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谱-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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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红伢子,你就陪一下你南爹爹,我去做饭,你叔他们快要收工回来了,不然进屋莫饭吃。”
我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应了下来。南娭毑掖了掖床上的被子,出了里屋到灶屋里去了,隐约能听到舀水动锅的声音。
这时南爹爹双眼紧紧的盯着我,我凑到床头问道:
“南爹爹,您哪里痛么?”
南爹爹说:“不痛,你扶我一下,我坐起来。咳,红伢子呀,幸亏你今日回来了,要不然过二天你回来也莫用了咳咳趁我现在还讲得出话,我有事和你说”
我没问他有什么事,扶着他慢慢的坐了起来,用枕头垫着让他靠着床档头,又把被子往他身上拉了拉,南爹爹说:
“猴子,我们爷孙俩投缘,可惜爹爹要死哩,看不到你长大成人、成家立业了”
我鼻子一酸,眼泪流了出来:“南爹爹你不会死,打了针吃了药病就会好的。医生不是天天来了吗?”
南爹爹说:“哈巴伢子,我的病哪里是赤脚医生能看好的?唉我和你讲呀,人都会死的,早晚的事,死就死吧,也没什么可怕的。别哭,我们爷孙俩有缘,我有些东西要交给你。“
“什么东西?交给我?”我迷惑。
南爹爹慈祥的笑了笑,“悉悉率率”的从床里的枕头下摸出一块穿着红丝绳的玉佩和一本用油纸包着的小册子,递给我说:
“这是当年我师傅留给我的,我现在传给你,本子里记了些术法丹方,有化骨水、止血符和一些草药用方,都是救急救难、积德行善的法门,我都试过,很灵验的。还有些东西师父当年莫交待,不清不楚,我又看不懂,唉,原本是想传给你叔,他们说是封建迷信骗人的,不肯学,我现在都传给你。本来是想等你长大一些时才教你的,可我现如今唉,罢了,以后看你自己的机缘和造化吧”
什么?传我法术?有杨师公那样的法术么?我的小脑袋晕了。
南爹爹在村里也算是个有本领的人,除了杀猪做厨,据说也多少也懂些术法,只是很少现面,更不能和杨师公比,人家那可是专业。可惜杨师公死了,那一身的本事失了传。不过据说他那本事也不能学,学了会像他一样生不出儿子,要绝后。
“我要传给你的都在这本书里,其它有些东西一时我没法教,就算了吧,你命中注定和这些东西有缘,日后的造化很大你记住,按书上说的一项一项的开始练,练七七四十九天,早上起床后和夜里上床前各一次,不要出声,存想我的样子,心里黙念,手指虚划就行,要避了外人,心诚无杂念,四十九日后已算小成,以后每月逢初一、十五两日须得早晚练习,不可间断,另外要记住,日后你在施用时画符和念咒语一定要同时完成”
说了这许多话,南爹爹仿佛比挑二百斤重担还辛苦,灰黑的脸上有汗水流下,他喘息着闭上了眼睛。
自从被杨师公施术后,我的胆子大了许多,但此刻我还是生了恐惧,生怕他就此死去,我转头看向门口,希望南娭毑进来
。南娭毑没进来,油灯的亮光把我瘦小的身影映在门边的土墙上,摇摇晃晃的,一只灰黑色的猫从门口进来,嗖的一下窜到挨着床头的窗台上,弓背翘尾,泛着黄光的眼睛里,眼仁只剩一条线,先看看我,再盯着南爹爹,“喵呜”的叫了一声。
我倏的一下觉得浑身发麻,头皮发炸,转身就想往门口跑。
就在这时,南爹爹说话了:“别怕猴子。没事的。”
我转过身,南爹爹看着我道:“你把这只死野猫赶出去。这个畜牲讨厌得很,既然时辰还不到,催死的催??吓着我孙儿,看我不剥你的皮?”
这一刻他眼中露出凶光,和那只猫死死的对视着。我看见门角有根棍子,要去拿,才启步,那只猫又是“猫呜”的一声叫,嗖的一下从破损的牛皮窗户纸中窜了出去。
南爹爹肯定是看到了我恐惧害怕的表情,他霎时放松下来,眼睛柔和的看着我,一如平时。我心中一暖,也不觉害怕了。
南爹爹接着对我说:
“这块玉佩和本子你记得要好好保管。我现在还有件大事要托付你,你听我说。爹爹我自十六岁起杀猪宰牛做了屠户,四十多年了,死在我手里的畜牲无数。虽说我杀的都是畜牲,依然是杀孽深重,尤其是这一次,大意呀,想不到杨尚斌的阳兆落在我身上,唉?不说了,这是劫数,也是我命该如此,这一次大意走了眼我知道这畜牲积怨很深,想纠缠我不让我好好的去阴曹地府这样生不生死不死的拖着很痛苦。你南娭毑娘崽们经不起,这个家也经不起拖。思来想去只能早做了断到了那边再和它们算账。”
南爹爹喘息着,似乎还流下了眼泪。我听得懵懵懂懂不太明白,只知晓他很难过。
我抓着他伸在被子外那只瘦骨嶙峋的手,哭着想说些什么安慰他的话,反反复复只是说你不死,我不让你死他抬手擦了擦我腮边的泪水,又象往日那般摸了摸我的头顶,慈祥的说道:
“你今年有十岁了吧?”
