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少爷-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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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战战巍巍道;“这人与我们不同,短短数十载性命,夫人能够陪钱家人的时日只有恁多,少爷也不好强带她回去才是。”
老龟苦口婆心,龙少爷听得烦,想起大约这一两年内,钱程巳就要成亲了。那小子是钱小凤心头肉,这种人生大事,钱小凤离不得。他想了想,到底应了。
他挂心老祖宗。
龙母很喜欢钱小凤,有时记得她是龙九的媳妇,他相信自家小凤儿对老祖宗也有真感情,只要他好好说,钱小凤当然会跟他回去。
但他又觉得老龟说得在理,这半年钱小凤在盘龙镇多快活他看得最清楚,与其跟自己回去,不知归期,还不如让她在这里陪着家人好好过几年。他思索着怎么与钱小凤说这桩事,刚走到房门口,就有个东西摔到脚下。
“啪”的一声,花盆碎了,泥土石子儿溅在他脚边。
这是他们种的核桃仁儿。
她口口声声叫着孩儿的。
“钱小凤!”
龙少爷上回用这样的语气,也是在一个下了雨之后的夜里。他深更半夜闯进钱小凤屋里,看她是不是病了,没想到钱小凤缩在床角,半点儿感受不到他的好意。他那时候也叫她的名字,隐着他的火。
今日也是一样的。
龙少爷那心,被钱小凤这姑娘揉搓一把,哐当一下扔到他脚边,碎得跟着脚下的盆渣一样。
他没蹲下身去翻找泥土里的青芽。
因为钱小凤比那芽儿重要,他要知道她怎么了。
钱小凤坐在椅子上,从她这儿到门口一丈远,她力气大,一下就摔了过去。
“怎么了?”
龙少爷站在她面前,他身量高,低头看着钱小凤让她有种压抑感,伸手要推他却没推开。龙少爷制住她两只胳膊,语气强硬,“说话。”
“老娘现在想割你的肉,放你的血。”
龙少爷不是说过吗?要什么都给她。
确认这句话是从这教他爱煞不已的红唇里吐露出来,龙少爷不假思索,应道:
“好。”
钱小凤被他一个字应承,气得要吐血。若要比起狠来,谁都比不过这位龙少爷!
制住她左手的那只放开了她,眼看就要往那嘴里咬。钱小凤拖住他的手,骂道:“你个缺心眼儿,我说说而已。”
龙少爷就是这样,她要什么给什么,好像这世上没有他给不了的东西。
她指了指自己红肿的眼睛,继续骂道:“你看,我为你哭了大半个时辰,冲你发了趟火,你却以为我要你的命,我哪里要了?我只不过养一盆花草,你却以为我真是在养孩子一样,哪里又一样了,非要你用血浇灌它?”
她哭的时候,骂他蠢,听见他进门的时候,骂他傻。为了株青芽,把自己当成水龙头一样。如今想来,又是自己做得不够。自己才是个蠢的傻的,从来不清楚的告诉他。
“我喜欢金银,喜欢财宝,喜欢吃喝玩乐,喜欢插科打诨,喜欢你做的面条包子和饺子,喜欢葡萄梅子秀儿巳儿,但我最喜欢的是你啊龙少爷,你为什么不懂呢?”她握着他的手,贴在自个儿脸上,问他,“你为什么不懂呢?”
听听,这就是他喜欢的姑娘。方才还在张牙舞爪要他血肉,下一刻峰回路转旁人才明白她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她说她最喜欢他。
龙少爷犹豫着要不要告诉钱小凤:他不过是咬破手指,贡献几滴血罢了。没有她想象的恁严重。他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十分享受地听着钱小凤难得的情话。
真是越听越舒心……
“我不要你受伤为我做什么事。如果这核桃仁儿真的养不活,咱们强求做什么?由它自生自灭去……阿嚏!”
钱小凤说得急,今日受了寒,一边说一边打喷嚏,把龙少爷逗笑了。
“我不是让你回来换衣服吗?”
“想着你这个缺心眼儿的,哪有空换衣裳。”钱小凤道。
“我给你换。”
……
龙少爷与钱小凤讲了老祖宗的情况,钱小凤倒没有犹豫,道:“咱们明日动身?”
龙少爷爱极了姑娘这张小嘴儿,叼住她又亲了一阵,道:“钱程巳生辰快到了,还是我一人回去罢,若老祖宗有什么,我便派人来接你,若她歇一阵没了大碍,我便回盘龙镇来找你。”
钱小凤往龙少爷那暖和的身上拱,她想和龙少爷一块儿。可正像龙少爷说的,要是他这一去几月之久,钱小凤一早答应了张娘钱程巳与秀儿的婚事,这事儿不能拖。她只得留在这儿。
“好。”钱小凤虽然答应了,到底舍不得龙少爷。他们方才都动了怒,各自表白了心意,现下天时地利人和,两个纠缠到一块儿,诉说了一夜别离话。
……
第二日天蒙蒙亮,钱家门口就赶来一辆马车,龟爷坐在车里,看着外头小两口依依不舍,心说少爷您这还小呢,日后与爱妻分离的日子只会多不会少,您这会儿就受不了了,日后的日子可难熬。
马车走的没影儿了,钱小凤才往屋里走,月季姑娘也起了个大早,迎面遇上钱小凤,对她道:“我选了一处好地方,把那核桃苗儿栽种好了,龙夫人可要随我去看看?”
