下场是万箭穿心而死……是自尽同时也是救同伴,他倒地之时,金人之箭应声而止,整齐划一。顷刻,人已全散,悄无声息,在田家军完全想不到的时候……
“不必追,应当是楚风流手下的绝杀死士。”田若凝看出这群人与控弦庄死士的异同。
“金军先锋已经混入了天池峡,与我军难逃一战了。”谋士分析,田若凝点头。
“将军,我等是要去……备战?”将士问时,田若凝发现,他们个个眼里都泛着惊异和期待的光……他们和自己一样,很多年都没有痛快地打过仗——即使在越野山寨时还能去前线干上几场,都那么憋屈地要被越野的人采取权力制衡……
“我适才就说过,要教他们终止在天池峡。”田若凝笑了,第一次感到下令时如此舒服。
“好!在金境这么久,早就想和金军来一次真正的决战!”众将士都摩拳擦掌迫不及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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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2章 但求不负平生志()
也不知在黑暗中到底沉睡了多久,辜听弦才终于再度睁开双眼。视线模糊,思维混乱,难探寻是何时、在何处,周围的一切都是那么陌生、未知,好在,触手可及的那个女子是熟悉。“思雨……”头疼欲裂,忘了中箭前发生的一切,安逸的气氛里他脱口而出她的名字,得到原还四顾警觉的她回眸时嫣然一笑。然而还由不得半刻喘息,兵马乱就倏忽从上方传来,他猛然一惊拉住她的衣袖:“田将军他?!”急火攻心,险险脱力,昏迷前的记忆如潮倒灌。
“田将军领兵去战司马隆。”思雨回答时上前一步扶稳他,他看清楚他们藏身所在原是地道,昏暗的一丝光线来自于头顶孤灯……原还在一边听一边查看四面环境,得到这句之后再也心无旁骛:“当真!?太好了,太好了……师父他,一定很高兴!”又惊又喜声音都有些颤抖。
挣扎着要出去见田若凝归附林阡的这一幕,却被思雨一把拉住:“听弦,听我一言,先别出去。”
“怎么?”他一愣,转头见孙思雨神情严肃。
“天池峡极不安全,你又是众矢之的,田将军赴战前唯独放心不下你,是以教你安心藏在这地道里——只有将你保护好了,他才没有后顾之忧。”思雨说时,他恍然大悟,原来是田将军藏他的……听弦骁勇自负惯了,虽点头应允。却一心想去战场。奈何虎落平阳,随便动几下就精疲力尽,不免遗憾失望。
这时思雨又说:“越野山寨的原有地道,几年前就不能用了,田将军说,这地道是他最近和苏慕梓备好的,万一不敌盟军,那就借此逃脱,因此无几人知道,听弦和我绝对安全。他还说了。天池峡的这些地道,不该‘敌’盟军,而该‘救’我们。”
“思雨,田将军他。终是清醒了,回归了!真好!就再也不用走错路!”听弦心里一暖,高兴地握住思雨的手,激动的眼泪不自禁盈眶。思雨喜他所喜,连连称是。
“但可惜,这么好的战役,我却因小人暗算不济,敌人打来只能缩在这里!”听弦难免气愤郁积,听着外面的刀剑戈戟忽远忽近,攥紧了拳极想不顾一切冲上去、到田将军和师父的身边一起抗金、实现他们三个人共同的重叠的理想!
“嘘……”忽然孙思雨按住他。他还没意识到异动,孙思雨已悄然前去,轻轻灭去近身之灯,候了许久,却并无任何敌人经过,黑暗中伸手不见五指,孙思雨才明白是自己风声鹤唳判断失误,笑:“哎,草木皆兵了。”正要重新点火,听弦伸手将她制止:“先别动。”
“嗯?什么?”思雨一怔。不明其故,还没缓过神来,颊上就被听弦落下一吻。“……”思雨脸上一热,没想到这么危险的境况下还会有这举动。
“就这样,什么都看不见的时候。趁其不备的感觉我最喜欢。”听弦淘气地笑着。
“怎么跟师娘似的爱做贼。”思雨娇羞低头,“咱俩都已经成亲好几年啦!”老夫老妻了还这样!
