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都-第17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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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海关一别,许长生再也没有见到魏十七一面,他曾御驾巡狩疆土,来到赤星城,逗留月余,终究是缘悭一面,只能失意而返。事实上,仙凡殊途,魏十七根本没有把他放在心上,见或不见,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差别。
许砺则不同,他出身仙都,曾为魏十七的同门,因为秦贞之事,还扯上辛老幺与他斗了数回,吃亏又吃苦头,到头来什么都没捞着。时光把一切恩怨都冲淡,留下的只是对青涩年月的怀念,那点怀念就是情分所在,魏十七没有刻意回避,在东溟城沉默之歌见了许砺一面。
罗刹女精心备下酒宴,没有女乐歌舞助兴,作陪的只有辛老幺和成厚,都是当年的熟人。
寒暄几句,喝了五七杯酒,许砺奉上一只储物袋,其内装了十余件小玩意,他提到京师大豪商陈东的名字,这一回举天下之力搜罗先天乙木至宝,他在其中出力不小。
许长生微寒时,曾得陈东资助,如此算来,陈东也是七老八十的人了,那一辈人,曾经搅动天下大势,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终于也到了退出舞台的尾声。
许砺又掏出一只玉匣,恭恭敬敬双手奉上,道:“这是陈东托我带来的薄礼,请城主过目。”
玉匣止有巴掌大小,寸许厚,色泽蜡黄,模样像是古物,表面铭刻了一个简单的禁制。魏十七破开禁制,将玉匣打开,扫了一眼,又轻轻合上,道:“好,此物我收下了。陈东想要什么?”
许砺笑道:“他服过紫金丹,已延寿一纪,如今行将就木,时日无多,犹眷恋人世,但求不死。”
魏十七点点头,向成厚道:“凡人之躯速朽,你去京师跑一趟,让他再多活一甲子之数。”
成厚应允下来,低头忖度,显然觉得有些难办。许砺听了心头一跳,一甲子之数便是六十年,那玉匣之内究竟是何物,让魏十七如此动容。
席间沉寂下来,许砺敬了数杯酒,问起天下如何长治久安,这本是没话找话,魏十七微一沉吟,竖起一根手指,道:“前车之鉴,为时未久。”
许砺骇然心惊,暗自庆幸,这是血淋淋的大实话,太一宗不灭,哪轮得到许朝的兴起,天下大势,与其说民心向背,不如说仙家手段左右。
他的江山,维系于赤星。
第四十一节 黑龙那边我不熟()
司徒凰第三次来到东溟城,并没有像前两次那样,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她在城里逗留了十多日,找来阮静作陪,听到了很多有趣的事,一斛珠,火鸦殿,卢胜现身,五十年后苍龙洞之约,黑龙关敖的下落,天子驾临,六十年阳寿她过得很惬意,也很充实,这样的感觉,已经很多年没有过了。
离开之前,她与魏十七见了一面,收下一袋先天乙木之物,与他杯酒言欢。
种于眉心的碧玉梧桐业已长成,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并非不可或缺,但她还是承对方之情,大大方方接受下来。
她最为关注的,便是五十年后的约定,魏十七到底做何打算。
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谋划了许久,魏十七将黑龙关敖的现状和盘托出,蛮骨森林,通天河,黑龙潭,安魂香,陌北真人和盛精卫,一百零八根困龙柱和二十四窍菩提鞭,他计划其实很简单,司徒凰将黑龙唤醒,魏十七将傅谛方引入黑龙潭,三人联手,暴起伏击,做他一场。
至于尹、盛二人,有意无意被他忽略了。
越简单的计划就越不容易出错,唯一的问题在于,三人联手,能不能制服傅谛方,最不济,也要将其重创,留在此界不得脱身。对此魏十七并无把握,能够给出答案的,唯有司徒凰。
司徒凰把玩着玉杯,久久没有开口,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不得不慎重。
五十年严格地说,剩下的时间已不足四十载,纵然得碧玉梧桐之助,她也不足以将三十二如来金身炼至大圆满,不过算上黑龙和魏十七,倒并非没有一战之力。
沉吟良久,她抬眼审视着魏十七,道:“神兵既成,不假外物,力量完全取决于精魂,你将‘五方’真身炼为‘破晓’,五道精魂,以修士为主魂,最是要紧,若在约定的时间前,将其换成渡劫期大修士的魂魄,这一战才有几分把握。”
魏十七苦笑道:“渡劫期大修士?这世间哪还有渡劫期!”
“炼神期马马虎虎也可以。”
“炼神期也没有,能弄到一条元婴修为的精魂,已经是冒天下之大不韪了。”
司徒凰笑了起来,“你还在意天下的看法?拥有超凡脱俗的力量,却没有与之相配的心境,你呀你,叫我怎么说你!”
