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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洛水东流-第58章

小说: 洛水东流 字数: 每页4000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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信使道:“说如若归降,部众性命便都可保全。”
尉迟远听这话,眼光一瞬,心中翻转已明白传檄的用意——这便是要天下人尽作见证的意思;他是一心擒灭赵慎祭尉迟中的,因此对裴禹欲收编赵慎的用意只当不见,况且赵慎本也不驯服;谁知如今竟出了这么个状况。他再细想,便也猜出定是裴禹去游说了太师,不由冷笑道:“太师不知即便做这姿态,赵慎却未必买账。我看他便是自尽也不会降的。”
却听信使道:“将军莫急,那檄文中亦说了,若敌将身有损伤,他的亲近左右,皆从大戮。” 

尉迟远听了倒愣了一愣,只点头长声道了句“哦”。一时又问:“那正式的消息何时能到?”
信使道:“约莫再有三四日罢。”
尉迟远暗想:“这倒也有缓冲。”他见了太师传的这话,便知尉迟否极是存心定要收服洛城赵氏不可;他自然也不敢违拗,可心中终究不甘——他在此处苦斗了数月,还赔上胞弟性命,最终却换个与赵慎同朝并立,越思量越觉难咽下这口气。如今他提前得了消息,不由动起心思,想要在这令传在自己这里之前夺下洛城处置掉赵慎。
这样想着,不觉心中亦急切起来。一边遣了那信使去,一边按耐不住,传令道:“阵前只许进不得退,三日内取不下洛城,便提头来见。”

时近傍晚,城内是又一番光景。城内的数百骑兵列队在北门下,赵慎与元贵骑马在队列头上。元贵手持着长槊,青追肋侧却并未挂刀箭。众人皆无言语,只听赵慎向元贵道:“天色再暗些时,便可出城了。”又道,“突围之后便向东去,到许都寻高元安,切莫意气乱闯。”
元贵闷声道:“是。”
赵慎几日前便要他率骑兵突围,他心中自是不愿的;可撇了赌气话去,为着部众的利害存亡着想,他又不得不听从。赵慎见他这神色,肺腑中亦觉一阵抽紧;要他眼看麾下仅存的这一部骑兵突围而去,便是要他亲手将一根血脉纽带斩断;那纽带的一头挑着赵氏骑兵数十载的勇武声威,一头连着他白马轻裘的挥洒梦想;只而今当他已预感到洛城前途,唯有将这纽带的那一头推出这泥沼中去,也仿佛是留一丝寄托在这世间。
赵慎微微咬牙,不愿再啰嗦迟疑,抬手轻轻一拍元贵坐骑的颈子,道:“你自当小心。”
元贵转眼看见那肃整的阵列,心中道:“即已是如此,我再做些惆怅模样也只是白耗掉士气”手中猛一带缰绳,忽而朗声道:“将军嘱托给我的事,我断不敢任性;只我却也还念着你我从前可以任性的时候——”
他们多年之交,从来之间也不曾啰嗦表白什么相托莫逆。任多少话语,此时再提亦是多余。赵慎手中亦将马缰一紧,笑答道:“只愿你这一路诸事平顺稳当。”
元贵侧首看向队列,道:“将军与弟兄们亦说些个罢。”
赵慎微微抿唇,却已提马向前了一步。他一眼看过,只见众人眼光灼灼。夜幕沉落之时,夕阳已眼看便坠入地下,最后一丝光亮将人们眸中晶亮映照如耀金光。他胸中翻涌,忽而扬声道:“愿与诸位后会有期!”言罢拨转马头,直向城上高声道:“开城!”
队伍趁着夜色鱼贯而出,赵慎下马目送骑兵背影隐没入夜幕。周乾上前道:“将军上城看吧?”
赵慎微微摇头道:“不必看了。敌军攻城处防线仍在吃紧,我回西城。”

