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谱-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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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这里的枣子有三四种,长枣、木枣、药枣和鸡蛋枣。长枣长长的,木枣不大,看起很普遍,这两种枣子红熟了都不好吃,生吃渣多涩口还不甜,只适合晒干枣。药枣个小有苦味,大多都是晒干了卖去药材公司。只有鸡蛋枣,光洁个大,核小渣少,水旺香甜,不论青红,都一样的好吃。
我家这三棵都是鸡蛋枣,是全杏花村最好吃的枣子。
座山雕一杆子打下来几十颗枣子,一人捡了几颗吃了。座山雕站在树下,故意大咳了几声怪声怪气道:“同志们,我是县委书记、派来的。专搞枣子、工作的”
大伙看着他“嘻嘻哈哈”的大笑起来。
他这几句话并不是有多好笑,而是他说这段话时模仿某干部的语气以及其背后的故事引人发笑。
据说某位县里下派的干部,在基层开群众大会时上台讲话,那干部站在台上摆派头打官腔,洋不洋土不土的对着扩音器高声咳了几声,拖腔拉调的说道:“”同志们,”台下鸦雀无声,他接着说:“我是县委书记”。下面的人吓了一跳,心说这人是县委书记,可不得了。等一下他才悠悠说道“派来的”,大家松了口气,原来不是县委书记,只是派下来的。不料他下句更是骇人:“专搞妇女”,台下的人懵了,县委派人来专搞妇女?几时耍流氓都能光明正大了?下一句他才又道“工作的”。
总之这干部一通话下来,抑扬顿挫,拉腔拖调,听得台下群众一愣一愣的,闹的笑话流传甚广。这样的段子有好几个,我们这帮调皮捣蛋的时不时的学上一段,总能引来一阵大笑。
等笑够了,黄世仁站在枣树下充大人,高声叫道:“现在我宣布,待会捡枣子,不准再吃,等全部捡完了,拿回家洗干净了才吃。不然会拉肚子的。
这倒是实话,生枣子吃多了确实容易拉稀。
行动开始,座山雕和胡汉三分别爬上两棵枣树,挥动竹竿,自上而下一阵敲打,枣子下冰雹一样,在树下的草地上弹跳滚动。我们几个站在一旁抬头看着。两人在树上奋力挥竿,黄世仁在下面高声大叫,指点他们将枝桠上遗漏的大枣全部打下来。
等到他们打完一面,变换方向后,我们才去树下草稿里拾取。
在大呼小叫的喧闹和嘻笑中,我们很快将三树枣子全打了下来,今年前一向大旱,枣子减了产,好的只装了满满一箩筐另加一篮子,大概只有七八十斤的样子,破皮裂缝的捡了半箩筐多。黄世仁和座山雕抬大筐,胡汉三和曾祥昆抬小筐,我提着篮子,大家高高兴兴的回到前院,将枣子搬进了厅堂。
妹妹晓静特别兴奋,提着装了十几个大红枣的小提箩,在厅堂里学电影红色娘子军的又唱又跳:
大红枣儿甜又香,
送给咱亲人尝一尝,
一颗枣儿一颗心,
哎嗨哟嗬心心向着**。
哎嗨!
一颗枣儿一棵心,
心心向着**。
厅堂里沿墙两边堆放着不少的瓜果,都是圆鼓鼓胖嘟囔的金黄南瓜和起满白霜的长毛大冬瓜。母亲提了二小桶清水走进来,将有破损的枣子倒了一些在桶里洗干净了,吩咐我去厨房将那个干净的簸畚拿来,倒出来差不多有一撮畚,说道是难得的一年一次,就让大家吃个够一一但也得注意,别霸蛮吃太多,当心走肚拉稀。
母亲早已回来了,她在烧火做饭。这二年的枣子都是我领着他们几个收的,母亲也就懒得去管,任我们折腾了。
黄世仁他们早已习惯了,几个人像刚被放出牢笼的饿鬼,毫不客气的吵闹争抢,大咬特嚼。曾祥昆受他们感染,很快也就适应了。毕竟大家一个村的,又在一个班上学,本来就很******亲让他们几个打开书包,拿来量米的竹筒升子,每只书包里倒了两升好枣子,让他们带回去给家里其它人尝个鲜。这也是每年的老规矩,不多,每家大概二三斤的样子,好歹也就是个意思吧。
妹妹有些小气,心疼的嘟囔道:
“娘,少拿点,等会我们自家莫得了”
母亲笑骂道:“你个小气鬼,好呷婆!还有那么多不够你吃呀。”
大家都看着她笑。
在我们杏林村,除了极个别的小气鬼,左邻右舍都像亲戚一样,谁家有了新鲜蔬果或好东西,基本上都会相互馈赠,充分诠释了远亲不如近邻和“一人独吃莫点味,众人分吃满口香”的精髓。
