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水东流-第6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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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医官点头道:“是。”
作者有话要说:
李骥这以围观八卦与暗自吐槽为乐的人生啊……
第68章 刑天舞干戚
次日才过晌午,西燕军营门处便来了两人,一人还提着竹箧。卫士拦阻道:“何来?”
头前的赔笑道:“洛城内的医官,”又道,“昨日便是我在此处经由位先生引进去,小哥忘了?”
士卒记起确是有这桩事,营中打过招呼。又验看了出入凭据,向后却见着另一人,便问:“他哩?”
医官道:“一道的。是我学生。”
士卒道:“看他这身材笨重,也是做医者的?”
医官道:“他是憨,不大机灵。只是今日要带的物什多,要指他出力气。”说罢一指那只竹箧,道,“小哥还要验看么?”
有士卒上来揭去箱盖,见里面码放着药石巾帕,似也无甚特殊。便道:“进吧。”
两人穿营而入,那医官已认得路,两人疾步紧走,也无多话。待到赵慎营帐,门前卫士都没多盘问,两人便掀帘进去。
此时周乾正在帐中,赵慎一早便唤他进来,却又无事吩咐,只不让他走。周乾初时以为将军是要他来说话解闷,可细看赵慎神色又含着焦躁,便也不敢出声。此时,听帐外道“医官来了”,进来的却是两个。
周乾并未在意,却见赵慎闻声如终等来了谁一般猛一起身,却哼了一声跌回榻上。周乾心中纳罕,再向来人看,禁不住“咦”的惊出声来。只听赵慎低声喝道:“嚷什么。”
周乾方知赵慎用意,他若在帐门处如此时般失态,必是要穿帮——医官身后那人,虽是整了面目,修了须发,可细看仍看得出,正是元贵。
元贵虬髯尽数刮去,理了眉毛,一头蓬发不知用什么手段拉直,面上亦擦得白了些。再穿戴着大袖小冠,垂着眼睑不瞠目看人,若非熟人冷眼竟真看不出真身。他这付打扮若在平日,亦真可好笑,只是而今,谁也无这样调侃的心思。
昨日那医官顾忌元贵往日脾性,不敢尽把原委实告,听他追问赵慎“病”从何来时便含糊说“不妨”。元贵本尚自解将军或为私下见他胡诌了什么症状,此时见赵慎面色苍白伏卧在榻上,一时已猜出八九,一股火气骤然上头,惊怒中手中药箧几乎向地上一掼。
一旁医官骇得面色发白,抢步上去接了竹箧在手里,一径低声道:“将军忍耐些。”
元贵强压着声狠狠对那医官道:“倒是怎么回事?”却听赵慎沉声道:“莫道这些,我叫你来要说正事。”
元贵听这一句,心中才渐渐静下来。帐内几人拼着天大风险,断不是意气误事的时候。周乾已起身到帐门处守着,那医官坐在帐门和榻间的案前浣手调药。元贵看见赵慎望着他目光灼灼,不知有何事托付。强耐着胸中郁愤,来在赵慎近旁道:“将军。”见赵慎容色憔悴,终是忍不住问:“这是……”
他见赵慎微微皱眉,显是不愿提起,只得咬牙道:“将军要我做什么?”
这紧迫情势下,也无暇多说,赵慎只道:“裴禹打骑兵的主意,我却不愿他如意。昨日周乾在这营中听士卒议论,尉迟远旬月便要开拔回西京,在此前定要想法带人马突围。”
这话不长,元贵听了,却觉千头万绪尽砸在面上,只听赵慎接着道,“我昨日想过,我假意应下裴禹,说愿带骑兵投关陇。论战力,论对城周地理熟悉,你们只能得机会出城,突围便有胜算。而今他们在东北两面的防范都空虚,到时你便如前次计算的,到许都去找高元安。”
元贵惊道:“而今已没了城池牵绊,将军愿往何处去,我等俱追随,何必还说要我……”
他还要再说,却听赵慎苦笑道:“乐泰,你且想想,我能往何处去?”