这一夜中,西燕军向洛城方向施放小舟,其上载蒿草点燃。火船顺着水流风势撞向城墙缺口,漆黑夜中,乍然亮起的火焰映照着水面。城上士卒搬运石块投向城下,多数船只未及冲到城边便被石块砸翻砸断,然而那蒿草虽落入水中,却因浸了油脂,犹燃烧不止。守军用长杆将火球打灭在水中,或是推向一边。那些转向漂走的蒿草,远远望去,竟如是璀璨。从上古始,中原部族沿河征战,战后水葬烈士,便常以花木燃灯饰船筏以飨亡魂;此刻那顺流而去的一蓬蓬烈焰亦竟如招祭孤魂的河灯,天气苍茫,静水深流,却默然无声。
西燕军攻势既退,南城上的李猛也略松一口气。方才城南一厢上攻势最为猛烈,极吃紧时不得不遣人请来赵慎。此时危急暂解,李猛亦方得空与赵慎说些旁的话。
这一夜中,南城不安生,北面趁夜潜出城意欲突围的骑兵状况也不知如何。李猛情知问也无用,索性道:“骑军训练有素,敌军的眼睛又全盯在西南,想来应无不妥。”这话半是宽慰,也半是给自己打气,赵慎听了,笑一笑道:“只愿如此。”
李猛见敌军已经退了,方觉出一夜风紧,此时周身一阵冷战。赵慎道:“你去喝碗热汤御一御寒。”
李猛笑道:“我只嫌麻烦。”
其时城内被淹,军中只得悬釜而炊;食盐已罄,赵慎见李猛面上看去已有些浮肿,默然一刻,忽而道:“骑兵可以突围,却苦你们只得困守孤城。”
李猛略略一愣,继而道:“将军万勿说这话。不管前景如何,我等在此都是心甘。将士们无怨言,将军也莫胡乱自责。”
他的性情虽总有些欠果毅,这话却是发于真心。一时心中想:再如何惨烈,便是屠城,又能怎的?却忽听赵慎道:“城池失守时,你们执我首级,敌军大约亦不会太过相与为难。”
李猛正想着这一处,骤闻赵慎言辞,不由脱口惊道:“将军何出此言?”
他看向赵慎,城外水上未熄的火光映照在那一张清峻面孔上。这一刻,李猛竟恍若见了那一夜啵С浅峭返恼跃骸约耗鞘辈还歉瞿晟俸笊窠ピ卮呵锵喔簦庖荒蝗春龆衷谘矍爸睾稀K缰心罴罢跃航峋郑闹锌裉痪醪幌椋肷稳茨逊⒁谎浴�
赵慎似是并未理会他的话头,只是道:“而今还在的人,已是不多了。”

作者有话要说:
太师这损招,梗是高澄招降王思政的话




第61章 荆棘上参天
次日天色尚且未明,城外攻势又至。从前尉迟远用兵,战术一招不灵便不再用;而如今,却只将从前用过的攻城法车轮大战一般往复。他是听了裴禹的话,也想明白到此时短兵相接也再无机巧,终是横下心肠,也不计较战损,便是耗,也要将城内人活活耗死。

