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地宜城-第30章
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然眼前模糊不清,在强烈的日光照射下,却仍然能看见倒在地上的少年身边撒开了一只拐杖。兰心辨出这人正是袁尚民,正要和凯琳去扶他时,却见他迅速地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又躬着身子去捡拐杖,凯琳慌忙上前帮他,然后,她的歉意还没说出口,就听见袁尚民关切地问:“Are you ok? I have hurt you?”凯琳一听这个跛子也会说英文,惊讶地望着兰心,顷刻间仿佛自己成了一个中国人,反倒觉得这问候的语言十分地陌生了。
“你没事吧?”兰心见凯琳目瞪口呆,便反问袁尚民。
袁尚民温和一笑,自从碧菡那句“你别和你哥哥打一样的主意”让两人陷入尴尬以后,这是两人头一次直接对话。
“没事,这位小姑娘还好吧?撞坏了洋娃娃,我母亲可饶不了我。”
兰心听了也忍不住笑了,问了凯琳一句之后才回答他:“她没事,你怎么不在阁楼上听戏,跑到下面来做什么?”
“从小就听父亲唱戏,我和我二哥——”袁尚民忽然意识到自己提了一个不该提的人,但话已出口,只得继续说,“和我二哥都不喜欢,父亲一开唱,我们俩兄弟就会趁机溜出去玩。”
兰心听他提到袁尚水时,仍然心头一颤,当着凯琳面前,她却不曾流露半分,只是笑了笑,却并不回答。袁尚民见过兰心的悲戚形状,懂得她的心伤,便补救说:“父亲喜欢唱,还总认为自己唱得最好。”
兰心这才笑了,答:“舅舅声圆气劲,真真唱得好呢。”
袁尚民听了兰心的话,渐渐又陷入了尴尬,三人都不自在,兰心便接着说:“你且忙自己的,午宴快到了,我让燕子喊你去,碧菡往后面院子去藏起来了,我们去找她。”
“好。”袁尚民就此才暗暗舒气,庆幸从尴尬中解脱,兰心和凯琳一同离开,出门时,被吓坏了的凯琳才回头对这个陌生的男孩子说了一声:“Sorry。”
“Don't worry about that。”袁尚民也转回头,精神满满地回答。
阁楼上仍然喜乐非常,自袁尚民告辞回房以后,袁正德与老太太、刘夫人等评戏的热情渐渐消退了。他敏锐地感觉到,袁尚民的离开,与孙老太太无所顾忌地夸赞刘剑有关。而刘夫人为了表示感谢,也毫不吝惜地将溢美之词送给了强虎。也许袁尚民真正因为乏于听戏才离开的,但袁正德却由此思考:“自己、妻子和儿子在这阁楼上成了无关紧要的一家人。”放眼看阁楼内,袁妻没心没肺地看着戏,儿媳本就在这院子里长大的,更是聚精会神,此刻对她二人而言,孙老太太和刘夫人品头论足的场景却成了无关紧要的事情。袁正德又远观那戏台上,想自己半身台前演绎,台后苦练,今日往这台下一座,才知道当初戏台上自己唱得声泪俱下,观众却是鼓掌吆喝,这悲凉与那喜悦可见也是毫不相干的,既然都无关紧要,既然都毫不相干,自己却为何偏偏舍弃祖传医术,在川粤两境颠沛流离,偏偏对曲艺杂谈顶礼膜拜,这真是一个奇怪的现象。
遥想至此,袁正德耳中熟悉的曲调渐渐响起,又被一阵雷鸣般的掌声瞬间覆盖,忽然孙老太太在他耳边高声说:“舅老爷想必早乏了,这两出演罢,且与诸位夫人和公子们正殿内入座,下午还看舅老爷台上风采呢。”
“这位舅老爷也会唱的?”
