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末强梁-第28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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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一阵脚步声响,先前进二堂与杨总督会谈的陕西高官们陆续出来。在正堂上就座,个个神情严肃。
许梁感觉气氛不对,几位大人们进去时明显是受宠若惊,略带小得意。没成想再次出来时居然是这么一副严肃的表情。
小心地打量眼陕西巡抚洪承畴,许梁发现洪巡抚面沉似水,隐带愠怒。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难道杨总督刚到总督衙门,这头一把火便迫不及待地烧起来了?
几位高官脸色不佳。众官员都心中忐忑,互相之间无声地交换着询问的眼神。
不一会。堂外侍卫一声高唱:“总督大人到。”
众官员便唰地齐齐起身,向昂首挺胸,大步踏进来的三边总督杨鹤行注目礼,待杨总督坐到了正堂的案台之后,众官员齐齐地拱手行礼。
“拜见总督大人!”
声音宏亮,穿透屋顶。
“好,好,诸位大人免礼,请就坐。”杨总督虽然是笑呵呵的,但这一刻给许梁的感觉却又有别于在固原城门外,此刻杨总督的一举一动都透着股二品封疆的威势。两名师爷模样的儒衫中年人负手立于杨总督身后,顾盼之间颇有些狐假虎威的味道。
众官员陆续重新落座,又将目光投注到杨总督身上。
杨总督手捋一缕长须,徐徐扫了眼堂中诸文武官员,目光不怒自威。
“诸位,承蒙圣上信任,本官临危受命,就任三边总督一职,提督陕西,宁夏,延绥军政,今日本督刚刚到任,按理说不宜有大动作,然而陕西民军,流贼,盗匪越发猖狂,渐有越演越烈之势,并已波及四川,河北,宁夏等地,情况紧急,时不我待”
杨总督啰里啰嗦一大堆,许梁听得昏昏欲睡,忽听得杨总督抬高声调,重声说道:“众官听令,即日起收缩战线,暂罢兵戈,各军各营防守城池,非本督军令,不得主动出击,袭扰各地乱军。”
许梁几乎要怀疑自己听错了,睡意全无,睁大眼睛看着杨总督,但见杨总督满面肃然,威风得紧。
许梁又去看其他人,见绝大多数官员都如自己一般,难以置信的看着杨总督,诧意不已。目光再从几位陕西高官上看去,见几位大人面沉似水,不惊不动,显然已经早就知道会这样了,或者说,早就惊讶过了。
底下的文官武将惊讶之下,不免相互张望,窃窃私语。
“总督大人说什么?罢兵休战?我没听错吧?”
“怎么能休战呢,官兵这一退,各地乱军岂不更加嚣张?”
“本将军挥下大军已经将一股民军围困住了,本打算回去之后就把这些乱军收拾了现在要休战?几个意思?”
底下的议论声由小变大,嗡嗡作响如同正堂里飞起了一大群蚊子。
“肃静!”杨总督猛然大声喝道,将正堂里的议论声压了下去,眼光扫视一圈,沉声问道:“对于本督的军令,诸位大人有何异议?”
底下的官员你看我,我看你,面面相觑,有几员领兵大将嘴巴嚅动,刚要出声询问,便被旁边的武将扯住了衣角,不免又缩了回去。
许梁觉得匪夷所思,见过了一会功夫都没有人出头询问,心中冷哼一声,对堂上方才还议论纷纷的官员很是鄙夷。
“总督大人。”许梁抬头,注视着杨总督。拱手说道:“下官有疑问。”
杨总督迎上许梁的目光,迟疑道:“你是?”
洪巡抚忙道:“这位是平凉知府许梁。许大人。”
杨总督一副恍然大悟的神情,朝许梁点头轻笑,道:“原来你就是许梁,好年轻的知府啊。你有何疑问,尽管道来。”
许梁再次拱手,道:“据下官所知,各地乱军虽然未曾彻底剿灭,但以黄子仁,高子林。高迎祥,王左桂等为首的民军主要力量,已被我大明官军逐个击破,分化瓦解,几股民军主力被我大明官军挤压在穷山恶水之中,苟延残喘,溃不成军。反观我大明官军,连战连胜,士气高涨。以下官之见,眼下正是一鼓作气,将各地乱军一网打尽的时候,总督大人却要反其道而行之。自缚手脚,实在令下官百思不得其解,还请总督大人解惑释疑。”
许梁的话道出了大部分人的心声。众官员齐看着杨总督,等待着杨总督的答案。庆阳守备贺人龙抽空朝许梁悄悄咧嘴,目光很是赞许。
杨总督沉吟一阵。手按在案台之上,微微用力,目光迎向众官员,道:“还是年轻好啊,许知府年轻,初生牛犊不怕虎,敢想敢问!既然大家都有疑问,那本督便将曾经对洪巡抚和陕西三司的话再与诸位说一遍。”
杨总督双手抱拳,朝北面郑重一拱手,道:“我大明自太祖皇帝初创,国祚延续至今二百余载,然而国力却日渐衰微,国库寅吃卯粮,赋税逐年加重,边关张敌虎视,东南偻寇肆掠,西北民乱四起,时至今日,我大明已元气大伤,羸弱不堪方才许知府所说,官军剿乱军已取得大不斐的胜利,民军主力已溃不成军,这些事情,本督都认可。可是,不知道诸位大人想过没有,无论是民军,流贼,盗匪,他们都曾经是我大明朝最忠诚的子民,数万万的子民才构成了大明,他们不是北边的蒙古人,也不是南边的偻寇,官军杀一个,便少一个,杀一双便少一双,杀了十万人,我大明的子民便少了十万人!诸位眼里只注意到高子林,高迎祥这些成气候的民军主力,可想到陕西,四川,河北,乃至整个大明两京一十三省,似这样的子民有多少?难道都要举起屠刀,全部杀光才罢休吗?”
