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镜台-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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静了片刻,她出声道:“说的可真叫人羡慕啊。”
语气凉凉的,可真听不出一丁点欣羡的味道。
“你能活过三十九岁?能活过最后的那个节点?”她声音里是实打实的怀疑。
“为什么不能?”我心里有隐约的怒气。
她轻笑出声,道:“让我看看,你现在是新婚不久吧,枕上绣的是并蒂莲,被子上织着鸾凤。现在的你自然是想不到自己为什么不能活过三十九岁了,你还年轻,日子还长,现在你心里应该是对将来的生活怀揣着希望吧?希望日后夫妻和美,家庭和谐。所以还为此小心翼翼地努力着,维持着。”
我的心不由得紧张起来,干巴巴辩驳道:“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肯定是需要好好维持的,即便是夫妻,也需要这样。”
“你不累么?”她立马接话道。
我被问得有些猝不及防,愣了一会,才道:“不累,是我自己要这么做的,又不是别人拿刀逼着我干的。”
“那如果你努力维持了,后来发现事情还是一团糟呢?”她逼问道。
我没立刻回话,顿了许久,道:“既然都努力了,怎么会还是一团糟呢?”
“为什么不会呢?”她反问。
是啊,为什么不会呢?我自从嫁到蓝家,就一直努力地讨好婆婆,可结果呢?婆婆依然对我是不冷不热的样子。
我忽然觉得有些怅然,却还是回道:“总会有一点点改变的。”
“这样的改变能改变最后的结果吗?如果不能,这样的改变有用吗?”她的语气咄咄逼人。
我默了半晌,道:“什么叫‘最后的结果’?我只知道要一直走下去,要努力活着,活过最后的那个节点。”
她叹了口气,道:“如果我们没有回去的机会,我会很欣慰听到你说这样的话,可现在,我们有了一个可以回去机会,那我宁愿你不要这样想,不要这样执拗坚持。”
“这不是毫无目的的执拗,我只是想”
话未说完,她打断道:“只是留在这里而已,只是不想离开他们而已?只是想一直陪伴他们”
第二十七章 会死得更快()
第二十八章 不要说“许久不见”()
四月初八的时候我就回了家。' 《
家里正在紧张备办喜宴的一些吃食,饺子要提前包好,汤圆要提前捏好,还有油炸果子也要先准备好熟的糯米团子。
良媛的父母和其他几个亲人都已接到了府里,三弟从早到晚地陪着。
虽然不能像从前那样常和良媛、三弟一起呆着,但在短暂的接触中我还是能感觉出他们两个人都成熟了不少。也许婚姻对于一个人而言真的是一次成长,他们似乎变得沉稳了许多。
爹娘安排我还有其他几个年纪大一些的婶婶到时候陪房,我高兴地应了。记得自己当初嫁给蓝笙时,陪房的都是一些不认识的人,心里还是有一些紧张的,也不敢多说话。如今轮到我给良媛陪房了,到时可以和她好好说说话。
到了初十这天,家里人都起得早早的,管家带着男仆将早已准备好的喜稠挂起,将大红的剪纸贴在窗上。卷棚和厅里都摆好了桌椅,男客安排在卷棚里,女客安排在厅里。
巳时,宾客66续续进府。阿爹、大哥和三弟招呼男客,我和阿娘一起招呼女客。吹奏喜乐的唢呐从宾客进府时就未停过,再加上贺喜声、说笑声,朱府的前院和中院真是喧闹至极。
穿着大红喜服的三弟脸上露出腼腆的笑,招呼客人的动作却很从容随和。良媛还未能见到,估计得等陪房的时候才能见着。
正午时分,喜宴开始,客人入座。我和阿娘在席间招呼了一会客人,便去了厢房休息。丫鬟送来饭菜,我和阿娘吃了一些。
站了一上午,阿娘的腰背有些酸疼,用完饭后便躺下了,说要小憩一会。
我的腿虽然有些酸疼,但精神头还好,便在一旁坐着。
到了午后,我却犯起困来,接连打了几个哈欠。原本想着也去榻上眯一会,但又想到照顾女客的是我和阿娘,现下阿娘还在睡着,倘若我也睡了,万一有什么事丫鬟仆从们会找不着人主持打理。
