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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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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曹操西征一事,司马懿哪里会不知晓,曹操遣钟繇、夏侯渊征讨汉中张鲁,大军往汉中开拔中途便要经过关西,不想竟惊扰了凉州马超、韩遂等将,以为朝廷要假途灭虢,更相煽动,惶惶不宁,索性竖旗而反。众起十余万,屯据潼关,气焰高张不可止,做出了威逼关东、震荡许都的姿态。
  司马懿放下书,挪了挪书案上的文具器皿,似乎随意地说:“公子此次不随丞相出征么?”
  曹丕摇头:“不,我留守邺城。”
  司马懿又道:“诸公子谁随丞相出征?”
  “无人,皆留守。”
  司马懿点头:“此一仗丞相势在必得,然有后顾之忧。”
  “先生何以见得?”曹丕疑问道。
  司马懿翻开一册书,轻轻地拨了拨:“西凉马、韩之辈,乌合之众也,貌强而实弱,丞相亲征,正逆昭昭,无需强兵争锋,一间谍足矣,凉州叛乱土崩瓦解即在数日之间也。然丞相留诸公子守邺,是为忧心后方,合肥有孙权之锋,襄阳有刘备之兵,大军西出,两寇贼若趁此北进,此为腹心忧患,望公子慎重守之,俾丞相无后顾之忧。”
  曹丕恍然:“幸得先生良言,曹丕知也!”他心里横隔着的大石登时瓦解了,在来之前,他本来想请司马懿思谋良策让他随曹操出征。这次曹操西征,诸公子争相请战,为了争宠夺嫡,公子们都想多立战功,以在父亲面前昭显自己的才干,诗文写得再好也只是一纸轻薄翰墨,男儿的彪彪功业需要去沙场上陶铸。曹操一向自负文才武略天下莫敌,他相中的储嗣也当文武兼备。
  司马懿含笑:“公子要送行么?”
  “这个自然要,”曹丕若有若无地说,“子建为此还写了一篇送征诗文,子建才高,我自叹弗如!”他自嘲地笑了一声。
  诸子夺嫡已至水火不容、锱铢必较的地步,从武功到文学,从一言到一行,无一不争,无一不较。前段时日,铜雀台竣工,曹操在铜雀台上宴乐群僚,召诸子作文以庆圣典,曹植的一篇《铜雀台赋》技惊全场,曹操捧文赞不绝口,还传于诸僚共赏,令铭文于碑彪炳后世,惹得诸公子又羡慕又嫉妒。曹植才高八斗,若论文采风流,曹操诸子无人能敌,曹丕虽也以辞藻可观闻名,但在这个文学富赡的弟弟面前,也只能望洋兴叹。如今曹操出征,诸子临别送行,不免又要争相演绎孝子贤孙的喧天大戏,可那风头眼看又要被曹植抢光了,曹丕心里不平顺,形于颜色便显得落落寡欢。
  曹丕的这些心思,司马懿一清二楚,他却不动声色,平静地说:“作诗写文,公子也一样擅长,公子之不作,非不能,乃不为也。父亲远征,孝子当心戚戚而伤悲,感老父暮年奔碌,恨己不能以身相代,当此之时,华丽之文孰比于流泣之悲乎?”