我点点头,他又道:“你实在太小,本不该和你说这些,也不想让你去做什么,但没办法,这事他们不信,也不会做。我刚刚把这些东西送给你,你也算是我的徒子徒孙了,这事也就只有你去做了。你放心,这事过了我也就彻底解脱了,病也自然就好了,你不是想要我的病好么?”
我心中嘀咕南爹爹有什么事要我去做。可听他说能治病、对他有好处,心里当然乐意高兴。只听他接着说道:
“这几天我的病会加重,到时候恐怕连话也讲不出来了。你记着,等会你走时将篮子里那把杀猪刀也拿走”
他说着抬手指了指床尾那头的窗户,我看到那个熟悉的小竹篮挂在墙上的铁钩上,我知道里面有一把木柄上雕了花纹又尖又快的杀猪刀,他平时是坚决不让我们这样的小屁股碰的。
“那把刀也是我师傅传给我的,有年头了,是个老物件。现在也送给你了。这刀能辟邪镇怪,你拿回家找个地方好好藏起来,平时可千万不要拿出来玩耍,万一伤了自己或别人都不得了,知哓么?”
我点头应允,南爹爹又接着说:“我师父死了几十年了,但我有个师兄比我大十岁,本事大得很,十年前我还见过他一次,现在应该还健在,他住在雷公山枞树岭,叫黄芝祥。过几年你长大了可去找他,带上这块玉佩和杀猪刀。如果他还健在?见到这二样东西会知道你是我的门人。你把和我的关系告诉他,实话实说,他也许会教你一些别的本领,”
“另外,明晚或后晚,你记着,只要是我吐血后不能动、说不出话了,你就从家里拿一个洗脸木盆,里面装一碗清水,带上那把杀猪刀,到村头那个晒谷坪上,将木盆放在地上,用刀尖在地上刺一下,然后拿起来,对着我家的方向刺一刀。记住,只刺一刀,然后将刀放在木盆里,过几分钟你就收了回家睡觉,什么都不要管。你记住:这件事关系到我的病能不能彻底的好,你可记得牢靠么?”
听他颠三倒四的说了这许多话,我不太明白做这样莫名其妙的事是否有用。但我不想南爹爹失望,冲他点点头说:
“记是记住了,可我怕、怕黑,晚上一个人不敢出门呀”
南爹爹说:“哈巴崽,我刚刚不是跟你说了么?我那把杀猪刀能辟邪镇怪,你只要带它在身边,走遍天下都不怕,什么样的妖魔鬼怪都得躲着你走。”
我迟疑了片刻,最终还是应承了一定照办。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卷 春笋 第九章 血冰()
从南爹爹家出来时天已擦黑。我兜里装着玉佩和那个油纸包着的本子,腰里别着那把杀猪刀。回家后趁父母不注意将玉佩、本子和杀猪刀藏在床头垫的稻草底下,晚上睡觉能枕着它。
那一晚北风呼呼地刮了一夜,晚饭后我早早的上了床,翻来复去的在床上炒豆子,怎么也睡不着,下午在南爹爹家发生的事情放电影般的在脑子里回放。
我已经是四年级的小学生了,在这个政治挂帅,白卷英雄张铁生(注)走红的年代,学校里是玩闹般的上课。批林批孔、斗私批修、破除封建迷信、打倒一切牛鬼蛇神的运动一个接着—个,让我有着当时的是非观。经过上次的恐怖事件,见识过杨师公的神奇本领后,原先的观念已被颠覆,想到自己将来有可能像杨师公南爹爹一样的有本事,我的小脑瓜分外的兴奋。
只是后面南爹爹交待给我的事却是不太明白,那样真的能帮他治病?这事有些神秘。想到他连平常摸都不让人摸的宝贝杀猪刀都送了给我,想必不是开玩笑的,到时照做就好了,管那么多干哪样?
