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棵榕树下-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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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军又洗了把脸,看着镜中的自己,不禁心里空荡荡的,不由自主的他自言自语似的嘟囔了两句:“理想,理个毛线。”
十二月十七,大寒。贺军把手机从左手扔到右手,又从右手扔到左手,来来回回好几回,连眉头都快拧成一死疙瘩了。咬咬牙,他终于拨通了那个死不想拨的电话,嘟,嘟,嘟,懒洋洋的响了好一阵子,对方才慢吞吞接了起来。
MD,还搁我这儿摆谱儿。贺军心里不住的问候他大爷,声音却平稳得不见波动:“喂,是我,贺军。”
电话那头很嘈杂,充斥着人声音乐声,乱哄哄的,即使是这样,贺军还是明显感觉对方像是愣了一下,沉默片刻后,随即响起对方不带声调的声音:“哦,有什么事?”
一想到那个家伙面无表情的样子,贺军肚子里就忽然冒起一股无名火,他咽了口唾沫:“今天吃个饭,我找你有事说。”
“白天我没空。”
贺军发誓对方要是一副高傲的样子在他面前这么说,他一定抡起拳头就上。“晚上?”
“恩,七点以后。”
像是从牙缝了挤出来的话:“成,到时候等我电话。”贺军挂掉电话,甩手就把手机重重摔在床上,气呼呼的直干瞪眼,这个家伙居然这么横,他以为他谁啊?大寒假的有什么破事儿,还推到晚上,要不是因为林可琪,他才不会打这个恶心给恶心他妈开门的电话的。
一句话。为了林可琪,他就忍了。
“路上堵车,来迟了。”
“没事儿。”
贺军最不爽的两件事,一是男的动手打女人,那可真叫一个没出息,再一个就是迟到,虽然贺军常常不怎么守时。偏偏这小子迟到了将近小半个小时,贺军却只能忍着脾气。东北风味菜馆,两人坐在靠窗的橘红色小桌子旁,面前的凌逸辰眉眼间看上去有些疲惫,真不晓得这小子去哪儿疯去了。点了花生米,几道小菜,两碗米饭,贺军又要了一扎啤酒。
“我不喝酒。”
贺军定定的看向凌逸辰,一边开瓶,一边顺手把一瓶啤酒放他面前:“男人坐一块儿哪有不喝酒的,不喝就瞧不起我贺军。”
气氛瞬间有点僵硬,两人毕竟是打过架的人,对视两秒后,凌逸辰终于犹豫着点了点头。
不喝酒的男人能叫男人吗?没出息的家伙,看他那中看不中用的样子,一定喝不了多少就晕菜了。贺军心里不屑的冷哼了两声,面上却没显出一星半点儿,只是埋头夹菜吃肉,闷不做声,时不时端起大玻璃杯酒来和他一碰,然后一口气喝掉。凌逸辰看他一口一杯,也较劲儿般一口气喝光。两个曾经打了一架,以前也没说几句话的男生默不作声的吃饭,碰杯,喝酒。就这样,等到过了一个多小时,地上已经胡乱摆了六七个空啤酒瓶了。
“那是你弟?”
“嗯。”
贺军拿起一瓶啤酒,咬掉瓶盖,举起来一口气咕咚咕咚喝掉,他摸了下被啤酒撑得浑圆的肚子,抹了把嘴角残余的泡沫:“我吹一瓶儿,算给你弟的事儿道歉了。”
凌逸辰看着贺军的双眼,审视的眼神像是在思忖他的用意,片刻后,他拿起杯子来,一口气喝掉,吐了一个字儿:“成。”
贺军二话没说,又拿起地上一瓶啤酒,咬掉瓶盖,扭头吐掉,瓶盖掉落在地上发出叮当的清脆声响,落在贺军耳朵里却是似有若无的叮铃声,他咧嘴笑了笑,又仰头喝起来,喝掉一半他顿了一下,然后全部喝掉。
“咱们打架的事儿,算清了吧?”
凌逸辰白净的脸庞上,因为酒精已经泛出异样的潮红,而眼神里还透着几分清明,他点了点头。
“你亲弟?”
“阿,我亲弟,就那一个。”
凌逸辰的回答让贺军嘴角一抽,他夹了筷子土豆丝胡乱嚼了两口,眯着眼:“我当时要是被你追到了,我会怎样?”
“会很惨。”
“你弟弟后来咋和你说的,你问他来吧?”
“我弟说那个奇怪的哥哥,要抢他的雪糕吃,哭个没完。我又给他买了一只,他就不哭了。后来我妈和他上公交了,我不死心,还在公园里转悠了一阵子,想要找到你。”
什么抢雪糕?当时明明是要钱的,凌逸辰这弟弟怎么就翻不清意思,不过幸好他搞不懂状况。他弟弟一看就吃货一枚,不然又来一只雪糕就忘掉贺军了,果然是吃货中的潜力果,后生可畏。怪不得后来在公车上,只见到凌逸辰的母亲和他弟弟,要是他和林可琪还在公园里晃,被凌逸辰找到了,不知道是什么闹剧。乱七八糟的念头在他的脑海里转悠,贺军忍不住打了两个饱嗝。
凌逸辰拿起地上一瓶啤酒,以不熟练的姿势咬掉瓶盖,仰起头喝喝停停,看得出来,这一大瓶啤酒让他有些吃力,瓶底泛起泡沫时,他也打了个嗝:“我妈钱包的事儿,谢了。”
“路见不平,小意思。”贺军觉着他说的这话特装逼,果然,对面的凌逸辰没说话,嘴角却抽了一下。
“那天你为什么突然和我打架?”