  曹丕是剔透心肝,司马懿的话一说完,他便明白了,还在心里快速地演绎了一番送别时的流泣作态,他装作茫然无所知,岔开话题道:“先生,这册书可否借给我?”他从书案上抽出一卷书。
  司马懿瞥了一眼,书名也懒得看清楚:“公子尽管拿去,若是喜爱,留下不还也可。”
  曹丕笑着摇摇头:“怎可不还,君子不夺人所爱,吾不为也!”他向司马懿拱拱手,卷着书告辞离开。
  司马懿送了曹丕出门,回身时,墙垣上翻落一阵裹着黄尘的风,他打了个寒战,却觉得这瞬间的冷极舒服,他不肯避风,反倒朝那风起处踏步而去。
  ※※※
  车马已远去了,铺天黄尘仍在空中弥漫,马蹄声和车辙声被尘埃裹住,沉沉地坠在路上,凝成一颗颗沙粒,随风来回甩动。
  曹植抬起身来,一转脸便看见仍在望尘而拜的曹丕,咬着牙喷出一声冷笑。
  曹丕似乎感觉到曹植在看他,不紧不慢地抬起那伏低的头,对曹植温和地一笑,两行未干的泪在脸颊处闪着光,让那笑容显得凄婉。
  真个是矫饰的伪君子!曹植瞧不得曹丕的惺惺作态,普天下都知道他曹植和曹丕为夺嫡明争暗斗,他曹植堂堂正正地把那心胸剖出来,争也争在明面上,曹丕却要装腔作势,明明心里想得像猫抓,面上还显出不争的超脱模样,这番伪善为人不齿!
  曹植心里愤愤不平,他精心构造的一篇辞藻华丽的送别诗文被曹丕的两滴眼泪便冲干了,他用了半个时辰高唱伟业、称述功德,赢得一片艳赞之声,曹丕却假惺惺地哭了一场,勾出曹操的热泪,握着曹丕的手说:“此子赤孝也”。
  哭谁不会呢,挤出两滴浊泪,呜呜咽咽地倾诉离别衷肠,那是没肝胆的妇人惯常的伎俩,偏偏父亲竟为此唏嘘!
  “子建,父亲西征,后方安危皆系我等子辈之身,吾等切要谨慎缜密,不得须臾怠慢。”曹丕期期地说。
  装吧,看你装到何时!
  曹植一面在心里咒骂,一面在脸上绽开兄弟和睦的笑颜:“兄长所言极是!”他行了一礼,也不等曹丕同行,先自离去了。
  曹丕瞧着曹植的背影,半愁半苦地叹了口气,满天尘埃正如徐徐落下的帷幕,正在缓慢地消散。他看见送行属吏里伏头掖身的司马懿,忽然展出一个灿笑,却只一霎,又恢复成忧心忡忡的文雅公子模样。
  
  第二十六章 龙凤联手,布局诱入益州特使
  
  正午时分,太阳高高悬于天空,明镜似的照出明晃晃的四野,偶有风拂过,袭来满身的暖意。
  庞统兴冲冲地跨进了县府,手里卷着一扎竹简,后面跟着的县丞跟不上他的脚步,小腿飞转,跑得气喘吁吁。
  他穿过石墁地,踩着满地阳光的碎末,仿佛脚底加了弹簧,每一步都迈得格外起劲,刚进了大堂,还没将手里的卷宗放下,人却是一呆。
  堂上日光倾斜,晕出一张含笑的脸,白羽扇从半边肩划下,映着清水般的阳光,显得格外地轻逸美好。
  庞统舒了一口气:“你来得正好!”
  “士元期盼亮来么?”诸葛亮微笑。
  庞统自傲地仰起脸:“我还怕你不来呢!”他招手叫过县丞,“把这一月处理的卷宗都抬进来,让诸葛军师过目!”
  县丞抹着一头的汗,应诺着便要去抬卷宗,诸葛亮却喊道:“不必了!”
  “为何不用?”庞统疑惑地蹙了额头,“莫非孔明信不过庞统?”
  诸葛亮笑着摇头:“士元有心做事,定然不负深望,亮岂能生出怀疑!”
  “那你为何不看?”
  诸葛亮慢悠悠地踱了一步,目光在县府的里里外外浏览了一边:“我已经看了!”
  “看了?”庞统愕然不知所措。
  诸葛亮笑道:“观一吏治事,未必要看其卷帙公文,处处皆能见真章!”他抬起羽扇轻挥,“县府外,再无百姓聚首,可知一县冤情已平,百姓清平无事;县府内,再不闻醉歌狂吟,不见尸位之吏,可知僚属心系于政,处处为公!”
  他转过脚步,熠熠的目光盯着庞统:“这正是县令治理之功!”
