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言-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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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郭芳是个年近四十严肃刻板的女人,见他进来了,将正在批改的卷子往旁边一推,双手环胸,一副恨铁不成钢的口气说:“沈言初,这次二模成绩比上次下降了六名,你都快掉出年级前二十了,这怎么回事儿?”
郭芳又絮絮叨叨的跟沈言初‘谈心’了将近有两个小时,从上好大学说到生孩子的质量,又从孩子的质量说到养老问题。终于在最后一位老师盯完晚自习下班回家后,才跟他谈完人生。
“你们先吃,我这儿还有个学生。”郭芳挂了电话,边收拾边说,“老师今天说的话你回去好好想想,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这个道理你懂吧,别整天和那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
沈言初看了看窗外黑透了的天,心想今天还答应了和小家伙一起去摸鱼呢,看来是去不了了。
张宇初离放学还差十几分钟就跑到了校门口去等他,眼看着学生放学,老师都走光了,甚至连看门老大爷屋里的灯灭了都还没出来,索性就跑去对面的包子铺打算买几个包子吃。
记得他的言哥哥爱吃西葫芦馅儿的, “大娘,给我来俩西葫芦俩茴香苗的。” 他从兜里掏出来零钱,看了看只够买俩包子的,“算了大娘,就要俩西葫芦的吧!”
再说这边,前脚张宇初跑去买包子,后脚沈言初推着车子就出来了。
沈言初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车胎,气门芯被拔了,走回家估计要晚了,不知道小家伙着急不着急。
一直守在角里的王龙将叼在嘴里的烟噗的一下吐到地上,拿脚狠狠的踩了好几下,回头冲后面的人招呼,“大哥,就是那个人!”
听见有动静,沈言初抬头一看,又叹了口气。王龙气势汹汹的带着一群小混混正朝他走过来。得,回家肯定得晚了。
被叫做大哥的那个人戴着副墨镜,穿着当下最流行的身皮夹克,旁边的小弟们也不嫌冷,大冬天的皆露着上半身,下面只穿了一条牛仔裤,沈言初心想,呦,这是扮古惑仔呐。他向四周粗略的看了一下,大概有十二三个人,手里都带着棍棒一类的东西。
戴墨镜的大哥走到他面前,伸手摘了墨镜,抬着下巴一脸不屑的问:“你就是沈言初?”
沈言初看了看从这到门卫室的距离,还没细想,就瞧见一个小黑影飞速的跑过来,把手中的东西朝那人脸上一砸,扯着沈言初的衣襟就朝着马路上跑。
这边大哥被刚出锅的包子砸的满脸都是汤汁,好巧不巧的正砸在了他眼睛上,烫的他一哆嗦,待到众人反应过来,两人早已跑远了。
狂奔了大约有十多分钟,两人渐渐的停了下来,沈言初弯着腰,撑着膝盖直喘气,再看旁边的张宇初更是累的直接坐瘫坐在了地上沈言初看着他气喘吁吁的样子禁不住笑了笑,上前拉起他:“地上凉,快起来。”
将张宇初从地上拽起来后,小家伙生怕后面的人追来,拉着沈言初又要跑。
沈言初看着他惊慌的样子,逗他说:“现在知道怕了?刚刚怎么这么勇敢啊?”
张宇初瞥了他一眼,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他了,沈言初笑了笑,握着他暖呼呼的小手,安慰说:“没事儿,咱们慢慢走回去吧,这离家不远了,等他们追上来咱们都到家了。”
张宇初听了他这话才放心了些,一大一小顶着星辰牵着手慢悠悠的往家走了。
“言哥哥,你是我的童养媳吗?”
沈言初脚步一滞,“谁告诉你的?”
“你的同桌告诉我的,他说等我长大了你就是我的媳妇啦。”
“别听李大脑袋瞎说,他骗你的。”
张宇初自动忽略了他这句话,仍旧问,“言哥哥,以后我会生小宝宝吗?”
“……”
“(⊙V⊙)”
“也许会吧…”
☆、离
年关将近,家家户户都是一番喜乐的模样,可偏偏在这个喜庆的节日里,警察突然的来访,让原本和谐的家庭如遭晴天霹雳。
大年三十这天,院子里的小孩儿们正聚在一起放鞭炮,张宇初一刻也不肯安静,一会儿拿着烟花棒满院子瞎跑,一会儿又去点了几个二踢脚,然后捂着耳朵尖叫。沈言初本来正坐在电视机面前看春晚,听着外面孩子们嬉笑打闹,索性关了电视出去找张宇初了,他刚从暖烘烘的屋子里出来,就被冷风吹的一缩,回去又拿了个围巾,打算给小家伙带上。
张宇初在院中玩得高兴,后背被砸了一身的雪犹不自知,正弯着腰从地上攒起一个雪球打算砸过去,忽然感觉到脖颈一热,脖子上多了条围巾,扭头一看沈言初正站在他后面,一脸笑眯眯的看着他。小家伙眼睛滴溜溜的一转,抓起手中的雪冲着沈言初的脸就是一拍,拍完撒腿就跑,跑的时候还不忘回头朝他扮了个鬼脸。
可惜还没得意太久,还没等沈言初那声‘小心’说出口,小家伙已经‘砰’的一下摔倒在地上了。沈言初连忙跑过去扶起他,掸了掸屁股上的雪,擦了擦他被冻得红彤彤的脸蛋儿,颇带责怪的说:“让你跑的这么快!摔疼了吧!”