我让月映泡了一壶浓茶,喝了几杯后还是不解困。
月映建言说:“园子里的海棠花开了,珠娘不如去园子里转转,走一走后,指不定就不困了。”
我双手抵在桌上,掌心捧着脸,“嗯”了一声。
园子里空气新鲜,去转转说不定能让人精神起来。喜宴还没结束,事情还很多,阿娘年纪大了,我得打起精神帮着阿娘照料好。
招呼了其他的丫鬟,交代自己的去向后,我和月映慢悠悠地去了园子那儿。
园子里树木繁茂,绿意葱茏,一看就让人精神不少。
园子东北角有一座六角亭,亭子旁边植有几株海棠树。红艳的花苞紧攒着,有几朵像刚睡醒的美人似的,微微张开的花瓣似美人惺忪的睡眼。
鲜艳的红色错落有致地点缀在碧绿的叶子中间,红的更红,绿的更绿,互相衬托辉映着。
许是方才喝了几杯浓茶的缘故,走了一会,便觉得腹中特别饥饿,饿得让人心慌脚软。
我只好让月映去厨房拿些点心来。
月映想了想,微笑着道:“我再拿一壶茶水过来,只吃点心可能会口干。”
“要淡一点的茶水。”我叮嘱道。
“知道了。”月映笑了笑,转身走了。
我将海棠花一一看了个遍,见花苞玲珑别致,又忍不住用手托起来仔细打量着。
看完海棠,觉得肚子饿得实在不行,便想去旁边的六角亭里坐坐,好保存体力。
亭子旁高大的合/欢树叶蓁蓁,一阵风过,碧浪翻滚。现在才四月,合/欢花还未到开的时候,若是花正繁,那树冠上起伏的就是红霞了。
我抿嘴微微笑着,目光渐渐向地面滑去。
冷不丁的,视线中忽然闯进一个人影。
花园的东北角门里拐进一个着宝石蓝衣衫的男子,他腰上系着一块白色玉玦。
由于生得突然,我登时愣住了。
目光相迎,我的讶异更甚。
来人竟是梁公子!我从未想过会在自家的花园里遇见他。
他的反应却像早就知道我在这儿似的,径直朝我走了过来,脸上的笑意是一如既往的和煦,这和煦的笑中又有久别重逢的味道。
是呀,我们有大半年未见了。这的确是久别重逢。
我绽出一个笑来,道了声:“梁公子。”
他似乎对距离的把握很有分寸,走到离我三步远的地方站定,这距离不远也不近,然后道:“朱娘子。”
对,不要说“许久不见”。见着了自欣喜,没有见着也不遗憾。我与他就适合这样平平淡淡的相处。
不约而同地,我们一同走进亭子里。
“梁公子怎么没在桌上吃喜酒呢?”我问道。
这个时候,喜宴应该正热闹,他怎么没在酒桌上,反而一个人到花园里来了?而且,他怎么能进到花园里来?
他抿嘴笑了笑,道:“是三公子领我来的。酒席上人多,我觉得有些闷,所以想出来转转。”
噢,怪不得。想来他之所以来参加三弟的喜宴也是三弟邀请的。他可是三弟和良媛的媒人。
想到这儿,我笑着道:“喜愿的婚事可多亏了梁公子从中指点呀!若不是你,只怕他们两人没这么快。”
梁公子爽朗一笑,道:“哪里?三公子和令表妹两厢里都是有情的,若不是如此,那我再怎么指点也是徒劳,这其实是他们自己的造化。”顿了顿,又道:“见他们圆满了,我心里也感到很欣慰。”
我笑着道:“梁公子是性情之人,日后必定也能求得圆满。”
他闻言抬眼看了我一眼,半晌,淡淡道:“但愿”
他与卓纤纤是青梅竹马,这样的事怎么会是“但愿”呢?
我有些讶异,忍不住道:“卓娘子她回潭州了?”
他没答我的话,望了望四周,问道:“你一个人在园子里?”
“嗯,”我愣了愣,道,“我让丫鬟去厨房拿点心了,还没来呢。”又补充道:“方才喝了浓茶水,把肚子里的油水都化没了。”
他望着我道:“操持喜宴很辛苦。”
我淡淡一笑,忽然觉得这样平淡的一句话很是入心。
第二十九章 恼人的海棠枝()
亭子里很清幽,鼻尖下时不时掠过一两丝淡淡的清香,让人的心情变得平和放松。
梁公子淡淡道:“师妹她去年就回潭州了,参加完你的喜宴没几天,她就回去了。”
我抿嘴笑了一下,心里不禁揣测起他与卓纤纤的关系来。就之前卓纤纤对梁公子的态度来看,卓纤纤一定是很喜欢她这个师哥的,不然也不会从潭州跑到钱塘来看他。梁公子对卓纤纤的态度算不上不好,但与卓纤纤对他的态度相比,总觉得好像少了点什么。
正想着,梁公子问道:“蓝公子呢?怎么没见着他?”