这话音不高,却震得元贵悚然一动。他口中道:“天下广大……”往下却再说不出自欺欺人的话来。且不说赵慎投不投诚西燕,高元宠那里,洛城赵氏早是肉中之刺;从前赵慎割据中原重镇不为人奈何,而今他在东燕却已是无根浮萍。高氏已握了一千多铁骑在手,必不愿反吐出来;更何况,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鼾睡?想高氏那些阴暗狠辣的权谋手段,罗网之下,难得善终。
元贵心里发凉,却不甘心,忽而咬牙道:“将军便放宽心,真投了西燕又如何?这乱世之中,忠谁不忠谁的名声,有甚可稀罕?”
赵慎道:“可若来日他要你与旧时同袍在战场上相见呢?”
元贵的话或是不错,能追随尉迟氏建功立业,旁人眼中亦未尝不是明智之举。可这世事便是这般诡谲,当日他麾下骑兵阴差阳错的分割两部,而今便是避不开这样的尴尬局面。若想他们不至有被迫手足相残的一日,他不如此又能如何。说到底,他确是不稀罕对谁效忠,可对麾下的道义,却无论如何不能不尽。
他见元贵瞠目结舌,只愣在那里,横心道:“这事便定了,这关头谁再犹疑纠缠,便是害众人一起陪绑。”又道,“乐泰,我困在此处,此事便要全托付在你。”
元贵道:“将军信我,我敢不尽心。”又道,“从城内到这营中,我一路亦留了心。这营门外向东一片便好施展。”
赵慎道:“出城一路,裴禹必是要派人马看视你们,也正是到了营门这里才有他们的松懈之机可乘。你看好路径,定下号令,全在一个快字上。”又叮嘱道,“可枝节上的事你需谨慎,必得万无一失。”见元贵点头,又问:“要准备稳妥,需得几日?”
元贵却不答话,只低声问:“到时将军可也得在?”
赵慎道:“我与裴禹说要你们出城受收编,我必是得在。”他见元贵欲言又止,微一思忖,便也明白,笑笑道,“不过皮里肉外,没什么。这是微末小事,不用你管,你只说要几日。”
尉迟远十日后开拔,要动作便得赶在头里。元贵闷声道:“八九日吧。”
赵慎听他说的含糊,不由皱眉道:“你爽利些。”
元贵喉中一紧,道:“八日,便是从明日算起的第八日。”
一时那边医官已备齐白巾伤药,此间的交代亦已妥当,赵慎见状,便向元贵道:“这厢无事了。”
元贵心知赵慎这是不愿他在此见医治场面,心中一阵酸痛,忽而上前握起赵慎手臂,颤声道:“阿干!”
这是旧时鲜卑人唤兄长的称呼,赵慎也是一怔。廿年总角之交,十年军中/共事,而今将要相别,这一声唤搅起他心中多少激荡。半晌,终是含笑颔首,道:“好。”
洛城医官离去时已是午后申时,帐外卫士正换岗。交接时,一个嘟囔道:“在里间呆的恁久。”
接班的道:“无不妥吧?”说着微微掀起帐帘看了一看。午后日光借着这缝隙照进帐内,倒正映在赵慎面上。却见他枕着臂弯,神色安然,日光晃在面上也未醒,似是劳顿过后好一场酣眠。
六七日间,西燕军中士卒整理行装,军中重排队伍序列,已是预备着几日后便拔营回朝。期间亦有几桩事。最紧要的一桩,便是洛城这边留何人驻守。此时,谁不想早归家乡,留守是人人都不愿做的差事。帐前纵不敢明言抗命,也是种种寻辞推脱。尉迟远觉得难办,终究还是裴禹做恶人;众人对裴禹瞬目间便翻脸的性情总有惧怕,况且他将留谁镇守的缘由一条条摆讲得清楚,也寻不出理由辩驳;其实这一段时日在此的守军不过是过渡,朝中总归不日便将派新军来替换。尉迟远末了又做许诺,恩威并施,终于定夺下来。
尉迟远耍这滑头,诸人亦有所觉察,裴禹却似并毫不在意。曾子云,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人到临穷末晚,多半便不愿再与人为难;裴禹却觉此时既已是这般,倒更不必在意旁人喜怒,只把自己想做的皆做成便罢。他这大异常人的心意,李骥些微也揣测得出,一时暗自感慨,也说不得什么。
洛城一战由始至今已尽尾声,事务是办得一件便少一件。只洛城那三百骑兵的安置,仍悬而未决。那一日后,派在赵慎营帐的卫士每日皆被唤来问话,可除此之外,裴禹亦无其他动向。大队眼看几日后便开动,此事已是不可再拖了。李骥察言观色,隐隐觉得裴禹于这桩事上不知哪里有所踟蹰,不由暗觉诧异。
他自厢忐忑疑惑两日,守赵慎营帐的卫士再来见裴禹时,奉上一张纸笺。裴禹看过便道:“我去见赵慎。”
李骥低声问:“先生去他营帐?”