魏十七沉默片刻,道:“以后再说吧,当真走上妖奴的老路,只怕你未必乐见。精魂的话,我来想办法,还有三四十年,尽可慢慢寻找,黑龙那边我不熟,就拜托你了。”
“谁跟那条长虫熟了!这么多年没见,吵醒了他,保不定翻脸不认人,姓关的脾气不好,没什么脑子,闹出幺蛾子来别怪我嗯,是什么贵重的东西,能换六十年阳寿?”
“咦?”魏十七还惦记着“那条长虫”,冷不丁没反应过来。
“我问你,那个谁送了你一只玉盒,换取六十年阳寿,里面是什么东西?”
魏十七从怀里取出玉盒,掀开,推到她身前,道:“女修视若珍宝,对你我倒没什么用。”
玉盒内是三颗晶莹剔透的药丸,云雾弥漫,变幻莫测,一缕若有若无的药香扑面而来,嗅之令人忘倦。
“这是什么?”
“驻颜丹。我答应过某人送她一颗,一直没有机会,这三颗驻颜丹投我所好,一颗抵二十年阳寿,不为过。”
司徒凰脸上似笑非笑,“哦,这么说你只要一颗就够了?”
“呃,要两颗,还有一人,虽然没有开口,总不能厚此薄彼”
“才两个吗?真让人意外!”她伸手捻起一颗驻颜丹,丢入口中吞下,闭上眼睛仔细分辨药力,颔首道:“温和醇正,不错,不枉你费这番心思。”
魏十七心中一宽,得妖凤首肯,想必药力不会差,他将玉盒合起,纳入袖中,道:“如此,就说定了,若无变故,我将傅谛方引入黑龙潭,届时合力将他制服。”
司徒凰微微颔首,“甚好。若事不谐,你打算怎么办?”
魏十七道:“若事不谐,就从镇界石下走。”
“很好,你有这个心,也用不着我多劝了”司徒凰提起酒壶,亲手为他斟满玉杯,“这方天地太小,保全有用之身,安知异日不能重返故土,君临天下。”
她对魏十七的观感很复杂,他继承了巴蛇仲偈的血脉,却没有彻底觉醒,只是个半人半妖的“骡”,他弃天妖的种种神通不用,身开“魂眼”,将自己炼为“神兵”,步妖奴的覆辙,站在了天妖的敌对面。然而他足够强大,足够聪明,有朝一日,如能重归上界,要对付那些无所不用其极的妖奴,非得借重他的力量才行。
司徒凰举起玉杯,道:“且尽杯中酒,相会俟有时。”说罢,一饮而尽,身影渐渐暗淡,消失于虚空中。
“承你吉言”魏十七举杯遥祝,慢慢喝下杯中美酒,仰头望着月色,独自坐了一夜。
第二天,他将驻颜丹交与秦贞和余瑶。余瑶又惊又喜,当即服下,另觅静室打坐,培本固元,将药力运转周身。秦贞却只顾把玩玉盒,翻来覆去半天,收入储物袋中,另取出一只赤玉匣,交还给魏十七,道:“玉匣上的禁制精细如丝,太过复杂,打不开,还是你来吧。”
魏十七这才记起,赤玉匣是从土人族长金不换手中得来的,暗红色的禁制回环勾连,由七十二个基本符箓组成,其繁复之处,俨然是一具体而微的法阵。
这些年他拆解禁制,颇有心得,熊罴崖那十处练剑的禁制,“重水”,“海潮”,“雷音”,“流云”,“阳火”,“洪泽”,“大风”,“九仞”,“镇木”,“砺金”,早已烂熟于胸,再无新奇变化可言,他早把心思转到接天岭的阖天阵图上,但这一步跳跃实在太大,阖天阵图的禁制太过复杂,重重叠叠不知叠加了多少层,彼此穿插,牵一发而动全身,往往拆解一处,旋即被修复,虽有阵盘指引,始终没什么进展。好在他只为消磨时间,并未存了破解的心思,心平气和,不急不躁,只当是每日必做的功课。
赤玉匣上的禁制以精巧见长,强行破除,难免损坏匣中之物。魏十七席地而坐,十指轮动,弹出一缕缕细若游丝的妖元,尝试着将禁制拆解为基本符箓,兴之所至,一坐就是半天。秦贞依偎在他身旁,望着他的侧脸,嘴角噙着淡淡的笑意,心道:“你若飞升上界,我又要这驻颜丹何用?”