钱小凤摇头。
昨日她扔在龙少爷脚下的,不过是个空盆子。青芽儿交给了月季这位“专业人士”,她倒没什么不放心了。
送走了龙少爷,她这大半年的劲儿都用光了似的,在钱家也没甚斗志,再者钱程巳如今当家,她更懒散。
钱程巳只当姐夫回家处理要事,一开始还笑姐姐,说她一日不见姐夫就牵肠挂肚成这样,钱小凤都懒得揍他,钱程巳见姐姐这样没精打彩,嘱咐帐房私拨了几百两银子给钱小凤,要她可劲儿花销。钱小凤得了银子,也不往外跑。
葡萄梅子拉着她到外边儿去,说她再待下去能在屋里养出个蘑菇。
钱小凤买了几盒胭脂,几匹布,扔到屋里也没用。不过花了银子,她心情好些了,几日后拖一张太师椅,跟个老太太似的,在院子里晒太阳。
月季给核桃仁儿选的是院子外围靠西南屋檐下的石缝里。这小地方,钱小凤看着都替那青芽儿憋屈。月季说这里一日可照三个时辰阳光,青芽会迅速蹿高的。
花木之事,她懂得比钱小凤多,钱小凤一日日坐在这石缝儿旁边晒太阳,终于在钱程巳生辰那日,看见了从石缝间拔高的核桃苗。
不过,这小东西,再不是从前的“青芽”了。
第四十五章
钱小凤这个人,最爱说别人。她开解月季姑娘时可来劲儿,如今同样的状况落到自个儿头上,再好听的都成了空话。
钱程巳呛了一口,吐出嘴里的长寿面,道:“我的好姐姐,你用什么调料,把好好的面做成了苦味?”
钱小凤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苦瓜,道:“这时节最后的鲜味儿了,入了冬,你想吃还吃不到呢。”
钱程巳头一回强烈地感到自己在姐姐心里地位下降了。瞧瞧,他姐夫这才走一个月,钱小凤整个人跟魔怔了似的。
“吃长寿面时面条不能断。”钱小凤拍了拍弟弟脑袋,要他继续吃面。刚才他已经被呛了一口,这会儿再难吃也不能吐了。
钱少爷忍着嘴里心头苦涩,想着他要长命百岁,要和小秀儿白头到老,“哧溜”吸着那根长长的面条。
整碗长寿面只有一根,钱小凤恁多年才溜出粗细长短合适的面,这面软硬适度,长短适宜,就是欠了一个好味道。
钱程巳嘴里苦涩的面条没个尽头,跟他这些天守着姐姐过的日子似的,不知何时是个头啊。好不容易吃完了面条,他松了口气。
“巳儿,我嘱你的事办好没有。”钱小凤一边剥鸡蛋,一边儿问道。
“先生已经找好了,梅子说这些事我不好亲自出面,还是要姐姐出马。”
这古代男女成婚,诸多事钱小凤都抓不准个套路,自然钱程巳说什么是什么,答应明日就上门问好日子。即日起,她就要开始忙活钱程巳的婚事了,钱小凤可不想像月季姑娘一样相思成疾,还得给自己找些事做。
她却不知,她这模样,钱家上下都看不下去了。梅子葡萄都与少爷商议好了,成亲大小事都交给大小姐,她做事勤恳,忙活没几日便会好的。
他们倒还了解钱小凤。钱小凤的确是这样的人,若要她真的整日玩乐无事可做,她做不来,就是个劳累命。她这人,只要一闲下来就想她的龙少爷。不知他回去了家里境况如何,龙母身体怎样,还有,他何时能够回来。
葡萄说她收拾床褥时,发现大小姐枕头都湿了。梅子也说给她些事忙碌,大小姐就不会乱想了。
那先生是山神庙里的,钱小凤到庙里选定了良辰吉日,临走前在山神庙前拜了三拜,乞求保佑龙母吉人天相。
问过先生,她坐了马车赶到绣庄去,与张娘商定了日子。她要张娘回三里巷去,钱家择日上门下聘。
“小凤啊,”临走之际,张娘支吾道,看样子似有为难,“秀儿那爹……我知道这事教小凤你为难,可他毕竟是秀儿生父。秀儿的终身大事,还是得让他知道。”
张娘恁多年受那男人折辱,上回钱小凤的“丧宴”,那男人还把她推倒磕破了脑袋,但是到了这样的地步,她还是秉着良善之心待人。钱小凤好像在张娘身上看到了盘龙镇许多女人,可怜又可爱。
张娘又说了,“他做了恶事进了牢房是该,我只是想让秀儿去看看他,全了孝意。毕竟是秀儿的终身大事,得让他知道。”
“这是大娘您家里的事,小凤不好多嘴。大娘您觉得如何是好便怎样办吧。”钱小凤道。
接下来的时日,钱小凤都在忙碌中度过。