“可是绝了,老太婆听过许多戏,单就这唱功,得数舅老爷最为深厚了。”
众官太太一听,立即惊讶地议论起来,叽叽喳喳一阵,阁楼上便和那院墙外散场的人群一样凌乱了。袁正德正谦虚地应对着,忽然一位年轻的太太尖声道:“我可要听听,如老太太说的,定然比胡老板要强多了。”袁正德听了正要分辨,恰胡玉泉散了场上来向孙老太太讨喜,听见这一言论,便在楼梯口立足,抱拳向楼内说:“果然如此,胡某也可留下来赏一出妙戏!”众人循声望去,袁正德立即涨红了脸,尴尬万分,正不知如何解释,只听孙老太太笑道:“胡老板若听得也满意了,也算得了个知交,我老太婆今日摆这一桌酒,可就值得一喝不是?”
“那是当然,承蒙老太太成全,胡某才能与袁老弟有此机会切磋。若袁老弟不矜怀,午后场可与老夫同演一出,不知意下如何?”
“袁某求之不得。”言罢,孙老太太朗声大笑,众人也随着欢喜起来,邢嫂子趁此间隙禀告孙德艺,午宴已经准备妥当了。孙德艺便在老太太身边耳语一番,随即,孙老太太便宣布:“今日弱孙强虎生辰,有感各位亲戚朋友关爱,特在舍下备下薄酒,借此欢聚。”
“诸位老爷、太太请随我来。”王妻站在楼梯口接了话,然后引众人下楼,往正殿厅中入席。
众人纷纷下楼,人将走尽时,刘剑扶着母亲来到孙老太太身边,对孙德艺和老太太说:“老夫人、夫人留步。”
孙德艺与孙老夫人惊讶地向他们娘俩看过来,老太太先开口问他:“刘公子有什么话要对老婆子说?”
“老夫人言重了,晚辈斗胆请老夫人、夫人留步,乃是家父有话要晚辈转告。”
孙老太听毕,望了刘夫人一眼,两人眼神平波一览,孙老太太立即命令阁中丫头全部离开,独留下孙德艺、孙强虎、刘夫人、刘剑和她自己。刘夫人见阁中再无他人,便向孙老夫人行了个屈膝礼。自国民革命成功以来,所有见面礼节全都免除了,孙老太太一见刘夫人如此,便知她有大事要说,于是问她:“刘夫人何故如此?”
“老夫人明鉴,这话本该等孙老爷回来再提,只是现今国难当前,我家老爷又与孙老爷书信取得联系,得孙老爷应允,乃敢唐突冒犯老夫人。”
孙德艺听了心下立即明白,这是要提兰心过门的事情了,孙强虎却不知,母子俩将目光同时望向孙老太太,只见她泰然自若,回道:“刘夫人且说明白。”
“我剑儿幸得遇见老夫人孙女,自此念念不忘,日久情浓,得知兰心小姐患了眼疾之后,更是心急如焚,日日求他父亲,恨不得当晚就接了兰心小姐过门,但被他父亲训斥‘孙家千金是大家闺秀,纵是要娶,也得三媒六聘,足礼足面’他才惶恐退出,但伺候他的丫头偷偷告诉我,他夜夜把自己锁在房里,唉声叹气,不成睡眠;我家老爷和我听了都着急,这才慌忙请了媒人,走过圆媒礼,这小子心事才算落定了。