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剑与诗歌佐茶-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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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野理事正愁该怎么向孙苏合展示围棋的魅力,既然孙苏合有此提议,那当然是再好不过。这局棋不仅要下,更要下得隆重,下得精彩,他唤来棋院的工作人员吩咐了几句之后,微笑着对谢依说道“我刚才问过,今天楼上的对局室‘寂光’没有安排比赛,正好空闲,这局棋就在‘寂光’下,我亲自为我们的美少女棋士和宫崎六段记谱,如何?”
谢依听完芥川的翻译之后大喜过望,连忙放下手中的茶杯,站起身来,躬身道谢。孙苏合抽出一张纸巾递给她,谢依这才想起来唇上还有两片茶叶沾着,不禁脸颊一红面色大窘。众人笑着起身,往五楼的对局室“寂光”行去。
“寂光”是日本棋院仅有保留的五个和式对局室之一,比起坐在椅子上下棋的西式对局室,少了些一决胜负的剑拔弩张,多了份庄重优雅的文化韵味,是表现围棋魅力的绝好场所。接下来该怎么安排呢?细节上最是不能马虎。平野理事心里默默思量着,他想要的精彩对局,是形式上的精彩,而不是棋盘内的精彩。
在他心里,谢依多半是个普通的围棋爱好者,了不起是业余中的好手,那也不算什么,他从来没有考虑过输赢的问题,他考虑的是怎么赢的问题。宫崎六段应该懂得这个分寸吧,待会儿还是跟他提上一句,可别杀得太狠,小姑娘脸皮嫩,要是把人家弄哭了就不美了,得让这小姑娘输也输得体体面面才好。
一切准备妥当之后,“寂光”内,宫崎英树六段与谢依在棋盘前相对正坐,平野理事坐在一旁准备为他们记录棋谱,就像对待正式的比赛一样,隆而重之。孙苏合则在另一边的坐垫上坐下,这局棋当然少不了他,毕竟在平野理事心中,孙苏合才是这局棋的主角。芥川龙哉作为翻译坐在孙苏合的身边,而大和田则不幸成为了闲杂人等,被请出了棋室,这也为这局棋更添一份庄重。
宫崎六段手持一柄折扇,风姿优雅,虽已年过四十,但身上不见一丝疲态,反而有种安静的少年感,嘴角始终挂着一抹温文的微笑,很容易叫人觉得亲近。
谢依闭上眼睛,默默地调整呼吸,待她重新睁开眼睛时,目光已经变得深幽内敛,整个人的气质也发生了微妙的变化,身上的稚嫩感一扫而空,隐然一派“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麋鹿兴于左而目不瞬”的大将气度。
宫崎六段和平野理事都是棋道高手,醉心围棋数十年,自然察觉到谢依气质上的微妙变化,两人不约而同地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神中读出了同样的意思这个小姑娘或许真是位业余高手,看来这局棋不是一场表演那么儿戏。
孙苏合的感知比起他们又何止敏锐数倍,他的感觉尤为深刻,谢依简直就像刚从一场大梦中苏醒过来,似乎这一刻的她才是真真正正的她,醒耶梦耶,孙苏合感受到一丝玄之又玄的意境,他心里暗想,也许谢依真是那种注定为围棋而生的人。
“让一子吧。”谢依淡定地开口说道。
芥川翻译之后,宫崎六段和平野理事都无异议,让子棋是当然的事情,面对职业棋手只要求让一子,看来自己先前的感觉没有错,这孩子果然不是普通爱好者那么简单。一会儿只要谢依不输得太惨,便已称得上是业余棋士中的高手,一个女孩子如果真有这等实力那可是很不容易的,两人都不禁生出爱才之心。
。
第四百零六章 二子好胜负(4)()
围棋中,黑棋因为拥有先手优势,在布局上势必会占一定的便宜,为了公平起见,现代围棋规则引入贴目制度,即最后计算双方所占目数的时候,黑棋必须扣减六目半,以此冲抵先行子效。1
让子棋则默认不贴目,让几子就由黑方先在棋盘上放几子,然后白方接着行棋。所以让一子棋就是受让者执黑先行,终盘不贴目,因此又被称为让先。
宫崎六段理所当然地等待谢依执黑先落子,但谢依却一动不动地坐定,不知是在等待着什么。宫崎六段自矜身份,并不出言催促,只是风度翩翩地微笑静坐。
唯有孙苏合眉头一挑,他终于明白谢依先前说的“有条件的棋”是什么意思了,在场的所有人都会错了意,让一子是没错,问题在于谁让谁,谢依是在自信满满地等待宫崎六段先落子啊。
约莫过了二十几秒钟,谁也没有落子,谢依郑重地点了下头,平静地打破沉默道“我明白了,是我太保守了点,一子无悬念,二子好胜负。只让一子下起来确实没什么意思,我也挑战一下,就让二子吧,虽然有压力,但肯定会是一盘好局。”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一旁的棋盒里拿出两枚黑子替宫崎六段摆上。空白的棋盘上,两枚黑子突兀地点在了左下角和右上角的两个对角星位2。
谢依自己则提起一子白棋,重重敲在右下角小目3位置,激出一声响彻棋室的脆响。
“开始吧,能跟得上我吗,六段?”