裴禹略停了停,道:“走罢。”
李骥再踏入那帐内,只觉其中气氛与前些日恍惚全然不同。赵慎端然正坐,面前案上赫然置着一柄佩剑。
裴禹立在门口见这场面,略顿一顿,便径自行至赵慎对面坐下。两人相与对视片刻,赵慎道:“先生已等了多日吧?”
他神色平静,裴禹却觉那眼中深处似有光彩流溢。这或是几日间休养得宜,可他只觉这神态古怪,却说不出异样在何处。终是只笑道:“等也值得,我只愿将军由衷想得清楚。”
赵慎点头道:“骑兵的事,我今日便应下先生了。”
裴禹不动声色,心中却一个翻转。忽而冷笑道:“将军莫诓我。”
这许诺得太过干脆,裴禹直觉中难免怀疑更甚。即便有那日李骥的铺垫,赵慎此间如此痛快应允骑兵收编西燕,他终是疑窦难消。
赵慎看住裴禹双眼道:“我决意如此,是因怕步昔日啵С堑暮蟪尽!�
裴禹眉梢倒是一扬,不意他竟自厢提起赵竞诛杀降军的旧事。只听赵慎又道,“大军不日开动,这事若再无了断,先生便没动过这念头?”
他说的直白,裴禹却一笑,道:“不管将军信不信,我确是从未这样想过。”他这自是表白诚意,心中却也思量。赵慎所说的这缘由,倒颇令人相信。赵竞当年之事令举朝震惊,传言多少年后啵С且淮杂幸浴罢跃豪匆病笨窒乓固湫《摹I砦巳酥樱吧狈倍值囊跤岸嗌睿上攵U跃憾灾煳南律笔郑闶且蜃潘冻虾笕孕兄龟用粒陨魅襞轮氐父舱蓿耸蔽砻髁⒊。绱俗魑阋膊皇帜呀狻�
裴禹拇指下意识捋着指节道:“那么……”顿一顿道,“若是留守洛城?”