第二天早饭后天上飘起了雪花,下午放学时地上的积雪已有一寸多厚了。雪还没停,正越下越大,漫天飞舞,弥漫四处,天空大地一片白。这是一年里我们小屁股们最兴奋的时刻之一,打雪仗、堆雪人,一大帮子玩得忘乎所以不亦乐乎。
回家时天已黑了,因为下雪天却很亮,比有月亮的晚上还亮些,漫天的飞雪飘飘洒洒,有些迷眼,看不清而矣。
我一进家门肚子就咕咕的响了,叫着要吃饭。姐姐晓玲说父亲在南爹爹家里,听说是南爹爹病情加重,又吐了好多的血,快不行了。母亲做好饭菜去叫父亲了,正等他们回来吃饭。我听着一楞神,猛然想起南爹爹昨天的嘱咐,放下书包拔腿就往外面跑。姐姐追出来问去哪里?我头也不回,边跑边说:
“我去叫他们快点回来吃饭。”
气喘吁吁的跑到到南爹爹门口,父亲和母亲刚从屋里出来。我听到屋里有嘤嘤的哭声。父亲迎面看见我,恶声斥责道:“黑灯瞎火的这时还到处野,是不是皮痒了?”我嗫声嘀咕:“这时候了您们还不回家,我们早就饿扁了,我来叫您和娘回家吃饭的。”
父亲不再说话,抬腿往前就走,母亲牵了我的手跟在后面。快要下院子台阶的时候,我顿住脚步,仰头对母亲说:“娘,我想去看一下南爹爹。”
母亲停下了脚步,父亲明显是听到了我说的话,止住脚步回过头来看着。母亲柔声道:
“你昨天不是来看了么?”
“你怎么晓得的?”
我惊讶,这事我就没对人说过呀。
母亲说:“刚刚你南娭毑跟我讲的。说你昨天和你南爹爹说了半天的话,你南爹爹晚上还在夸你是个懂事的乖崽哩!”
父亲轻声的对母亲道:“红伢仔想看就看一眼吧,这么些年可没少吃人家的东西,好多人对亲孙子也没这样好过哩”
母亲迟疑了一下,说:“现如今他说不出话,也动不了,眼睛却睁得溜圆,样子怪说模质且估锪耍遗孪诺轿邑笞小!�
上次的事对母亲影响很大,如今她很迷信。
父亲顿了顿对我说:“那就先回去吃饭,明日白天我带你过来再看看吧”
我答应一声,没再坚持。我没想到就这一放弃,让我愧疚遗憾了终生。
感觉确实很饿了,晚饭却吃得没一点滋味,脑子里响着南爹爹昨日的一再叮嘱。我想着要不要按他的吩咐去做,又怎样去做。
现如今虽然说破除了封建迷信,农村里私底下神神鬼鬼的传说却不少,一般来说细伢仔小屁股晚上是被大人们禁止出门的。尤其是我,抓住了肯定屁股开花。
村口那个晒谷坪离我家并不远,大概二百米的样子。夏日里每到夜里,坪里就会坐满纳凉的人,生产队开会记工分都会搬到那里。那里更是我们这些细伢仔玩乐的天堂。斗鸡、打叭、滚玻珠、捉迷藏,不尽兴不回家。可现在是大雪纷飞的冬天,白天都很少有人去玩,更何况夜晚?
就这样出去,大人铁定不肯,姐妹看见了也会告状,得等他们都睡觉了才能偷偷的溜出去。无论如何都得去,不然对不起南爹爹。
那时候农村里还不知道电视为何物,晚上没娱乐,只有早早上床睡觉。尤其是冬天,大家就睡得更早,八点左右大多都上了床,九、十点的时候村里一般就见不到亮光了。
洗脸洗脚磨磨蹭蹭地拖在最后,等倒了水关门的时候已听到了父亲的呼噜声,姐妹们也睡着了。我从枕头底下的稻草里摸出那把杀猪刀,鼓足勇气,轻手轻脚的出了半掩的房门,端了早已准备好了的木脸盆,踩着厚厚的积雪,走向晒谷坪。
这时我发觉雪停了,天空灰沉沉的分不出色彩,整个村子连同远近的山林都是银装素裹。村子里静悄悄的,天地间一片寂廖。
到了晒谷坪,按照南爹爹的吩咐把盆子放在坪地中间,抬头看了看南爹爹家的方向,有一丝橘黄的光影透出,估计是他房里点着的灯放在窗台上,想必是他的儿女们还在他床边守着没睡觉,所以灯才亮着。
黙想到自己正在做的事能帮到南爹爹,能让他的病很快的转好,我很是兴奋。那时确实太小太傻,根本想不到他的用意和后果。现在回想起来,也说不清对错。
下雪的夜里毕竟很冷,我往冰凉的手里哈了几口气,弓着身子,右手的杀猪刀往木盆旁的地上扎了一下,我记得南爹爹杀猪时曾有过这样的动作,然后直起腰,右手的刀子遥遥的对着南爹爹家那团灯光刺去,我看到那团灯影似乎灭了。
我收回刀子,将它斜放木盆里。木盆里本来是倒了一碗清水的,浅浅的才盖住盆底,能看清盆底木板拼接的直纹。这时候我却发现盆里的不再是清水,而是结了薄薄的一层冰。是红冰,在雪光的映照下,我看到冰的颜色是红色,猪血一样的红。在白雪的衬映下,分外的刺目。
我大吃一惊,忽然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巨大恐惧。抓过杀猪刀,木脸盆也不要了,撒腿就往家里跑。刚到家门,就听得孟繁茂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呼喊在南爹爹的禾堂边响起:
“大家快起来呀,我家爷老子(父亲)去了,拜托大家快点来帮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