第四十二节 这一日是立秋()
拆解赤玉匣上的禁制,就好比解脱九连环,环环相扣,每一步试探都得小心翼翼,错漏分毫,就得重头再来。时间一分分过去,日变成夜,夜变成日,秦贞寸步不离,余瑶从静室出来,为他端茶奉水,魏十七沉溺于其中,恍若不觉。
七十二个基本符箓,组成了这个繁复的禁制,像无解的迷宫,每一条路都是死胡同。不知尝试了多少次,魏十七再度失败,符箓泛起纤细的赤芒,连成一片,彼此勾连吻合,重新合拢在一处。
秦贞适时奉上温热的茶水,魏十七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翻来覆去看着赤玉匣,忽然记起一桩旧事,铁额高延陀部大祭司祈骨为求保命,以精血抹去二相环上的勾心禁制,这赤玉匣上的禁制不比勾心禁制简单,如无特殊的手法,单凭拆解恐怕难以为继。
不过赤玉匣中究竟藏了何物,要用禁制锁得如此严实?魏十七倒起了好奇心。
从那天起,接天岭上多了一道永恒的风景,一人低头捧着赤玉匣,不知疲倦地戳戳划划,划划戳戳。天有时阴有时晴,云有时卷有时舒,风和日丽的时候,他走走停停,有时驻立良久,有时足不停步,雨雪时节,他躲在山岩下,从早到晚垂着头,连姿势都不稍变。
阮静又好气又好笑,好端端的静室放着不用,偏要到野地里瞎逛,不知是什么怪毛病。其实魏十七这么做并没有特别的用意,只是某种根深蒂固的习惯,这个世界所没有的“低头族”的习惯。
对秦贞和余瑶来说,这些年过得十分顺心,虽然话不多,但魏十七不用终日闭关,走在阳光和白云下,时时刻刻能够看见他,隔三差五陪他喝点小酒,听点小曲,那是多么轻松惬意的事。反倒是阮静,并没有过多地出现在魏十七身旁,某种意义上,她在刻意补偿秦、余二人,聚首的日子还长,不急于眼前的光景。
在余瑶的软语央求下,魏十七把八女仙乐屏留给她把玩,在秦贞看来,她对此物表现出异乎寻常的热心,但凡空下来,就不知疲倦跟屏中的女乐交谈,跟她们学,也教她们唱,避着她的时候,她总是跟弹琵琶的流苏窃窃私语,不知在说些什么。
多年朝夕相守,她们的关系也缓和了很多,秦贞偶尔听她提起七榛山的往事,初雪,月光,梅花,诗集,这些零碎的片段在她脑海中拼凑出动人的画面,她能够想象,文静素雅的女子倚在窗前,静静读着前人的诗歌,那些文字穿越岁月,把古人的喜悦和忧伤,带到了今时的月光下。
从余瑶口中,她第一次知道,魏十七会写诗。那个来自老鸦岭的猎户,会唱曲,会写诗,会讲故事,他骨子里,莫非是一个文质彬彬的书生?
她才及髫年,就拜入仙都门下,识字不多,也没读过几本书。成年之后,为了追随魏十七的脚步,更是潜心修炼,无暇顾及其他。在她眼里,余瑶是个骄傲而柔弱的人,资质或许不错,心性却不够坚毅,若非跟了魏十七,只怕她会如水中浮萍,随浪东西,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
但这一次,秦贞却有些看不透她,她与魏十七之间,似乎存着某种不言而喻的默契,八女仙乐屏把他们连在一起,把她排斥在外,这让她感觉很不好。
这一日是立秋,凉风至,白露生,寒蝉鸣。秦贞独自前往太乙谷拜访阮静。
在山崖之下的溪涧旁,她遇到了阮静的徒弟金三省。
金三省身着青袍,盘膝端坐,腿上横放着一柄连鞘长剑,晨曦照着他年轻的脸庞,蓦然间一声清冽的剑鸣,长剑脱鞘飞出,疾冲霄汉,百折千回舞动一番,吐出三尺剑芒,色作纯青,凝而不散,显然行有余力。
短短十余年,他连破道胎、剑种、御剑、剑芒四关,登堂入室,进展之快,令人瞠目结舌,流石峰上下,无不将其视为百年难得一见的天才,甚至连朴天卫都动了爱才之心,亲自到太乙谷,有意将其引入昆仑。
阮静没有正面回绝,只是告诉他,金三省修炼的是青冥诀,流石峰上,可有人比她更适合指点他修炼?
当时朴天卫沉吟良久,默认了阮静的看法,就此不再提及此事。不过他对金三省极为上心,命褚戈时常探视,丹药源源不断,飞剑任其挑选,一开始褚戈并不明白师尊如此看重金三省的缘故,十年破四关,虽说惊才艳艳,却并非绝无仅有,至少在他的印象中,眼下的流石峰上,就有五七人不逊色于他。
朴天卫提点了他一句,金三省修炼的是青冥诀。
昆仑四诀,公认混沌诀最难,青冥诀次之,红莲诀和烛阴诀较易上手,在他所知的五七人中,无有一人修炼青冥诀。
唯一的解释是,他有宿慧。
褚戈琢磨了半天,心下骇然,这样的心情,他已经很多年没有体会过了。
秦贞是褚戈之徒,每次来太乙谷探视金三省,褚戈都会顺便拜访魏十七,常常碰不到他面,而后跟秦贞聊上几句,他也不瞒着徒儿,有意无意透露了些许讯息,秦贞记在心里,看金三省的目光自然不同。
晨曦照着金三省,也照着秦贞,她放轻脚步,远远退了开去,不去打搅他练剑。
古木遮天,阳光透过茂密的枝叶,投下一条条光柱,尘埃飞舞,像调皮的精灵在嬉戏。她背靠在光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