可哪晓得,华北战火一片,他在警察厅里听到消息,就在28日,日寇空袭了上海火车站,照这阵势,是要往南京打来的;他当即就跑回家来,说是要这么打,早晚要打到安庆来的。一进门就抓住我的手,拉着我要来府上向老太太求亲,请老太太允了兰心小姐早日过门,还在祖宗牌位前发誓,要寸步不离地保护好兰心小姐。我且拿他没辙,还好他父亲回来,说是孙老爷给他来了封信,更有一封家书要剑儿在今日转交给老夫人和夫人,我便将他的请求与他父亲一说,这倒巧了,孙老爷在给我家老爷的信中也详述了此事,道是‘国难当前,小礼小节皆可抛弃,剑儿与兰心婚事,全凭老太太做主。’为此,我家老爷才命我今日带了剑儿与孙老爷家书前来,请老太太定夺。”刘剑待母亲说完,便从西服内口袋里取出孙希桥的那封家书交予孙老夫人。
孙老太太接过信,却并不拆开,只交给孙德艺拿了,便接着说:“刘夫人说得如此详尽,想必桥儿与刘老爷已经约定好了,不与我老太婆说也罢,照他们的意思办吧。”
“老太太哪里话,纵是我家老爷不懂礼,冒犯了老妇人,孙老爷是老太太亲生的,礼节品德都是老太太从小教育的,岂会不知他的孝顺呢?老太太若肯先看了孙老爷的信,想必也就能知道他为何如此做法了。”
“刘夫人息怒,老太婆直来直去,并不曾埋怨刘夫人,如此,我先看了桥儿信中是如何说的,也解解他媳妇儿忧虑。”
“甚好。”
说完,孙德艺便将信拆开,展给孙老夫人看,孙强虎也踮起脚站在祖母和母亲中间够着看,刘夫人与刘剑则站在对面静候着。孙德艺为就着强虎,便将信放低了一些,自己也凝眉默读了起来:
母亲:
孩儿日日祈求母亲大人身体安泰,盼媳妇勤俭贤淑,盼强虎学业日益精进,盼兰心、碧菡守礼立德,不令母亲烦忧。
孩儿自七月底抵达山西,沿途经过孙州、焦作、晋城等地,越往北上,越是听到更多战争境况。至今,日贼已发三路重兵侵吞我华北大片土地,六月十八,即公历7月25日,贼寇又在我廊坊等地制造事端,27日,平津卫戍司令、河北省政府宋哲元主席已在天津发表自卫守土通电,矢志抗日守土。我中原古国民众亦万众一心,誓与北平共存亡。然敌强我弱,29日北平南、北、西苑守军国民革命第二十九军副军长佟麟阁、第一百三十二师师长赵登禹战死,北平沦陷,至30日,天津诸将士亦以身殉城,死战不敌。
孩儿自幼受父亲、叔父教诲,好男儿当以国为先,亲为次,己为后,尤其以叔父孙用来侠骨为敬;孩儿今亦铭记,临行前,母亲教训孩儿‘丈夫远游,当思天下未平,仇敌在前,万死不可辞’,孩儿亦自恨无斗牛博虎之力,不得亲身杀敌,然心有殉国之志,战线前后,亦当摒弃死生家庭之忧。
今余为子不孝,不得亲侍母亲膝肘;为父不爱,不得扶子登科,送女出嫁,为夫不仁,不得相携白头,相守终老。然举国之思,同仇敌忾,则东瀛贼寇一日不弃甲曳兵而走,余乃与全军将士同生赴死,筑血肉长城,拒敌于我中原大地之外!