古人成亲事务繁杂,钱家人打定主意要她一力承担,钱小凤想找个帮手,那些人一味躲她。钱程巳和秀儿这两个不能做事,葡萄梅子整日跟着少爷跑得不见人影儿,钱小凤东奔西忙,万事皆全,一段时日下来累得够呛。
期间听说小秀儿被她娘带进衙门,看了看她那爹。秀儿不到一刻钟就哭着从里头跑了出来,钱少爷问她在里头说了什么,她只是摇头,再不提去看她那爹。
张娘也跟着哭,一边哭一边骂,从此铁了心,再不管那人死活。
月季姑娘还在等李武俊。这些日子从外边儿来的信寥寥无几,但足以安慰她。有时候月季还会找钱小凤问,李大哥信上说的某地是在何处,据盘龙镇有多远。钱小凤从李武俊的信中知道了些许外边儿的情况,庆幸盘龙镇这个小地方偏僻难行,山不高水不深,算保了一镇人还算安全。
李武俊写给女人家的信还算隐晦,只嘱咐他们,万不可出盘龙镇乱跑,外头兵荒马乱,有许多地方都突发了瘟疫,太不安全。
但是,钱小凤很想出去。
龙少爷已经离开五个月了,一去多时没个消息。她浑浑噩噩,竟度了五个月,可算尝了两地分居相思之苦。为了不想龙少爷,她倾心倾力准备钱程巳婚事,待到巳儿的婚事已经准备得七七八八,竟已是次年二月。
这几日盘龙镇连日大雪,钱小凤劳心劳力了小半年,终于累倒在床。
钱程巳心疼他姐姐,说龙九回来了,钱少爷头一件事就是把他揍一顿。
人家在外打仗的都有信来,他不过回个家,怎的音信全无。不过他说归说,心里还担心着,难不成姐夫出了什么意外?他不敢问姐姐。这兵荒马乱的,又不能派人去“龙家”闻讯,真是急煞人也。
梅子葡萄两个也不敢躲懒了,她俩守着小姐,一日三回嘱她服药。钱小凤躺在床上没精神,梅子就给她讲盘龙镇近日发生的事。
山上守林的老头说,这几日大雪,镜湖结冰足有三寸之厚。说来也怪,往年这时节,湖水少说矮三尺,这个冬日看它,竟与盛夏时一个模样。几个小娃儿专往那湖上咋呼,差点儿掉进冰窟窿丢了命。
几个娃儿被家里人可劲儿揍了一顿,再不敢到镜湖去了。镇上老人说那是山神庇佑,几家婆娘都到山神跟前还愿去了。
钱小凤从前只知道盘龙镇有她家少爷这个龙神,却不知有没有这个山神,若有,难不成龙少爷一到盘龙镇就法力全无是他作怪?钱小凤也不知道。心想待她好了,就到山神庙去拜一拜,不然等龙少爷回来了,在这盘龙镇上,照样憋屈。
她这病体拖到年节,咳嗽反复不断,年三十那晚,她本想着新年头一天为家里人做一顿饭,没想到一睡就睡了两日,怎么也叫不醒,把钱家上下吓得够呛。
不像女人家只知道哭,钱程巳这位少爷在姐姐醒来第二日早晨,背了包袱出门,门房问他哪里去。他说盘龙镇外头,大步流星就走了。
门房吓傻了,赶忙回禀大小姐。
钱小凤也是大惊失色,她原本还病怏怏的,一听这消息就从床上一跃而起,梅子给她披上狐裘。钱小凤撑着病体叫人赶马车,一路追到了盘龙镇镇口,好歹拦下了钱少爷。
镇口站着六个守卫。那条大黄狗对躺在盘龙镇镇口前的几个乞丐狂吠,钱小凤下马车的时候,钱少爷正从包袱里掏出几个铜板,丢在了那乞丐身边。
他一回头就看见了姐姐,杵着不动了。
“你想去哪儿?”
“把他给你找回来。”
钱小凤听到这句话,当下就掉泪了。
拴在盘龙镇镇口的狗对着姐弟俩汪汪叫,钱小凤这会儿却什么都不怕了一样,指着钱程巳道: “你个臭小子跟着瞎掺和什么。你姐夫又不是不回来了。外头恁乱,你要有个三长两短还让不让我活?”她指着钱少爷,手都在打颤儿。
她一句一句骂着钱程巳,骂着骂着,把自己也骂醒了一样,是啊,龙少爷又不是不回来了。自己这样有什么意思?
钱少爷摸摸鼻子,道:“那我不是看你……”
“看什么看,你姐好着呢。”钱小凤道,“再有几月你就要成亲了,你现在跑出去,让人家秀儿怎么想?让张娘怎么想?这盘龙镇,知道的说你去找你姐夫,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个臭小子逃婚呢。敢情被戳脊梁骨的是秀儿不是你,可劲儿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