裴禹帐中每两个时辰,便有卫士进来通报战况。他服了几日丹药,气息比那一日匀足了些,渐渐也可平卧得下了。卫士报来的话,他听了似也并不多在意。此时,那卫士言毕,心中不由暗想,这来来回回亦不过是城内城外拉锯难解,一样的话,他这来报的都觉无趣。
他正将退下,却听裴禹道:“北城有消息么?”
那卫士摇头道:“这几日都不曾有信。”
裴禹两指扣在腕上微微敲打,片刻点头道:“你去罢。”
那卫士依言退下,谁知退出帐外,忽而见一人疾奔而来。那人奔在近前,气喘吁吁只道:“报,报!”
两旁已有人上去拦着,低声道:“叫嚷什么?”
那人结巴着道:“北,北城……”
帐门前的卫士听“北城”两个字,抢步上去,细看之下,来的是个校尉。他隔在那校尉面前,只问:“你是北城来报事的?”
那人被拦在当下,停这一刻,气也终究喘得匀了,只道:“是。”
那卫士拉了他道:“快随我进去,监军大约是就等着你了。”
那报信的校尉听了,虽是慌乱却也忙着整了整盔甲,跟着那卫士进帐,一眼看见裴禹,拜下大声道:“禀报监军,城内的骑兵,果然突围了!”
裴禹原本阖着的双目倏然睁开,问道:“领兵的是赵慎么?”
那校尉道:“不是。”
裴禹微微点头,又道:“你回去传令,务必把这股骑兵逼退回城中。”他见那校尉听令发愣,不由轻笑了一声,道:“我若传令要你们尽数活捉,你们做得成么?”
那校尉闻言面色发窘,却又不敢反驳,只道:“是!”
裴禹见他去了,又思忖一刻,道:“尉迟将军在阵前么?”
卫士道:“在。”
裴禹道:“我亦当去看看。”说罢起身披起外袍,可待方出帐行出百余步,便已气喘不止。那卫士觑着他面色道:“不若监军……乘车去?”
裴禹立在营中,他似不经意两手搭住一处,却暗暗扪得腕上经脉跳得纷乱。暗自一哂,心道而今竟是这一幅落魄相。他这样的人,如何愿被人见疲弱姿态,可再如何要强,如今却当真力不从心。微微仰头举目,原来几日不曾见得天日,天地间已是又添几分深秋萧索凉薄。
他这厢一动不动,两旁人也不敢多话。只全都这样沉默矗立,近旁远处风声水声,只一声声皆灌入人耳,激荡心头。

李骥回到营急着便赶往裴禹帐中。他持监军的虎符,出入往来自是通畅;到营门口便下马步行,又特意嘱咐了不要声张,这一去一回都不曾叫人注意。他从西京马不停蹄赶回来,揣着多少要紧事,可行至营中,却一眼看见裴禹一行人皆立在那里。他这一路本就心绪不宁,此刻只觉气氛不对,以为出了什么变故;略一迟疑,终没上前,而是径自回了帐中。
有卫士见了是他赶忙过来,李骥拉住一个问:“这一向可有什么事?”
那卫士低声道:“监军病了。”
李骥心头一沉,只觉额角上一阵狂跳,不由皱眉道:“那你们如何还由他在冷风里立着。”
那卫士鲜见他露这样的急躁神色,一时倒是李骥自己“咳”了一声,道:“劳烦你请先生回来,我有要事报他。”