然而他这好几年。却一直为着建功立业、为着知己深交,稍微冷落了些她,忘记了除却英雄的豪情之外,还应有那丈夫的担当……
“思雨。”他看着思雨重新点灯,忽而有些感动,“这些年来,很多事情都对不住……尤其最近!”他知道他的反出师门,最焦急最忧虑的是思雨,后来帮他回归,最卖力最冒险的也是她。
思雨浑然没想到听弦适才会有柔情蜜意而此刻竟还在做忏悔,心想这小子到底哪根筋搭错了,不禁笑出声来,转身来抱住他手臂,低声道:“刀山火海,虎穴狼窝,都和将军一起。”这是适才田家军对田若凝的话语,辜听弦那时听到怒其不争,此刻听时心中一震,动情将思雨紧揽入怀。
“好了,外面的仗且全交给田将军和师父打!”田若凝和林阡,是他最敬佩的两个人,战力与计谋当然最信得过,听弦终于想通,此战自己既是累赘,不如就暂且休憩在此,才对得起天赐给他和思雨的半寸光阴。
田若凝临走前最放心不下的确实是辜听弦,好在他伤口处理及时,又有孙思雨在旁照应,理当无碍。
“与听弦安心藏在这里,待他醒来告诉他,我会帮林阡补足这一战的缺憾,绝不教金军越过定西。”田若凝看出金军利用的是“苏军不强”这个弱点,林阡在这一战的缺憾也是如此,他田若凝,偏要呈现出一个极强的苏军给金军看、给林阡补足!
阔步前行赴战,青锋三尺迎敌。“顾将军,打一场这样的仗,才是对你不负……”田若凝如释重负,在心里对顾震说。
前路的尽头便是身后。这条歧途,他终可以决绝地转过头,尽管再回首已百年身,到底在这一刻重新看见了他年少时向往的疆场……上马驰骋,无限辽阔。
征途漫漫,杀机四伏,将要面对的这个敌人,林阡那么多人都拦不住所以一定很强,但不幸的是,他再强都要栽到田若凝手上——因为田若凝有着积攒了几十年一直没用对的坚决,今日终于要派上用场。
天色大亮。
彼时,乱沟据点大小城寨都已陆续被克,司马隆兵锋强势过境,并扬言只借路不杀人,加速了部分苏军不战而降——但司马隆再如何言出必行,金军都必然会对当地苏军造成危害。
被各地逃散兵马一倾轧,于天池峡驻守的田家军亦很快就遭金军冲垮。那批受命刺杀辜听弦的绝杀无意间也帮了司马隆一个大忙。他们牵制了田若凝较长一段时间使之无法到场。待到田若凝临阵已晚,田家兵马大多山穷水尽。
他们却不愧是田若凝麾下,比寻常苏军要坚毅得多,宁可在这绝路死撑、也要把他们认为最强的金军主力牢牢地吸引在这里……这番缠斗,不是为了帮林阡,而是要帮同伴们转移火力,并等待田若凝来救局——田将军他一定会来,来收拾这些胆敢欺辱他们的外敌!
司马隆不知这群田家军与寻常苏军相异,诚然这是楚风流经验里很难提到的……将他们逼到绝境后本以为他们会溃不成军,却意外发现他们不依不挠竟反而还纠缠着金军少许先锋。司马隆心知迟则有变。当即下令不再追杀,“搁置于此,兵贵神速,我军西进”。说完号令立即要走,不想已经泥足深陷——
原来,不知何时田若凝已经到了这里!他临时集结并统帅了一路精兵,见势危急当即结合地形设阵——换句话说,其实田若凝早就选在这里等着了,他是看透了司马隆最终会被引到这里、故而先了这群田家军和司马军一步……料事如神至此!
而何以司马隆不曾察觉?因田军精锐乃是全体寂然贴伏于地,手执大旗尽数扑倒,地形掩饰恰到好处。司马隆施令刚毕,田若凝令旗一挥,当下百余旗帜接二连三扬起。金军尚未回神,近千人从无到有从静到躁不过转瞬!旗之舞动,似奔潮涌浪此起彼伏,人之突现,如神出鬼没争先恐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