张宇初自知理亏,于是就撅着小嘴不说话,一脸怨气的抬头看着让他摔倒的‘元凶’,这一看可不得了,小家伙的眼神蹭的一下就亮了起来,惊喜的叫道:“警察叔叔!”
沈言初寻声一看,面前赫然站着两个警察。其中一个手拍了拍张宇初的脑袋,温和的问道:“小朋友,没事儿吧?”张宇初看着两个大帽檐都愣了,本能的摇了摇头,盯着警察一脸崇拜的样子。”
沈母听见动静,朝窗户一看,发现俩警察站在自家院子里,饺子也顾不上包了,放下擀面杖急匆匆的就出去了,警察见着有大人出来了,上前几步,语气沉重的问:“您好,我姓刘,是东淮分局的,请问您的沈庆的家属吗?沈母拿着衣摆擦了擦满是面粉的手,说:“啊,我是。”
“是这样的,”刘警官拿出一份文件,“年前有一起工程诈骗案,嫌疑人沈庆现在已经携款逃跑,希望您能配合一下,协助我们调查。”
沈母自打小过的就是老实本分的日子,乍一听这个消息自然是接受不了,她颤抖着声音问道:“警,警察同志,我们家老沈在外面打工,一直都是个老实人啊,你们是不是搞错了?”说实话,沈母这话说的她心里也没底,她光知道老沈在外面给别人打工,当了个不大不小的包工头,至于到底是做什么的,地方在哪儿,她则一概不知。
刘警官指了指文件上的头像,说:“没错的,几个被害人指认就是这个人,而且在案发之后,沈庆就不知所踪了。”
沈母一时间经不住打击,身子一软,晕倒了。
这年自然是过不成了,没过两天,上门讨债的人就一拨接着一拨来了,周围邻居看着娘俩不容易,纷纷送米送面接济着点,沈母在家天天是以泪洗面,不是抱着儿子哭,便是大骂沈庆那个负心汉丢下她娘俩不管。
张宇初虽小,但日日听着周围的人议论,也隐约知道了沈家出事儿了,这天张宇初又来找沈言初,对着他家紧闭的大门咚咚咚的敲个不停,敲了大概有一分多钟,大门从里侧缓缓的打开了,露出一张疲惫的脸,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就连空气中弥漫的都是铁锈的味道,张宇
初捂着鼻子咳嗽了两声。沈言初一见是他,赶紧拉过来关上大门,问道:“你怎么来了?”
张宇初揉着小鼻子,从兜里掏出两块椰子糖,笑嘻嘻的说:“我来给哥哥送糖吃!”沈言初看着他天真无邪的笑脸,心里顿时一酸,他家出了这种事情,外人避开还来不及,就这个小傻家伙还往上凑。张宇初剥开糖纸,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一股甜腻的水果味丝丝缕缕的萦绕在舌尖,久久化不开,绕不去。
沈言初把他拉到屋子里,发现小家伙的脸蛋儿上红了一块,胳膊上也是青青紫紫的一片,于是去拿了活血化瘀的药膏,边给他揉着边问他:“怎么回事?”
小家伙挠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说:“和二蛋打架了。”沈言初皱了皱眉眉头,刚想说他,却又听小家伙嘟嘟囔囔的说:“谁叫他说言哥哥是爸爸是骗子是大坏蛋的…我气不过,就……哎呦!疼疼疼疼疼!”沈言初听他说到‘骗子’一个晃神儿手下的力道就重了下,惹的小家伙龇牙咧嘴的喊疼。沈言初连忙收手,“对不起对不起…”
“没关系啦!”张宇初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扣了扣被糖粘住的牙,“不对不对,得等过几天天气暖了,咱们去摸鱼去!你要是赢了我,我再原谅你!”说完从椅子上跳下来,拍了拍手又继续道:“言哥哥,我该回去啦,再不回去我妈又要骂我了!”
“小宇!”沈言初冲着小家伙的背影喊道。
张宇初回过头,大声的朝他喊道:“别忘了一起去摸鱼啊!”
