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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双镯记-第9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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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年岁渐长,人愈发成熟,即便在自己面前偶尔还有那么几分小女儿情态,整个人却是彻彻底底的成为了一个风姿绰约的成熟女性,有自己安身立命乃至于报效国家的职业,有自己为人处世的立场和价值观,有自己所爱之人和幸福与伤痛共存的回忆,有自己如醇酒一般的美丽。因为独一无二的美丽,所以笑起来分外动人。
自己也想过,到底为什么这样爱她呢?难道是因为自己得到了她吗还是因为她的美丽抑或是好像当年自己一样的某些特质?怎样想都想不到答案。可能因为没有答案,就是真的爱吧。
她说,我把你当作我的神来着。
她的眼睛曾有五彩斑斓的光,而说这话的时候,又好像变成了期望上帝降临显圣的虔诚的白色光芒。
要不是因为害怕阻碍伤口,她一定会紧紧握着王婵月的手。
我是你的神吗?可是神不但不能保护你不受伤害,终生幸福健康,相反还要你付出了这样残酷的代价。
你会后悔吗?对于这一切?你能原谅我曾经做的、未来可能做的一切吗?这些问题,从来都问不出口。总希望你能快乐一天就是一天,能不面对这些一天就算一天,因为它们来的时候,做什么准备也无济于事。可也许,你也在我无法触及、或者不愿表现给我的哪些地方默默承受着因我而起的痛苦。
也许你才是更成熟的那个,而我的心中总有一部分从来没有长大。为此我们都在不断地付出代价。
假如我是你的信仰,那该是一个多么孱弱而有害的信仰啊。
1937年对于王婵月来说算是颠沛流离的一年,以漫长的枯寂的旅程为主题,以分离的眼泪作为记忆的凭据;而1945年,对于她来说或许也是颠沛流离的一年,以肉体的巨大痛苦为主题,以梦魇一般的恐惧为记忆的凭据。
假如可以抛弃这凭据,多年后的她想,那再好不过。只是因为是连环套锁,不能只扔一个,将心一横,遂全部扔了。可到头来发现,扔出去的,又都回来了。
她此刻虚弱至极,残余的麻醉药还在起着作用,她沉浸在光怪陆离的梦境中。她再一次梦见那个躺在烟榻上的憔悴女人。灯光依旧昏黄,她浑然忘记自己是被打了一枪的人,有某种执念般再次撩起珠帘走了进去,想细看女子的脸。没想到却看见病床边还有人,一个是她姐姐,一个是她“姐夫”,房间里烟雾缭绕,似乎散发着甜腻的鸦片的气味。那两人似乎执手相看泪眼的,自己望着她们觉得有点奇怪,鬼使神差绕过她们,推开门去—一心想知道是不是来了大烟馆—外面却是阴云密布,要下雨了似的。
要下雨了?她下意识的摸了摸自己的双臂,怎么这么冷?
霎时间一道霹雳,天地转为黑白。


作者有话要说:
{64}假如不这么设定,那就必死无疑了。纯属主角光环啊!

我并可以150章或以上完结!!!!咩哈哈哈哈哈哈!!!!





第137章 第一百三十七章
王婵月于昏迷两天后醒来,时窗外重庆正下着雨。于是她醒来只看见了两张脸,姜希婕疼,在一边裹着毯子睡觉。
她很疼,感觉到少了一块肉,动也不能动,真是应了姜希婕的乌鸦嘴,一样一样的,什么都一样。当然她的条件稍好些,毕竟物资比最艰难时稍好了些,或者说她那自恨嘴欠的“姐夫”心对外已经冰冷坚硬了,不惜动用高价也好,动用关系也好,威逼利诱也好,活像她今天喂王婵月吃个肘子,明天那块肉就能长出来似的。
在春天霎时消失的时间里,王婵月每天享受着到重庆以来最高规格的家庭待遇。她的姐姐和爱人每天都陪着她,特别是傅仪恒,出乎王婵月预料的不曾离开半步,这样突兀的安全感反而让她生疑,她从报纸上看见战争局势似乎越来越向盟国倾斜,按理这种时候正是傅仪恒这样的人工作的时候,她却寸步不离的守着自己。
固然这样的反向揣测只能证明自己这份爱情的病态,她却真的怀疑,可惜问不出口。大概这就是她们的痼疾,她沉溺于她的温柔,宁愿罔顾问题;她刻意回避问题,宁愿自欺欺人。
战争是否即将胜利,姜希婕不很清楚。虽然她每天从兄长和其他有关方面听来的消息都差不多是那个意思,但日本人破釜沉舟惯了,她总觉得不是那么容易叫他们投降的。“不投降也无所谓,”八月八日,夜里,比日本到地投不投降要真实靠谱得多的闷热的夜晚,她回到家里,和王霁月继续以省水为名义一起洗澡。王霁月今天也是回家休息,她倒是想和傅仪恒换班,奈何傅仪恒根本不休息,她未免忙坏自己再拖累大家,也就乖乖休息了。“苏联已经打进东北,美国人在日本扔了炸弹,不投降就一股脑揍死他们!”王霁月拍她的肩膀,靠进她怀里,“说的这么挥斥方遒的,之前的照顾战败国的人性又到哪里去了?”姜希婕叹一口气道:“唉,恨起来,真是恨极了啊。”
她算是幸运的,未曾在战争中失去任何人,也没失去自己。甚至前阵子还收到了多年未见的弟弟的来信,说和一个村妇结婚了。她们都很相信能够否极泰来,她甚至已经开始思念上海的旧房子,街道上法国梧桐掉下的厚厚的叶子,明知一切可能都已经毁灭,却依旧思念。
王霁月自然也向往着最终的胜利,即便她觉得自己依然可以再等下去,只要有姜希婕,别的没有多大所谓。然而想到战胜就不免想到她父亲。汪兆铭死后,内部争权夺利的卖国政府有没有她父亲想要的一席之地,她不知道。浩修死后她就刻意屏蔽了那方面的消息。如今想到快要战胜,那战胜之后父亲岂不是会成为罪犯?一旦成为罪犯,又要她们如何自处?