“你也打的不轻啊,我也没占多少便宜。”
“我知道。那时没和你说半句话,你就忽然过来挥拳头,我就搞不懂了。”
贺军沉默着不回答,舔了舔上嘴唇,他夹了两筷木耳鸡蛋,翘起二郎腿,以很随意的姿势懒在椅子上,斜着眼审视着凌逸辰的脸,连一丝一毫的表情都不放过:“那天晚上,小琪她在你怀里哭,我才搞不懂了。”
“阿,怪不得。”
贺军不说话,只是用探究的目光直视着凌逸辰的双眼。
凌逸辰咧咧嘴角,一只手支着脑袋笑了笑:“怪不得,你会找我喝酒,还道歉,原来都是因为林可琪。我就想了,像你这么臭屁的家伙,怎么忽然这样子,敢情都是因为一个情字。”
“随你怎么说。”
“挺佩服你的,和一个讨厌的人吃饭喝酒,很不自在吧?亏你为了林可琪,都忍着了。”
“扯淡,都是废话。”贺军摆了下手,冷冷地说,“说,你和小琪到底怎么回事?”
凌逸辰揉着太阳穴,叹了口气,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点了点头:“我答应了林可琪,我和她聊的话题不会对别人讲,尤其是你。”
贺军两只手按着桌子,一听这话,酒精上头的他瞬间有种掀桌子的冲动,他鼓起腮帮子,闷着气没说话。他在思忖凌逸辰话语中的意思,涌来涌去的酒精浸泡着他的脑细胞,让他无力分辨,下意思的握紧了拳头,他忽然有种想揍扁对面小子的冲动。
☆、030
“这么说吧,我以人格作保证。我和林可琪从来没有发生半点儿超友谊的事情,没有,这是事实。你不信我,随你便。你大可以问林可琪,看她怎么说。”
面对凌逸辰坦诚的目光,贺军觉着心里头乱成一团的东西忽然解开了,不知道为什么,听到他亲口这么说,贺军有种心安的感觉,他对自己心里的反应有点莫名其妙,想了片刻,他说:“虽然人格屁都不算,我信你的话。可是,我就不懂了,到底什么事情,她会对你说,可却偏偏不告诉我呢?就算不想对我说,对她闺蜜讲也成啊,为什么非要找你呢?”
“一类人。”
“什么?”
“我和林可琪,是一类人,都是可怜的家伙。”
贺军皱起眉,他脑海里的疑虑更杂乱了,凌逸辰这样暧昧不清的回答,让他情绪有些失控,他强忍着心头的火气问:“你们怎么就成一类人了?”
凌逸辰侧过脸,看向窗外,抿着唇沉默着。
“我不知道小琪为什么只对你讲,光是想到这一点,我就嫉妒的发狂。小琪跟你说了什么心事儿,我猜不到,可是我是她男朋友,她都不对我讲,我真的觉得自己好没用。我想问你,只是因为我关心小琪,我想知道到底是什么事儿,这样就能知道该怎么做了。难道,这也有错吗?”
贺军盯着凌逸辰的侧脸,一字一顿的问。
“喂,打球去,走不?”
“还有谁哇?”
“就咱俩呗,一会儿小区篮球场见。”
“啊,成。”挂掉电话的贺军有点莫名其妙,这种二人篮球约还挺稀奇的。这也是自从杨风和王丹分手后,杨风头一回主动约他去玩,或许,失恋的痛苦已经随着时间流逝减少了,至少,表象是这样子。
断断续续连续打了三小时多,从黄昏时分到繁星点点,俩人打的都很猛,特别是杨风,像是想一次性耗光所有气力,拼了劲儿地去打,直到最后,精疲力竭的两人,都大字型横躺在空旷的球场上,仰着头望着大片的星子喘着粗气。
好一会儿,贺军爬起来,提过球场边上座椅上的塑料袋,坐到杨风身边,掏出两罐青岛啤酒,递给他一罐,自己打开另一罐,喝了两口,清凉的啤酒从舌尖肆意流淌而下,一下子冲掉了燥热的干渴,整个人都清爽好多。
贺军抹了把嘴角的泡沫,仰着脸,望向星空,“你最近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废话,过的!”
“就那样呗,反正死不了人。”
犹豫了一下,贺军舔了舔嘴唇问:“你和王丹,后来一直没联系?”
“没。”
“一次都没?”