母亲素来大方。像我们家这好好丑丑的百把斤枣子,等到她往邻居和那些平日里关系比较亲近的人家一送,能剩下一半就算很不错了。不怪妹妹小气,说实话,有时连我都有些心疼。当然,我也只是想想,我明白这种馈赠是相互的,我也没少吃别人家送来的东西,有付出才有回报。老话说的“门槛不出、门耳不进”就是这个意思。
枣也打光了,吃也吃了,大家伙一齐涌进了我的小住房,吹牛扯蛋,寻棋翻书。嘻哈了一阵,看看已到晌午,约好下午去胡汉三家的砖瓦窑看出窑。
胡汉三家的砖瓦窑正在出第二窑,那些出窑的人一个个不是雷公就是花脸,偏偏他们不嫌累,相互之间还要你挘阋话眩悴廖乙皇帧F浼浠共欢系拇蚩拼蚧耄R梦奘挛Ч鄣母救讼肛笞有Φ么虻饪墒窍绱謇锬训玫挠槔帧�
我站在台阶上的柱子边,看着他们走出院门,一阵风儿刮过,那种奇怪的阴冷感扑面而来。我眉头一竖,还不及去仔细捕捉,远远的听见村北传来喧哗,出了院门的黄世仁几个人显然也听见了,齐齐停住了脚步,一个个都在侧耳倾听分辩。
听清了,隐隐约约听见有人在惊恐大叫:
”不得了啦!快来人呀!窑塌了,压死人啦快来人呀“
我打了个大大的激灵,脑子“嗡“的一声响,跳下台阶就往院外跑,很快我就超过了同样在奋力奔跑的座三雕他们,向村北刘家的砖瓦窑冲去。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卷 春笋 第四十五章 药医不死病()
村北刘家砖瓦场尘烟飞扬,一大堆的人在瓦窑边喊叫,大路上田埂上还不断有人飞快的往那边跑。
正是晌午时分,人们大多已收工归家,这会全都拥了出来,一时全村子鸡飞狗跳。男人们都往瓦窑跑,女人老人和小屁股们挤在村口路旁,一个个伸长脖子往村北看,没人去理睬头顶的骄阳,七嘴八舌的在打探和议论。
出窑的是哪几个?
哪几个不晓得,刘书记家肯定有人在。
好像大队专业队也有人在帮忙。
曾庆富可是老窑匠呀,怎么会塌窑呢?
压在里面的就倒霉哩!不死也得脱层皮呀。
菩萨保佑,但愿莫压着人
我没理会村人的议论,飞快的跑到了砖瓦场。
现场外围一片混乱,叫喊声不断。依山坎向内挖掘的大窑圆顶已经塌陷,不断的有尘雾在升腾。不大的窑口两边排满了全身都是黑灰的男人,忙乱惊慌却很有序,一摞摞还有些烫手的砖瓦被人从窑内传出后,飞快的在往后传,大家都很自觉地不断往两边接续,从前一位的手里接过砖瓦或往后传,或往两边地上放,以期增快速度,早一点、哪怕早一秒钟找到被压在里面的人也好呀。
此时窑内温度还比较高,但这还不是大问题,最麻烦可怕的是窑内飞舞的灰尘,只一会人就会受不住。不断的有人从里面钻出来,但立马有人无声的钻进去。出来的人满头脸的污灰,只看得眼睛和牙齿,窜出来大口的喘息,弯着腰在一旁拼命的咳。
窑顶垮塌不比塌房塌方,如果里面压住了人,最快的抢救办法就是将窑里的残存砖瓦尽快转移出来,直到找着被压住的人,千万不可企图挖开窑壁去救人,第一是窑内壁都是用青砖拱砌的,为了保证密闭性,外面还垒了厚厚的一层石灰三黄泥,经过窑内的高温煅烧非常的结实,你一下子未必能挖开。第二、窑内毕竟有那么大的空间,你不可能晓得人被压在那个位置。第三、窑内的砖瓦是按一定的规律由内往外成圆型盘绕着一层层立体摞装的,它有层次和方向,中间还留有火道,不是从任意一个地方就可以随便拆解得出来的。如果霸蛮强拆,会引发窑内砖瓦垮塌,引发更大的灾难,给抢险带来更大的难度。
我想往前一点,被大人粗暴的推开了。此时此刻场上的人都十分的粗鄙狂燥,对我们这些想看热闹的添乱小把戏,开口就是大骂,动辙就是巴掌或脚丫。
我黙然的退到场边,看着窑口方向,心里十分的难过。
现在出的这已是第二窑了。头窑早已烧了出来,出窑后的砖瓦堆放在场里。曾庆富不愧是老窑匠,无论砖瓦,一色的青亮,拿在手里一敲,铮铮有声,不老不嫩,火色正好。
这第二窑本来烧好封火好多天了,昨日才开窑出砖瓦的。
出窑是脏累苦的活,一二人根本就搞不定,通常都得有七个人,听他们说,不出事的话明天上午就可以将砖瓦出完,然后晚上在家舒舒服服的喝酒赏月过中秋了。书记刘映国特地去三拱桥饼厂定制了二斤一个的月饼,里面的馅全是花生芝麻加黄糖,出窑的人一人送一个。
只是谁也想不到这窑竟塌了,听从窑里出来瘫在地上的李解放边咳边哭说,里面被压的除了窑匠曾庆富,还有刘映华和刘得安父子。
半个月前,刚开始烧第一窑时,曾庆富请酒癫子李朝宽来窑上看过。第二天中午,我在老书先生家听他给我讲解易经,酒癫子晃晃悠悠的也过来了。当时他不住的叹气,老书先生抬眼问道:
“怎么啦?唉声叹气的?”