“就算是胜了,又怎么样?”两人洗完出来,姜希婕手脚麻利的擦干自己,然后拽过毛巾给王霁月擦拭,虽说“老夫老妻”不再脸红,可照旧是百抓挠心的,“什么怎么样?”姜希婕看她一眼,因为眼神上移因此看到了一对雪峰,只得低下头去兀自咬唇,“你们教育事业理应是巴不得胜利才好,胜利了什么都好说。我才不好办呢,”想想还真是,“你别说,我想辞职。”“战争胜利了也有一段时间是需要你们的啊,美国人还是要给东西的吧?”“就是因为他们给,我才想辞职。”
擦干,王霁月捞起睡衣穿上,转过身来给姜希婕扣扣子,两个人互助的动作好比一个人一般默契,“大伯不是说了吗,正因为有那样的人,才需要你们这样的人去工作。”“那是战时,我还有理由去硬气,等到仗打完了,我怕那些人是要狮子大开口,我既无力阻止,何必在里面磨心?实在是受不了了。就让那些自以为长袖善舞的人去操持吧。”王霁月牵着她回到床边一起躺下,面对面躺着聊天—天气太热,全无睡意—“我倒无所谓你辞职不辞职,反正衣食无忧的。不过你个闲不住的操心命,辞职之后准备去哪里?回怡和去吗?”姜希婕轻轻摇头,“我也不知道。照理,我当然是可以回去。只要怡和还在,接着干也没什么不行的。只是美国那边,总要有人过去。。。”
战争要是真的过去了,她们想,要不然离开吧?可是她们要一起去美国吗?假如真的放心得下一切,去也可以,就是。。。
“先别想那么多,”姜希婕看见王霁月一副深思熟虑颇为纠结的样子,“什么时候打赢还不知道的,别跳越性的考虑太多,人生苦短的。”
人生苦短,夜深还露重,不宜游玩。
第二天,王霁月暑假无课,早早去医院陪床,傅仪恒也难得有空回家洗澡去了。姐妹俩在病房里聊天,王霁月感叹自己连着照顾两个有严重外伤的病人,俨然要成为一个预防感染的专家了。王婵月轻笑,“姐姐就是能。晚上姜姐姐过来吗?”王霁月说应该吧,让她带点好吃的过来。夜里傅仪恒回来之后,四人吃了饭正准备长夜漫漫一起聊天打发,却忽然听见街面上人来人往像是炸开了一样轰然欢呼起来,姜希婕脑袋往外一探,听见街面上的人在互相传说“日本投降了!我们胜利了!”