“都分了还联系什么。”杨风仰头喝光啤酒,易拉罐被他单手一下子捏扁,又随手扔的远远的。
“咚咚咚锵锵”易拉罐像是欢呼得到自由似的发出声响,落在远处的石灰地上,天色晦暗,只看得到一个亮点闪了一下又忽然消失不见。
“要分就分的一干二净,老死不见最好,省心。”
“你丫真他妈没素质。”
“去他娘的素质。”杨风没好气咧了咧嘴巴。
贺军扬了扬眉毛,捏着易拉罐佯装要狠狠砸杨风一脑袋的样子,手却向脑后一使劲,易拉罐被远远扔到后面去了,约莫着是落在草地上了,悄无声息。
杨风白了他一眼:“你丫还有脸说我没素质。”
“去他娘的素质。”说着贺军乐了乐,杨风也跟着乐了乐。
“那。。。你和王丹就这样下去,连朋友都没得做?那多可惜。”
“你不问问你自个儿?你和林可琪要分了,还能作朋友吗?”杨风说着冷笑了一声,他侧过脸来,直直盯着贺军的脸,“你能吗?有的人分了还能作回朋友,我杨某人做不来。别说朋友,光是呆在一块儿,就说几句话我就浑身不自在。分手了索性就假装是陌生人,这样子,对谁都好。”
贺军愣怔了一下,杨风的问题的确让他无言以对,他想着,自个儿要是真和林可琪分了手,以他的个性,要是继续和她做朋友,真的很别扭。两个曾经那么亲密的人,假装很客气的样子,像面面上的朋友一样寒暄,光是想想就让人觉得可悲。
“你这会儿这么说,是因为你还喜欢着她吧?”
“喜欢不喜欢,还有意思吗?”
“她肯定比你难受的多,我上回见她,瘦的那样子,啧啧。”
“不带你这样的,存心招我难受呢。”杨风笑着说,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却比任何时候都假,眼角眉梢都是一眼看得到的寂寞,“再疼,再痛,日子长了,都会结成疤的。这世道,谁离了谁,还不是照样过活?”
杨风的话,勾起贺军很多的思绪,他听了,沉默了下来。这时候,一阵铃声响起,杨风接起了电话,面无表情地听了两句,说:“啊,成,我就过去。”
因为离的近,贺军听得到电话里是个陌生女生的声音,随口问了句:“谁啊?”
“一朋友,你不认识。我得闪人了,哥们儿。”
贺军咽下追问的话,他察觉到杨风的表情微微的不自在,虽然他装着很自然,可这么铁的哥们儿关系,贺军还是一下感觉得出来,杨风不想他多问。两人出了篮球场,杨风拦了辆出租车走了。贺军一只手随意拍着篮球,另一只手拨通了林可琪的电话,可是没人接,他想着,这个时间点儿,她或许去洗澡什么的了。贺军觉着有点无聊,漫无目的地溜达了会儿,路过街角的麦当劳,贺军走了进去。
贺军走到前台,点了两份鸡翅和一只冰激凌,装在外卖袋子里,他想着一会儿坐公车上吃。转过身来时,他像是正在播放的电影毫无征兆的突然卡壳一样,贺军的动作停滞了下来,他愣怔着望着斜对面靠窗位置的女孩,完全不曾料到,他会在这样不经意的时候下遇到她。
程娜换成了男生样子的短发,看起来利落不少,她穿着一件粉红淡蓝相间的短袖格子衬衫,奶白色的亚麻裤显得她双腿修长漂亮,脚上一双亮红色运动鞋。她的样子好像变了,或许她只是换了发型,穿着贺军没见过的衣服。可贺军就是觉着,她整个人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给他一种完全不同的,感觉。她面前的二人桌上,摆着一只全家桶和两杯饮料,对面的椅子上海搭着一件男士的黑色外套。
程娜几乎是在同一瞬间看到了贺军,她往嘴里送薯条的手也定格了,愣怔着,她也回望着贺军。四目相对,眼神交汇,她的脸上一霎那间变换着数张情绪各异的图画,难以置信的错愕,转瞬即逝的喜悦,难以抑制的忧伤,这些莫名的情绪交织在她的脸颊上,混成难以读懂的神色。她还是像以前那样,在贺军的面前的时候就像个小孩,喜怒哀乐都不加掩饰的写在脸上。
或许也就两三秒的时间,可贺军感觉两人对视了良久,他的心里升腾上一种不知名的情绪,说不上好,但肯定不坏。他张了张嘴,上前走了两步,他想着说两句话,不说好久不见这样的台词,说句嗨也好。而程娜的下一个动作,却让贺军始料未及,贺军心脏的某个部位像是被一根细小绵长的针扎了一下,渗出颜色晦暗的血液。就像看见一个陌生人,程娜别开了脸,视线投向了窗外的夜色朦胧,霓虹闪烁的窗外,一动不动的姿势,不再看他一眼。从贺军这里看去,只看得到她冷漠疏离的侧脸。
失去了牵动脸部肌肉的力气,贺军知道自己的表情一定僵得不像话,他觉得整个人狼狈不堪,机械的迈着步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门。走在陌生人群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