沈言初看着蹦蹦跳跳离开的小家伙,后半句‘我要走了’终是没有说出口。
☆、散
沈庆这一跑,扔了一堆烂摊子给他们娘俩,出事儿的前几天沈母还对沈庆抱着一丝希望觉得他不会就这么跑了,可是越等越失望,白天有人上门讨债不说,晚上也睡不得一个安生觉,沈母眼见着儿子一天天的消瘦下去,心疼的是不得了,也顾不得家丑不可外扬这一说,一咬牙,决定收拾东西去B市。他姥爷听了这个消息是又惊又怒,一气之下进了医院了,沈母连夜就赶到了医院,临走前留下沈言初自己收拾收拾家,说几天后让舅舅来接他。
“走吧。”舅舅揽过沈言初的肩膀,冲他说道,“一会儿你妈该等急了。”
沈言初依依不舍的看了看自己生活了十几年的院子,点了点头,跟着他上车了。车子行驶到城口,沈言初猛然间抓住他的手,舅舅吸了一口气,说:“哎呦你这孩子,吓我一跳!怎么了?”
沈言初闭着眼睛想着小家伙憨憨的笑呵呵的样子,指节握着发白,半晌说道:“算了,走吧。”还是别去惹他伤心了,反正都要走了,小家伙找不到自己,没准过些日子就忘了。
两年后沈庆在国外被捕,因诈骗罪判了无期徒刑,沈言初看看被告席上憔悴的男人,这两年来的怨气积攒到了顶点,可当他看着这个男人在他面前重重的跪下的时候,沈言初却是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冷眼看着这个苍老的男人一次又一次的跟他说着对不起,这才意识到,这个曾经在自己心目中顶天立地的父亲,是真的老了。
待到一切安顿下来之后沈言初回过几次淮泽镇,张家的院子早已经空了,听李奶奶说张父在外发了家,带着老婆孩子集体移民了。这天刚下过雨,土地还湿润着,沈言初再一次的来到张家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着的大门久久的不动。忽然他发现墙根底下有一块小小的凸起,经过雨水的冲刷,原本掩在土里的东西露出了一个尖尖的角。沈言初过去一看,将那东西从半截土□□,这才发现,是一个打开了的破旧的灰背白底的木头匣子,原本挂着的小锁早已不知所踪。
再后来沈言初就沿着沈母给铺的路按部就班的上大学,找工作,交女朋友,这一晃便是十年。
沈言初定期会带着沈母去几十里地外的监狱去看看沈庆,隔着摄像头沈言初发现,那个男人愈发的沉默了,总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只有每次隔着厚厚的玻璃墙见到沈言初的时候才会提起一些精神。这天沈言初照例带着沈母去探监,刚锁了车门,便感觉一阵眩晕,眼前一个黑点逐渐扩散蔓延,顿时一片黑暗沈言初一手扶着车子,另一只手掐着额头企图让自己赶快清醒过来。沈母走在前面倒是没怎么注意身后的沈言初,向前走了几步发现儿子没跟上来这才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儿子闭着眼睛正靠在车上,“言初!怎么了?”
沈言初晃了晃脑袋,待到眩晕感散去之后重新睁开眼睛,快步走到沈母身边,接过她手中的篮子,说:“没事儿妈,有点低血压。”
“哎你这孩子,”沈母嘴里絮絮叨叨的,“说了让你去检查检查身体,偏不去,等回家了妈好好给你补补!”
|沈言初笑了笑,说:“知道了妈,快走吧!”
他很讨厌医院,
消毒水的味道,来回穿梭的白大褂医生,或哭或笑的病号和家属,医院里的一切都让他感到不自在,平常发烧感冒也是坚决不去医院,通常是吃了药睡一觉也就扛过去了。可这几年自己头晕的毛病越来越频繁,眼前发黑的时间从短短的几秒延长到半分多钟,甚至有时候还会出现呕吐的现象,下意识的选择了逃避,觉得能拖过一时算一时,这次架不住沈母的催促,实在是拖不下去了,才联系了医生来医院做体检。
树上的蝉一刻不停的鸣叫着,沈言初却在这种盛夏时节生生的发出一身冷汗,他是手中紧紧攥着的诊断书,脑中不停的回想着刚才医生的嘱托,心里一阵烦躁,新成立的公司才刚步入正轨正是用人的时候,眼见要到期的贷款还没还清,国外的新客户又急着要新产品,一堆一堆的事情使他整日忙的焦头烂额,在这个节骨眼上自己撤了,那这几年的心血也就白费了。
沈言初正想着出神,根本来听到后面急救人员喊着的‘让一让让一让’,依旧在那直愣愣的站着,等到人家赶到面前来了才堪堪反应过来,被随行家属撞得一个踞列,手中的诊断书一个没拿稳就飘出去老远,沈言初揉了揉酸痛的手臂,刚弯下腰打算捡起诊断书,却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指提前拿起来了。
沈言初直起腰来顺着那只手的主人看过去,在视线相撞的一瞬间,沈言初愣住了,仿佛时间也就定格在了那一秒。
多年后沈言初想起那双黑亮的眼睛,总是满脸的笑意。
☆、聚
张宇初自小就有个小爱好,喜欢把外面长得野花野草连根拔起来,然后一路飞奔回家,再把它们重新埋到土里,看着它们一点一点的长大,尽管大多数都活不长时间,张宇初还是乐此不疲的当着‘花草搬运工’
沈言初看着张宇初家中满屋子都是花花草草,自然而然的想起来他小时候乱折腾的场景,忍不住扑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