赵慎断然道:“不。”
这本也只是一句试探,裴禹闻言笑道:“那甚好。”又道,“那骑兵便当出城,归入营中,随队开拔。”
赵慎点头道:“自然。”
裴禹道:“只是我已何为证令骑兵出城?将军亲自去,多有不妥。”他心中到底仍含着防备,是断不肯赵慎一朝与骑兵在本军营外汇合。赵慎闻言,敛目伸臂,从案上双手执起那佩剑,沉声道:“太/祖所赐,这便是凭证。”
裴禹注目看去,赵氏数代的使命荣耀便都在这一柄佩剑上,若宝剑出鞘,不知剑刃可还能现锋芒?心中忽而竟生了些许庄严景仰。一时道:“既然如此,到时便借将军这佩剑去传令。”
赵慎却道:“不,这道令要遣我近卫去传。”
裴禹微微皱眉,终是道:“也罢。”又道,“队伍定在两日后出城,我与将军同去营门相迎。将军肯玉成此事,也是一件圆满功德。”
赵慎只道:“便明日罢。”
裴禹拇指停在小指掌指关节上,道:“那便明日。”
这一夜中风云突转,夜至后半,竟落下雨来。雨亦不大,帐内听得外间滴答作响,只是这一场深秋细雨过后,时气是要愈发的转寒了。
周乾在帐内默默侍候赵慎梳洗。正束发时,忽听赵慎道:“明日裴禹必摆大阵仗派人一路盯着骑兵,你只管携我佩剑入城,旁的不必理会。”
周乾强做轻松道:“已是……今日了。”
赵慎笑道:“确是。”又道,“出城之后你便紧跟着元贵,到时他们马快,你莫跟丢了。”
周乾闻言手指一颤,不妨扯动手中发束。见赵慎随之皱眉,心中更乱,道:“将军……”
赵慎转首看他一眼,自哂道:“你最知我脾气不好,往日你屈受的骂,来日可莫记恨。”见周乾两腮止不住抽动,道:“才束到一半,你要撒手不管了?”
周乾忙着摇头,一边已抽噎起来。半晌道:“我不走,是不愿只剩将军一人在虎穴里。”
赵慎笑道:“你便在此间,又能如何?”复道,“你宽心,他奈何我不得。”见周乾仍期期艾艾,冷笑道,“你不信?他若杀我便是自打耳光,我不介意,只怕他不敢。先前裴禹拿尉迟否极的令挟制于我,此番便该他知何为有苦难言。”
周乾见他语中虽是嘲讽,却暗含狠劲。或是因日来微微消瘦,灯光下那一双眉弓愈显硬朗,乌黑双眸中尽是决绝的神色。
第69章 胡马依北风
是夜,帐内灯盏已经熄灭,裴禹却不曾睡。日间赵慎许他骑兵的事,有些安排便需得做。此时他一时时回思赵慎举止,似乎并无破绽,可不知因何,心中却仍难踏实。
裴禹披过外袍,立起在帐内缓缓踱过。黑暗中,只闻脚步踏地的细微声响。帐外夜幕深沉,细雨霏霏,他在此间似是思忖似是出神,抑或亦只是等待。
天色略微放亮时,李骥便已候在帐外。裴禹唤他进来时,见他眼下尤带青影,便问:“你倒因何事不好睡?”
李骥笑道:“大约想到终要归家,喜得过了反倒沉不住气。”
裴禹也不追究这其中几分真假,只问:“赵慎的近卫如何了?”
李骥道:“已在营门了。军中的重甲骑兵亦按着先生吩咐与他一道,一时便走。洛城开城前正好可到城下。”
裴禹道:“步兵呢?”
这说的是要布置在营门东北向的,李骥微微迟疑,道:“亦布置了。只是人数削了一半。”
裴禹扬眉道:“为何?”
李骥道:“尉迟将军说今日西京使者到,他率人迎接,说仪仗队伍不足,便把这一支人唤去了。”
裴禹不由扬声道:“怎不报我?”
李骥道:“一早刚刚的事。”又道,“听闻那队使者前些日被阻在西面,因水势渐退后才又启程,正在今日到。”
裴禹心中不豫,或是尉迟远眼中大功已经告成,迎接京中使者是较收编洛城骑兵更为要紧了。忽而忆起数月前,尉迟中尚在,他兄弟二人不也是撇下营盘,还纵了赵慎出城搬了一遭救兵,只那时为着迎接却是自己。此时想起这些,只觉甚是讽刺。
李骥劝道:“其实有重甲骑兵看着,那步兵本也就用不到。已是如此……”
裴禹止了他道:“罢了。”
李骥便转了话头问:“那使者,先生也需去见吧?”
裴禹道:“见还是当见的,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