那卫士应声去了,李骥便立在帐门前候着,只觉一瞬都是煎熬。忽而帐帘掀起,李骥猛一抬头,只见裴禹应声而入,见了他便抬手屏了卫士在外,开口便问:“如何?”
李骥方才听卫士说“监军病了”,本也有所准备,可乍见裴禹的惨淡面色仍是吃惊匪浅,道:“先生怎么……”
此时裴禹心中甚是焦急,却见李骥纠结起这些。他这十余日间显现消瘦,可一双眸子愈发如鹰隼般闪出凌厉精光,双目一瞬间直截了那话头道:“我问你话!”
李骥恍然如梦初醒,其时额上已渗了汗出来。他稳稳心绪,仍是抬手扶过裴禹手臂,一面低声道:“太师已经传檄招降洛城守军,昭告各地以示诚意。”
他扶了裴禹在榻上,又取了瓷枕倚上,又道:“还有一道令:说是洛城主将若有伤损,便要他身旁众军殉葬。太师说,若赵慎真如先生所言的那般,有这道令在,便不怕他不降。”
他跪坐在一旁,迎着裴禹目光,一字一顿道:“计算时日,令传至营中也便是这几日。这件事上,先生放心罢。”
裴禹闻言敛了眉目,微微点了点头。凭尉迟否极多少年统御人心的修为,他亲自安置此事,便是再无什么不放心。只长出了口气道:“好。”
李骥见他神色松弛下去,低头间无意中瞥见裴禹未着履而着屐,心内微微诧异。先生一贯觉着屐轻慢而不端重,是为不喜,再一思量却恍然明白。不由探手轻轻一压便觉在裴禹脚踝上摁出个深坑。这必是浮肿得厉害,穿不得履了。
裴禹此时倒是心绪稍平,抬手取了案上水盏,却听李骥低声道:“先生这是水泛血瘀之症又犯了,用水润喉,却不可多饮。”
裴禹望着盏中清水,只一笑便又放下,道:“我这毛病,你却比医官还通晓。”又道,“其实这两三年也都不曾犯过,况且今年一夏安稳,谁知此时又发起来。”
李骥心中忽而一阵发酸,默默为裴禹垫高了双足。裴禹见他一声不响只这样殷勤侍候,淡淡道:“你这件事办得甚好。”又问,“京中旁的事呢?”
这一问才是真正触在李骥心事上,只听他低声道:“太师病状,却是不轻。”抬眼看向裴禹,接着道,“但诸事安定,尉迟扈统领着西京守卫,是很安稳的。”这所谓“安稳”,是指着皇帝那边说的;可他身后权柄交移可得妥当,却是另一回事。裴禹淡淡“嗯?”了一声,李骥会意道,“太师安置得妥当,齐桓公之乱也是不会有的。”
然而,安置再妥当,这权力更迭间的血雨腥风又何曾止息。裴禹一哂,道:“这事是问得的?”
李骥忙道:“这不是我该问的,我断不敢造次。这是太师当着我面交代旁人时,叫我好生听着记下的。”他觑着裴禹,又道,“太师还要我,向先生道辛苦。”
裴禹闻言默然点一点头,眉梢微微扬起,道:“太师的知遇情谊,我永志不忘。”一时又问,“还有旁的什么事?”
李骥略一迟疑道:“倒是恰巧遇到闵将军长兄,他问起时……我便报了平安。”
裴禹眉心一抖,却无言语。片刻后方转了话头问:“倒是你家中如何?”
李骥讪讪笑道:“也便还……”顿了一顿,终是苦笑实答道,“本是要回去看的,可转眼见入内去侍奉太师的医官似突然多了……我怕生变不敢耽搁,当夜就赶着回了。”
裴禹一听便明白,李骥是唯恐尉迟否极病势突变。太师若有不虞,京中必要戒严,到时便走不了了,为着这事家眷亦未顾得上见一见。裴禹见李骥低头垂目,半晌复道了一句:“你这件事办得甚好。”

此时有卫士进来报道:“尉迟将军那边,已有一队人马攻进城去了。可后队要跟上时却如何也再突不进。”
李骥倏然直了半身,看向裴禹。既有前锋突入,便是已行巷战的意头,只是后队不能跟进,却是为不妙。裴禹亦推了瓷枕起身,见那卫士退了,向李骥道:“我传几道令。你且便执笔,就将太师传檄中提的写出来。”
李骥疑道:“可太师那里的讯息还不曾到……”
裴禹道:“太师予我的全权,此时不能用么?”
李骥道:“可不差得这一两日,先生先发了令……这……”
裴禹捋着唇上髭须缓缓道:“这战前已是瞬息万变,赵慎行动又狠绝,他倘真存了杀身成仁的心意,若只等着那传檄,我倒怕万一迟一步。”
李骥道:“可这里的干系……”
裴禹笑道:“而今我倒还有什么干系可担心不成?”
李骥只得低声道了声“是”,裴禹见他一时写的差不多时,又道:“还有一件旁的事。”
李骥问:“先生还有什么吩咐?”
裴禹道:“你得空着人绘出图来,待到洛城四门都得手时派到值守士卒中。”
这话没头没尾,似是只说了一半,李骥正听得糊涂,却听裴禹接着道,“我要在这城中把陆攸之寻出来,不能叫他走脱。”

此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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