杨总督声音忽的增高,众官员目瞪口呆地看着杨总督,实在想不到会从杨总督口中听出这样一段话出来。听这意思,造反的民军就因为是大明的子民,就可以不用理会,不用杀了?
许梁暗中冷笑。
杨总督一手敲击着案台桌面,朝众官员痛心疾首地叫道:“诸位,当朝庭把这些人都一股脑儿全杀死杀光了,咱们大明朝最后还剩下什么?满地烽火,元气大伤!”
许梁轻哼一声,反问道:“那依总督大人的意思,咱们对这些犯上作乱的乱军便袖手旁观,不管不顾了?”
杨总督眼色不善地瞪了许梁一眼,眼里的警告意味十分明显,很显然,杨总督认为,许梁的话有些多了。
“一味清剿,不能解决根本问题!”杨总督沉声说道,“杀害大明的子民,最终伤害的是大明本身的元气。最好的法子,便是拿出十二分的诚意,劝说这些误入歧途的反军悬崖勒马,回头是岸。”
许梁听了,心中不免冷笑,略抬头,眼眼余光瞥见洪巡抚嘴角下撇,露出不以为然的神态,只是洪巡抚掩饰得极好,转眼间,洪巡抚又是一脸深沉,端坐椅上,如老僧入定。
杨总督又是朝北边天空一拱手,朗声说道:“本督上任之前,已经将平定西北乱军的策略禀报当今圣上,圣上对本督的策略也极为认可。诸位,本督在此郑重要求,西北的乱军,以怀柔招安为主,武力清剿镇压只适用于那些作恶多端,冥顽不化的败坏份子。为了招抚大计,各军各营须尽力约束部下,没有本督的命令,不可轻启战端。如有违反,坏了招抚大计,本督决不轻饶!”
说到最后,清瘦的三边总督杨鹤居然横眉竖眼,杀气腾腾。
总督衙门大堂里,杨总督的话余声经久不绝,堂上众官员面面相觑,目瞪口呆。谁能想到,朝庭新派来的三边总督杨鹤,居然打的是招安民军的主意!
“诸位大人,听明白了没有?”杨总督沉声问道。
“听听明白了”
堂下众官员应得参次不齐,毫无生气。
“诸位这般小声,可是还未听明白?”杨总督再次盯着众官员,沉声问道,隐隐已经怒气。
众官员心底无可奈何地哀叹一阵,纷纷端正态度,朝杨总督拱手,齐声说道:“下官等谨遵总督大人谕令!”
迎驾三边总督新官上任,就迎出了这么个令人大倒味口的结果。散会后,许梁混在贺虎臣,贺人龙等武将中间,心气不顺地朝外走。
庆阳守备贺人龙凑在许梁耳边,小心地胡咧咧,对杨总督的谕令嗤之以鼻。
嘀咕了阵,贺人龙见许梁默不作声,他沉不住气了,扯住许梁的衣角,小声说道:“许大人,这个杨鹤斯斯文文,一看就是个读书读傻了的书呆子,下这等荒唐透顶的谕令,大人您难道就没啥表示?”
许梁被扯住衣角,无奈地停住脚,道:“方才在大堂里,本官已经表示过了。”
“那咱们真要遵从他的指令,将弟兄们撤回来?”贺人龙又不死心地问。
许梁白了他一眼,侧过身让几位从旁边走过的官员先走后,对贺人龙说道:“贺将军,你作战英勇,战功赫赫,闻名西北,素有贺疯子的雅号,以你的功绩,按说早该升任总兵官一职,你可知道为何你至今还在庆阳守备一职上原地踏步多年?”
贺人龙挠挠头,茫然道:“为何?我有时候也奇怪呢。”
许梁瞪着他,“因为你嘴太碎,太啰嗦,太藏不住事!”