酒癫子顿了一下,说道:“阴间添新鬼,世上少一人。明知有事,却无法阻止,心里有些堵呗。”
说话间裤兜里摸出小洒瓶,揭开喝了两口。老书先生笑道:
“别人喝水你喝酒,拿酒当水解渴的,怕也就只有你了,还是忍忍吧,酒是癫狂之药,喝多了真伤身的。”
”咳,伤身如何?不伤身又如何?人生自古谁无死?王候将相也归尘!你以为都像你?人生不满百,却常怀千岁忧。你以为你能活千年?活千年那可是乌龟”
我忍不住嘻嘻笑出声来。老书先生苦笑的摇摇头,老友前半生苦难坎坷,也许酒就是他活下来的希望。六十多岁的人了,他自己不惜命,旁人如之奈何?
酒癫子又喝了一口说道:“人生有酒须当醉,一滴何曾到九泉?何以解忧?惟有杜康呀!酒的妙处,岂是你这种不懂酒之人能够体会的?”
说完摇头叹息,老书先生笑道:
“别一套套的讲酒话了,说说你又看见什么了?谁家有事?”
“嗯?!曾庆富他昨夜叫我去窑上看了一下。他觉得有些心慌,怕窑上有事。”
“你看出什么了?不会是窑上真有事吧?”
“窑上有没有事我不能肯定,但村里十有**会有事。庙宇不宁,我感觉村里有一股戾气,苦于找不到源头,不知是何方妖孽在兴风作浪,如果不清除这个妖孽,恐怕今年还会有好几人会死哩。”
“真的有鬼烤火?你看见了?”
民间传言,但凡有工程开工,必有邪祟往聚。所以才要举办各类仪式。放炮焚香,一方面是为了驱逐,另一方面则是为了安抚。而道行高深的术士,则能看见或能感觉得到。像烧窑这事乃火旺阳气盛,一般的邪祟均畏火不敢靠近,只有那种人还未死而阳魂出窍的阳鬼喜欢靠近,谓之为“鬼烤火”。
“看不清,感觉得到。”酒癫子答道,
“有办法破解吗?“
“我又不是神仙,哪有办法破解?更何况人的寿命都是有定数的,药医不死病,佛渡有缘人。那些阳魂离体的该死之人,又岂是我们这些俗胎凡夫能救得了的?”
“那你刚才又说有什么妖孽作怪?既然是妖孽作怪,治住不就解救了?”
“和你说不清,妖孽作怪是一种异像,它提前勾人性命,如能破解当然有救,而阳魂出窍乃该死之人,如何救得?”
酒癫子摇了摇头,顿了顿,又转头对一旁的我说道:
“祥红呀,你日后如果遇到阳魂离体出窍这种情况,千万不要试图去化解,哪怕你术法再高也不行,除非你功参造化,通晓术法精髓。但是真正这样的绝世高人自古至今好像还未曾现世总之你得记住,天地运行必须遵循法则,阴阳平衡不可随便打破,谁打破平衡,必然会引火烧身,不但自身有灾,有些还会祸延子孙。譬如妖孽作怪,它打破了平衡,破坏了法则。纵使它一时猖狂,终会自取灭亡,无论它道行多深最终都将灰飞烟灭我们行走在天地间,立身要正,行可行之事,救能救之人。且不可冒险贪功去挑战法则,试图打破平衡。晓得么?”
我看着他,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手机用户请浏览阅读,更优质的阅读体验。
第一卷 春笋 第四十六章 对你说声抱歉()
毕竟时令还未到秋分,虽然明日就是中秋节,正午的阳光依然还火力很足。晒坪上的人越来越多,没有人去理会火辣的日头,大家都很安静,一个个揪心而焦急的盯着窑口。
谢天谢地,窑口传来了一阵喧哗,我收回思绪,挤进人堆。
被垮塌窑顶压住的三人救出来了,一字儿排摆在远离窑口的场坪边的草棚里。亮伯伯早饭后去了三拱桥,不在家里,早已赶到的赤脚医生曾凡金正在逐一检查,刘映国一脸灰败的守在一旁,惊恐哭泣的刘家人围了一大圈,曾庆富老婆儿子也赶来了,正一声长一声短的哭叫着。刘家大嫂李玉清流着眼泪,和几个帮忙的人用清水为三人清洁头脸。
片刻后曾凡金哑声宣布结果,曾庆富重伤失血,气若游丝,人已不行了。刘映华重伤昏迷,刘得安昏迷,检查不出伤势,情况不明。都须赶紧送区医院抢救,或许还有希望。
不用刘映国招呼,大家伙七手八脚的将三人抬到村口的拖拉机上,刘得武开足马力往三拱桥的区医院飞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