大众狂热似的狂喜容易互相传染,不时鞭炮都响了起来。王婵月趴在床上,侧着脑袋问傅仪恒,语气有些虚弱,“真的吗?”傅仪恒温柔的笑着拉着她的手,“应该吧,看最近的消息差不离。”她因为照顾王婵月早就把报社的工作也给辞了,不过偶尔应邀写写社论之类,此刻当然无法核实消息。王霁月也走到窗边观看,街面上已经挤满了人,她大概是知道的早了,总觉得有些不真实。
人们像是不管不顾一般,哪怕这个消息是假的,他们也要开心这一个晚上,实在是苦得太久太久了。
她问姜希婕,你觉得呢?姜希婕说,“我要等到日本人自己正式承认的那天,才会觉得是真的胜利了。不然,他们毕竟是日本人啊。”
狂欢的气氛持续了几天,第二天报纸登出来的消息依然反复无常,可是胜利演说大概都准备好了,绝大部分的人都相信了胜利即将到来,陪都的人们不分国籍和种族都欢庆了起来,姜希婕眼睁睁在路上看着美国大兵的吉普车被人群保卫走不动路,大兵们遂欢天喜地的下来说着庆祝的吉祥话和听不懂英文的重庆百姓们拥抱庆祝。外来的移民见着重庆本地人就抱着大喊,胜利了!我们要回家了!对方也狂喜的抱着他喊,恭喜恭喜啊!还有的人一句话也说不出,只能“啊!啊!”的喊叫。
胜利了吗?快胜利了吧,终于能够结束这一切了吧,永夜的噩梦终于要结束了吧。
而她这个一直在等待日本人的最后官方消息的人却像个古怪的疏离者,与狂热的大众相比,她似乎更关心经济—毕竟那是本业—八月十三号,她在工作间隙看中央社讯的报道,《渝市物价狂跌》{65}:“本市金融方面呈现剧烈波动,11日午后收盘,黄金每两跌至十一万五千元,美钞跌至一千八百五十元,百货更狂跌百分之四十至五十。至于颜料、布匹、香烟等物,价亦惨跌。”她心里盘算自己的钱值还值几个钱,想了想,还是很值,至少比纸币值多了。可是想到街上那么多饭店生意好的都没法了,又有点后悔自己当初选择了关店。
啊呸呸,财迷。
正在天人交战,秘书过来跟她说,明天下午的胜利大会筹备会议,通知她也要去参加。姜希婕愣了一下,呆呆的应了个好。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去做代表装样子的,还是真的要被人拉去要钱要物的,实在是被人催逼的太久了。
十四号,姜希婕下午开会去了。王霁月在病房里念报纸,傅仪恒在给王婵月擦身子—太热,每天擦十几回都不够的—“‘倭诿故延宕答复,竟诡称四国受降复文迟到,瑞士外交部声明揭穿敌谎言。’又讯:‘伦敦13日广播,英美航舰飞机一千五百架大举攻击东京湾。’又讯:‘苏军南库叶岛登陆激战,六路大军直攻泊尔洼。’”{66}傅仪恒一边听一边摇头,王婵月问她库叶岛在哪里,傅仪恒说北边,特别特别北边,天寒地冻冷死了,“本来是我们的,后来被俄国人和日本人先后占去了。”王婵月道:“要这么说,俄国人也不是好货。如今换了苏联,也未必就如何好吧”说完看着傅仪恒,像是故意要她的答案似的。
傅仪恒小心翼翼放下她的左臂,绕过病床擦右臂,道:“国与国之间,只有永远的利益,没有永远的朋友。”
夜里,王霁月回家去了。傅仪恒依旧靠在病床边守着,王婵月老担心她这样坐着会腰疼,老问,傅仪恒每次都很有耐心的说不疼,不难受,别担心。王婵月问她:“你不出去吗?”傅仪恒说:“我哪里也不去。”王婵月其实不信,可是她虚弱,而且因为太疼,止疼药和镇静剂因为特殊的身份就没有断过,晚上她总是睡得熟,不知道傅仪恒是否有趁着自己睡着而在医院偷偷见人。
她猜有,无论如何都相信有。
次日清晨,王霁月来了,带来一个收音机,说是准备听早上的演说。姜希婕昨晚告诉她早上会有广播演讲。不时,电台里传出蒋中正那奉化口音的声音,屋内四人对他无感,连日的热情气氛也使得她们对这番讲话没有什么太大的触动。听完,傅仪恒道:“要是这辈子能亲耳听见日本那狗屁天皇亲口承认就好了,啊不,”她摇摇头,认真的神态变作一如既往的淘气,“想看看那些日本鬼子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的吃瘪样子,照他们的武士道,该自杀才对。”说起来是黑暗而肮脏的东西,在场三人却都笑了起来。
黄昏时分,中央社已经准备广播日本正式投降的消息。姜希婕中午在单位听说军政部那边已经收听到了日本天皇亲自宣布的投降消息{67},下午下班去医院的时候,她听见中央社正式广播了这条消息,并且准备放出那平实干涩的日语男声,瞬间,她觉得自己的血液真的要沸腾了。
她逆着欢庆的人流奋力往前挤,脸上是又喜又急的神奇。此刻她才不想和任何陌生的同胞庆祝,即便他们一起在这八年的恶战中幸存了下来。她只想回到王霁月的身边,抱着她大哭一场。
好像自打战争开始,她从未大哭过。用力克制自己的情绪,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挤得用力,跑的飞快,在四分钟的“玉音”播送到一半的时候,她跑进了病房。她看见傅仪恒正坐在床边拉着王婵月的手,为她擦拭激动的泪水,而王霁月一个人站在窗边,前一刻大概还在望着来往的欢庆人潮,大概在张望着自己、等待自己过来。
没有语调起伏的日语还在模糊不清的叨念,渐渐被欢庆的声音淹没,姜希婕一言不发过去与王霁月拥抱在一起,耳边除了彼此的呼吸声,什么都听不见。
无辜的人为有罪的人付出的代价已经太多,心头的巨石终于可以放下,历史亏欠这个民族的,要从这一刻开始,全部找回来。


作者有话要说:
{65}1945年8月13日,《中央日报》。《文史精华》2005年08期
{66}1945年8月14日,《中央日报》
{67}首先,对重庆能否收听到《终战诏书》存疑,我认为不可能,但为了情节发展作此设计。其次,在天皇的《终战诏书》中,通篇没有“投降”二字,其宁死不认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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