不待芥川先生翻译,宫崎六段和平野理事已是脸色一变眉头大皱。
两位棋士一旦坐于棋盘之前,还未落子,先有讲究,双方适用的对局方式便代表着二人之间棋力的差距,这就是棋份,又称手合。
在不贴目的前提下,实力相当的两位棋士的手合为“分先”,即双方轮流执黑。
次一级为“先相先”,下手执黑,执白,再执黑,三盘轮替。
再次为“定先”,下手永远执黑先行。
再次“先二先”,下手先执黑一盘,再受二子一盘,再执黑一盘,三盘轮替。
之后以此类推,二先二、二子、二三二、三二三、三子……
同时,按照日本围棋的传统,当双方对局纪录中,甲方胜场多于乙方四场时,则可将乙方“降级”,以后甲遇上乙时,乙方需以次一级的手合与之对局。
棋份可说是职业棋手的一生荣辱所系,围绕棋份曾经演绎无数恩怨纠葛,有一则著名的棋坛掌故,木谷实九段当年在与棋圣吴清源的升降十番棋中被打得降级,九段引以为奇耻大辱,以至于两位好友为此十余年不曾来往。
过去一般认为一子差三段,职业九段可以让职业初段三子。但是由于围棋职业化程度的日益加深,棋手越来越多,实力越来越强,职业段位间的差距也逐渐缩小,如今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年以下克上已是常态,便是九段也不敢轻言让初段二子。
因此,谢依这一举动对于一位职业六段来说简直是近乎侮辱般的挑衅,用俚俗一点的话来形容,不亚于一本正经地站在对方面前,劈头盖脸便是一句“嘿,老子是你爷爷”。
要不是做出这等挑衅的是一位少女,再加上碍着平野理事的面子,宫崎六段涵养再好也要当场拂袖而去。
“孙社长,翻译……”芥川龙哉对于围棋知之不多,但也瞧出谢依的话似乎大有不妥。
“如实帮她翻译吧。”孙苏合说道。他心中一阵苦笑,难怪谢依先前说到“条件”时一直含含糊湖,只是一味恳求自己答应促成这次对局,原来她想的竟是要让二子挑战一位职业六段,如果她真的赢下这一局,毫无疑问,一鸣惊人,如同平地一道惊雷,足以震得任何规矩通通靠边站。但是,她真的有匹配这份自信的实力吗?
也许这已经不应该称为之自信了,而应称之为狂妄,狂妄到没边的一局棋,身临此阵,孙苏合的血似乎也热了起来,他暗暗下定决心,今天无论如何也要促成这局棋,不仅是因为已经承诺了谢依,也因为他直觉感到错过这样一局棋将会是一种难言的遗憾,他要亲眼见证这一战的结果。
听完芥川龙哉的翻译,宫崎六段始终挂在嘴角的微笑都悄然收敛,他皱着眉头望向平野秀夫,他需要一个解释。
平野理事此时亦是一脸茫然搞不清楚状况。但他毕竟处事经验丰富,对宫崎六段点点头以示安抚之后,笑着同孙苏合说道“孙社长,是不是有什么误会?你可能不太清楚围棋中让子棋的意义。”
孙苏合肚子里再清楚不过其间的意义,他笑着装傻充愣道“有什么问题吗?我这位小朋友可是很厉害的。”
平野理事心里顿时大翻白眼,真是,真是不知天高地厚,就算再厉害,让二子也太荒谬了,宫崎英树毕竟是职业六段,让他两子?如今日本最强的井上裕太九段恐怕也不敢放此狂言。他一时之间甚至都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诶,来了,来得正好,孙苏合心中一笑,抬头向门口看去,数秒后,果然见到大和田等在门口,一位棋院的工作人员敲门进来,拿着一份文件请平野理事签字。原来孙苏合早有吩咐,让大和田尽快将那笔十万美元的赞助落实,这会儿钱已经到了日本棋院的账上了,只等走完内部流程,这笔赞助就名正言顺地达成。
“不好意思。”平野理事告了声歉后拿起文件飞快地扫了一眼,一看之下顿时心情大好,他看了看宫崎六段,微笑着说道“诸位,不好意思,请稍等一会儿,我出去处理一些公务,马上回来。”
他拿着文件起身出门,临出门前向宫崎六段使了个眼色,宫崎六段自然会意,也找了个上洗手间的借口一起跟了出去。
“平野理事,这不是胡闹吗?到底是怎么回事?那两个人是什么人?”