母亲当以身体安康为要,但教强虎以仁德信义,强身健体为务。孩儿不能答报养育之恩,必当以更甚之力,偿命于抗日救亡之战事。
母亲大人在上,桥儿叩拜。
不孝儿孙希桥
一九三七年六月二十六太原绝笔
孙德艺读完,早已满面泪迹,强虎也读得神情严肃,刘剑母子不知信中内容,看着这情景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孙老太太大声叫道:“好!”其余四人皆惊愕地看向她,她却只垂脸对强虎说:“你父亲是个好男儿,这封家书你留着,从此后不可让它离开你身体半步!”强虎惴惴不安地接过来,孙德艺先是一惊,然后明白过来,才噙着泪替强虎把信折起来收好。孙老太太见了立即骂道:“慈母多败儿,且让他自己收藏,好生地记着!”孙德艺无奈,只好停下手,教强虎自己往贴身的内衣口袋里收藏。强虎也不失所望,认真地收藏好了,虽然神色肃穆,却见不到他半点哀伤。
阁楼上正无声寂静时,王妻上楼来,站在门外向里面问:“老夫人、夫人,客人们都在厅中就了坐,候着老夫人和夫人呢。”孙德艺听了答:“就来。”随后,孙德艺扶了孙老夫人,刘剑也示意过母亲,上前来扶,孙强虎则请了刘夫人在前,五人与王妻一起,同到厅中入席。此时袁正德与碧菡姐妹正分别招待着胡老板和各位官太太,大家见孙老夫人进来,才都纷纷道贺。孙老夫人答谢诸人,入座后,吃了半旬酒,忽立于桌前,高声道:“诸位亲戚朋友,桥儿今日不在家,我老太婆便代他这个做父亲的敬大家一杯,聊表谢意。”说完,先就干了一杯,众人也纷纷举起酒杯喝了。又听老太太接着说:“想必诸位都知道,五月廿九,日本国袭我山河,滋事挑衅,使我四万万国民陷入战火纷争。我儿希桥,已于一月前奔赴战场,至今方有片语捎回。”说着,让强虎将他父亲的家书拿出来,举给大家看。然后才继续说:“这信中,说的是山河破裂的惨状,说的是舍生赴死的决心。我老太婆得子如此,虽死犹荣。
“上午我在阁楼上看戏,那戏里无论繁华凄苦,都是眨眼间的故事;可那戏台下人挤人,脚踩脚,伸着脖子酸,饿着肚子痛,那可都是实实在在点滴难熬的真感受。诸位都是丰衣足食的人家,钱币满,余粮足,这餐多一个菜,那餐剩一碗饭,可惜都倒掉了;可咱安庆城里,街上趴的乞丐,墙角睡的浪人,可怜都饿着肚子。看这一顿,吃的江毛水饺,龙凤贡面,喝的古井琼浆,翠兰绿茶······
“老婆子我一生惯养于锦衣玉食,今日乃知民生疾苦,国难伤民。念及此心,愿以孙氏三代之辛勤累积,散财于安庆孤苦无依、家徒四壁之人,以求天佑我儿孙!”
说毕,便命孙德艺与王妻及家中仆众十余人置钱币十二篓,大米十石,锦缎五十匹,茶六十斤于府门之外,公告散财。
一时间,狭小的任家巷被堵得水泄不通,布衣百姓夺路向前,远在城郊收割的佃农,也都丢下镰刀跟着一路敲锣喊号的那人向英王府奔来。
孙府门口的台阶下,刘汉和众家仆嚷嚷着:“排个队嘚,饿死鬼一样,老子鞋都被踩邋遢了。”几个孙家家丁也都狠命推着不断往府里涌来的人浪,刘汉拉车跑路是在行的,可从没遇见过这样的局面,推着推着快要抵不住了,干脆甩下手,迅速跑到台阶上回身喊:“不把队排好咯,一个都别领了!”拥挤在前的人群都被刘汉着急的样子逗乐,但任凭笑容怎样往脸上蹭,也顶不开因白领钱粮而产生的难以抑制的兴奋;但这一招果然有效,很快人们就像粘结在一起的面粉块被切开,又像是纠缠在一起的蚕奋力蠕动起来,虽然凌乱些,却总算是分出了三五列队形出来。台阶上,孙老夫人领了孙德艺、孙强虎、刘剑母子、袁正德夫妇及孙家姐弟三人出来,诸位到访做客的官家太太也都簇拥在府门内能一览巷中景象的地方,孙老夫人站在两边聚拢的人群中间,合掌胸前,虔诚开口:“各位父老乡亲,我孙家移居安庆十余年,深感各位乡亲爱戴之恩,今日我一老妇人,将我家中余财散于乡里,但求苍天保佑,我儿希桥战场平安,我孙儿强虎福寿安康。”说完放下手,面向众人说:“国难当前,战火伤民,我孙门杯水车薪,但愿能助老无所依,幼无所养,困苦辛酸之人,在此,我老太婆请求乡亲们相互眷顾,各视自家境况,取所需,不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