“呃?”贺人龙眨巴眨巴眼睛,左右瞄瞄,紧跟上许梁的步子,小声嘀咕着:“老子哪里嘴碎了,就是饭量比常人大了些罢了”
经许梁一提醒,贺人龙不是那种缺心眼的人,终于闭上嘴,闷闷地跟着许梁往外走。
然而,许梁还是没能与众武将一道走出总督衙门。不多久,一名总督府的亲兵追上许梁,客气地拱手道:“许大人留步,总督大人有请。”(。。)
第四百四十五章 接风宴()
许梁一直有这种感觉,王朴早早地出现在杨总督面前,对自己总归不是什么好事,此刻,这种感觉终于应验了。
许梁随着亲兵往总督衙门里面走,穿过守卫重重的过道,左拐右拐地进了二堂。二堂里,杨总督正坐着悠闲地喝茶,一旁京营总兵王朴半躬着身子,俯首贴耳的样子,温顺得像是侍候自己的祖宗。
“下官平凉知府许梁拜见总督大人。”
许梁进来,恭敬的一板一眼地行礼。尽管心里已经猜到杨总督单单把自己叫过来,终没有什么好事,但杨总督是高了自己好几级的上官,对待上官,许梁还是尽可能的保持着该有的恭敬之意。
“唔,国忠你来啦。”杨总督轻轻放下茶杯,朝低头哈腰陪在自己身边的王朴摆了个暂停的手势,面向许梁,露出亲切的笑容,朝空椅子上一指,“国忠快就坐。”
许梁心里一阵腻歪,国忠的字号,乃是陕西巡抚洪承畴特意给自己取的,许梁打心底便不太认同这个字眼,一直以来,能够直接呼自己字号的人,整个陕西省内也只有已故的三边总督武之望和洪巡抚两人,至于其他的官员,多半隐约知道许梁不喜别人称自己的字号,是以,叫得人的极少。
洪巡抚称自己为国忠,那是因为许梁与洪承畴一直相熟,况且这字号本身也是洪承畴给取的,洪巡抚叫了也就叫了吧,许梁听着难受。也勉强能够克制。
你杨总督刚刚上任三边总督,到现在也才是第三次见面。我许梁与你很熟吗?
不熟啊!
许梁嘴角一抽抽。拱手说道:“总督大人错爱了,您直呼下官许梁就成。国忠二字。愧不敢当。”
噗呲一声,旁边的京营总兵王朴倒先失声笑了,“许知府说得哪里话,总督大人能够直接称呼许知府的表字,对许知府来说,那是何等的荣幸。况且本将军听说许知府的表字还是洪巡抚亲自给取的呢,国忠二字,大气磅礴,比之许梁二字。高端了不止一点半点哪。”
许梁心里恼怒,瞪着王总兵,杨鹤在那乱发神经,那是因为杨鹤是三边总督,算是自己上级领导,许梁即便有意见也表现得很委婉。
但你王朴算什么东西?这里面有你什么事!
许梁冷哼一声,对着王朴冷笑道:“王总兵貌似很闲哪?本官与总督大人说话,其中哪有你王朴什么事?”
“你?”王朴涨红了脸色,拂袖冷哼道:“不知礼数。不识反举!”
许梁火了,噌地从座位上站起来,朝王总兵坐的方向呸了一口,怒喝道:“本官正与总督大人答话。到底是家的狗儿没拴住,在这里狂叫乱吠,真真是缺乏管教!”
王朴气得浑身哆嗦。指着许梁怒吼道:“许梁,这里是三边总督衙门。堂上坐着的可是总督大人,你不要太放肆!”
“哼。”许梁轻哼一声,眼见上首坐着的三边总督杨鹤脸色已经变得很阴沉,许梁不想把杨总督也一道得罪了,便朝杨总督拱手赔罪道:“适才下官情绪失控,冒犯总督大人,还请大人见谅。”
杨总督神色稍缓,瞪了王总兵一眼,朝许梁勉强笑道:“无妨。说来倒是本督孟浪了,自洪巡抚那打听到许梁的表字,一时兴起,便直呼许大人的表字,本督也有不当之处。”
“哪里,”许梁道:“总督大人客气了。”
“那本督还是叫你许梁吧。”杨总督说道,说着,杨总督朝王总兵那瞟了一眼,捋须沉吟着说道,“本督在来的路上便听说,许梁你与王总兵在平凉府相处得不太愉快?听说差点因为粮饷的事情大动干戈?”
王总兵轻哼一声。
许梁心道,果然,王朴果然将自己与他的过节对杨总督说了。这个十足的小人!
许梁对王总兵的鄙视更上一层楼。他摆起苦涩而无奈的神色,朝杨总督拱手道:“总督大人容禀,上次王总兵率兵赶到平凉府,要下官筹集粮饷,下官也是尽力施为,奈何平凉府久经战乱,又要支持官军在凤翔府和汉中府的军队作战,府库存粮存银早就消耗一空。王总兵要粮饷,下官的平凉府委实拿不出东西来。下官不敢欺瞒王总兵,便请王总兵亲自到府库去查验唉,下官未能拨付粮饷,这才让王总兵误会了。王总兵气愤难当,到处告下官的状,这些事情,下官也是能理解的。”
“你你胡说八道,谁到处告你的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