“我也不知道。”
“不知道?”
“是朋友引荐的,今天第一次见面,是来谈赞助和合作的。”
“那这棋……他们是中国人吧,难道不懂围棋的规矩吗?”
“不一定是中国人,那位孙社长的母公司是一家跨国企业,说不定他们是美国或是欧洲的华裔。也许那位小姑娘在他们当地真的没有敌手,嘿,我这些年到处在国外跑,这样的井底之蛙也见过不少。”
“那这局棋怎么办,难道我真要陪他们胡闹?”
……
对局室内,谢依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棋盘。或许是因为对孙苏合的信任,又或许是因为从她落子那一刻开始,舍棋之外,一切再与她无关。孙苏合向大和田招了招手,拿出支票簿签了一张一千美元的支票递给他,并向他嘱咐了几句。
几分钟后,平野理事满面笑容地和大和田握了握手,然后将签好字的文件交给工作人员。其他人离开之后,他搂着宫崎六段的肩膀,把孙苏合的支票放进宫崎六段的口袋里。
“我知道受让二子是太委屈你了,但这又不是什么正式的比赛。这笔对局费你先收下。就当是为了围棋推广所做的表演,让他们见识一下围棋的博大深奥。嗯,怎么样?”
宫崎六段叹了口气“好吧,就这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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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零七章 高者在腹(1)()
宫崎六段与平野理事一同回到“寂光”,他在棋盘前坐下,依然是面带微笑风度不凡,方才的插曲对他似乎并无太大影响,只是脸色比起先前明显还是多了三分冷峻和无奈。
他以折扇轻轻一击手掌:“不好意思,劳诸位久等,我们开始吧。”说罢,对观棋众人略一点头,然后向谢依微微躬身,作为正式落子之前的礼貌致意。谢依笔直地坐着,并不回礼,她的视线只是落在棋盘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宫崎六段面色不变,对于谢依的无礼好似并不在意,他拈起一枚黑子,望向棋盘,受让的两子黑棋扎眼地摆在左下角和右上角的两个对角星位上,白棋的第一手小目则当仁不让地占了右下角。宫崎六段略作思考之后,将手中棋子落在了棋盘最后一个角的星位上。
谢依几乎在他落子的下一秒便作出回应,白棋针锋相对,一子挂角,这手小飞点在了刚刚落下的黑棋的低位,以凶蛮霸道的气势直接挑起角上实地的争夺。
宫崎六段并不急着应付谢依的进攻,他摸了摸下巴,微微一笑,又是一子落在星位上。这一次是棋盘左侧,边上的星位,三子黑棋顿时在棋盘左边连成一条直线,形成了经典的三连星布局。
他方一落子,谢依立刻又是一手快棋跟上,白棋清清脆脆地敲击棋盘,显得胸有成竹而又咄咄逼人,这一手同样落在左上角靠近棋盘边界的低位。白棋积极抢占角上的实地,满是虎噬鲸吞势在必得的姿态。
对弈的气氛在谢依的强势之下骤然变得激烈起来,宫崎六段也不免受到感染,以快棋作出回应,双方落子如飞,很快下到数十子开外。排兵布阵的布局阶段结束,棋局开始进入激烈战斗的中盘,黑子白子各自显露峥嵘,两人的布局意图此时也变得明晰起来,就连孙苏合这个低手都逐渐看出了点门道。
宫崎六段所使的很明显是宇宙流布局,一开始的三连星正是这一布局中的经典招法。
玄玄棋经有云:“高者在腹,取势而得之。”宇宙流的奥义就在于此,不拘泥于边角上一时一地的争夺,而是强调全局大势,向棋盘中腹的广阔空间发展,行棋之时就像脱离边角的扎实地面在中央的虚空中舞蹈一般,宇宙流由此得名。
“高者在腹”之说古已有之,但是到了二十世纪七十年代,日本超一流棋士武宫正树九段开创宇宙流,这种重视中腹的大模样战略才真正开始大放异彩。
这一来是因为中腹的价值直到二十世纪初的新布局革命才真正得到重新审视。此前的棋士们普遍醉心边角实地的争夺,而忽视中腹。毕竟金角银边草肚皮,这是围棋自古以来流传的金科玉律。
二来则是因为宇宙流的布局法对于行棋者要求很高,既要有强横的中盘杀力,又要有高明的全局平衡感。
如果没有强横的杀力支撑,往往好不容易在棋盘中间围出一个大模样,人家直接几子孤棋空降到你的心腹之地搅风搅雨,杀孤不成,就只有一败涂地。
而对整体局势的反复取舍判断正是宇宙流的精髓所在,高手相争,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半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