“噢,”我回过神来,“他在福州当值,晚一些的时候才能过来。”
我低下头去,习惯性地用手摆弄着膝上的淡紫绣粉色花的对襟直缀。眼角余光里,瞥见他的目光似有似无地落在我脸上。
“在海宁那边好吗?”他的语气有些犹疑,却能听出真诚来。
我粲然一笑,道:“挺好。”
抬眼迎上他的目光,浅褐的瞳仁似琉璃,有柔和的光在缓缓流转。这样平静的眸子看不出悲喜,应该最能够掩饰内心的情绪。
他没接话,嘴角是浅浅的笑意。
我问他道:“梁公子近来可写了什么好戏文吗?”
他笑道:“写了,但不算好。”顿了顿,又道:“你写了什么?说来听听。”
我心里一咯噔,记得自己之前并没同他讲过自己私下里写戏文的事呀,他怎么会这么说呢?
疑惑在心头只是一晃而过,我愣了愣后,回道:“最近没怎么写呢。”又笑说道:“你既然写了就讲来听听,我也好先饱饱耳福。”
“真的要听?”他问,神色有些严肃。
“嗯。”我点头,心里纳罕道,只是讲故事而已呀,这么严肃做什么?
“一男一女书信结缘,后来女子嫁给了别人。”他简短道。
我有些难以置信地眨眨眼,问道:“就这么简单?!”
“嗯,”他淡淡道,“因为简单,所以丰富。”
“那那你至少得说一下女子为什么会嫁给别人吧?这其中的过程呢?还有,那两个男女只是书信结缘,你也没有说清楚两人的关系到底好到了什么程度。若只是一般,那女子嫁给了别人也不足为奇,如果很好的话,那总得讲一个合理的原因吧。”我激动道。
他看着我,默了一会,问我道:“你觉得会是什么原因呢?”
莫名其妙这是他的故事呀,为什么要我来架构情节?
我懵了一会,回道:“也许,也许他们的关系一般,只是有缘相识了而已。”
这个理由很牵强呀!如果两人关系一般,那为什么要把他们作为整个故事的男女主角呢?既然关系一般,那故事应该会很平淡了,这样的故事能架构起什么情节呢?以梁公子的手笔,怎么会写这样一个故事?
梁公子又不说话了。半晌后,道:“不,他们的关系很好。好到了都打算着要一起私奔的地步。”
那就更奇怪了!既然两人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那女子为什么会嫁给他人?难道这是一个控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故事?女子之所以嫁给他人是因为封建家长的强制干预?
又或者,这是一部苦涩的爱情剧。男子最后意外死去,女子只好嫁给他人,但心里还对男子念念不忘
我的脑袋瓜一时忍不住,脑补起剧情来。
想了一会后,我觉得第一种情结架构比较靠谱,毕竟有“孔雀东南飞”的故事在前。于是我将第一种想法说了出来。
梁公子忽然笑了,是促狭、狡黠的笑。
我感觉像是被捉弄嘲讽了一般,问他道:“你笑什么?”你倒是说呀!
“哦,没,没什么。”他敛了笑色道。
我更生气了,这明摆着就是欺负我,被他暗地里嘲笑了一番,问他原因他还不说!
我紧抿着嘴唇,左右睃回的目光瞥见身旁有一枝海棠枝伸进了亭子里。我也没怎么想,揪下海棠枝的枝头就朝着他那边扔去,正正打在他前胸,树枝受阻一下子跌落在他两膝上。
他登时愣住了。
也只是愣住了,不是生气。眼神就像是寻找到一件阔别已久的物件那般,再怎么浅淡的瞳仁、平静的眸色也掩盖不了这一刻他眼眸中的复杂深沉。
我忽然觉得心慌慌的,这种心慌不同于饥饿的感觉,而是像发现了什么意外被抖落的秘密一般,而这个秘密究竟是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
亭子里一时静极了。我感到窘迫又扭捏,希望能打破这种僵局,便埋怨道:“你你这人怎么这样?是不是就喜欢背地里嘲笑别人?”
他浅浅一笑,收回目光,将膝上的海棠枝捡起握在手心,道:“的确是没什么,只是在想,在想你这么多年来”忽然卡了壳,顿了顿又道:“你方才说的不够有新意。”
没有“新意”就没有“新意”,直说不就好了,这么个原因也值得藏着掖着?我又不是小气到不能接受别人批评的人。
我默了一会,缓声道:“我也觉得这没太有新意,那你说说你是怎么写的。”
他抿着嘴,眉头轻皱,顿了一会才道:“他们约定好要一起远走,结果到了约定的那一日,女子失信了。”
原来是个薄情红颜的故事!
看梁公子一脸的神伤,我不禁揣度,莫非这是他自己经历的故事?梁公子年近三十,却未娶妻。若不是曾经有过这样的经历,他怎么会一直无意于婚姻之事呢?
再看他的时候,我的目光里就多了几分同情。安慰的话也情不自禁地说了出来:“‘天涯何处无芳草’,这样不守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