  庞统哑了嗓子,一时竟冒不出一个确切的字眼,只看着诸葛亮微笑的脸仿佛暖风绽放。
  “诸葛亮服了!”诸葛亮诚恳地拱手一拜。
  庞统霎时百感俱陈,将手里的卷宗一放,抬起诸葛亮的手:“孔明不必谦礼,统治县一月尚有纰漏,再给统一年,我定让耒阳真正大治,那时孔明再来检验!”
  诸葛亮一笑:“只怕士元不能再治耒阳了!”
  “为何?”庞统一疑。
  “士元若是继续做县令,奈刘备何,欲让天下人都骂刘备有眼无珠,放着大才不用,致其委屈么?”一个洪亮的声音铿然响起,绛红的身影仿佛被风吹入的火焰,刘备大笑着从门后走了进来。
  庞统又惊又喜,再也不敢倨傲不羁,敛了满脸的谦逊,深深一拜。
  刘备慌忙扶住他的手:“士元何须如此,说来是刘备不识才干,有负士元,险些失去你这大才,备向士元赔礼!”他说着真的向庞统长揖下拜。
  庞统唬得哪里敢受,搀着刘备的手,满脸惶急地说:“何敢受此大礼,庞统恃才傲物,不识好歹,有此蹉跌,方知锋芒乍露,必遭摧折。凡事当脚踏实地,小而不立,何以创大!”他一面说一面悄悄看了诸葛亮一眼,目光里含了钦佩的笑。
  刘备虔诚地说:“士元可愿与备并肩而驱,辟疆土、创基业,共谋远志?”
  庞统整冠修容,恭恭敬敬地给刘备拜下:“庞统半生书剑飘零,欲寻一明主报效平生所学,今日得将军不吝赏识,庞统心何快然。愿自此相随左右,不离不弃,尽效犬马之劳!”
  “好,好!”刘备大喜,捉住庞统的手重重地一握。
  庞统忽地转到诸葛亮面前,那素日里的跋扈消失得干干净净,他诚心地说:“庞统到今日才知道孔明苦心,孔明欲显庞统钝才而激将庞统,统身处孔明断谋中而不知计。孔明果然才略高于庞统,龙凤之称,龙在前,凤在后,庞统心服口服!”
  能得庞统真心服膺,诸葛亮不由得感慨:“士元过谦了,诸葛亮只会使这等不入流的雕虫小技,士元经略大谋,才是安国正道!”
  “孔明若是雕虫小技,庞统便是微末尘土,不值得一提!”庞统笑着一摆手。
  “都别谦虚了,一条龙,一只凤,都是大才!”刘备笑眯了眼睛,“水镜先生曾言,‘卧龙’‘凤雏’得一可安天下,我刘备何德何能,竟能同时得到龙凤!”
  他一手握了庞统,一手握了诸葛亮:“走吧!”
  三人笑声不断,轻踩着白玉般光洁的青石地,阔步走入了一片灿烂的阳光里。
  ※※※
  灯焰微暗的屋里,一直在窗外逡巡的月光毫不犹豫地跳了进来,仿佛忽然丢入的一件银丝编织的衣衫。屋里的烛火被深情的月光凝眸,害羞地眨起了眼睛。
  习习晚风扑面而来,刘备却感觉不到凉意,兴奋的燥热感仍在四肢八脉燃烧。他和庞统从白日青光之时促膝而谈,七八个时辰过去,两人废寝忘食,不知时间过往,此刻竟是星垂平野,暮色四合。
  他回过身来,却看见庞统在喝水,这一日不眠不休的恳谈,彼此早已口干舌燥,这会儿停顿下来,才感觉出身体的异样。他不禁一笑,也去取了水润口。
  “今日与士元一番恳谈,令吾茅塞顿开,如饮甘泉,久久不能自已!”他诚挚地说。
  庞统笑了笑,望着窗外已微露晨光的夜景:“天色已晚,主公还是早些歇息,今日作罢,不可再说了。不然天光放亮,耽搁了主公就寝,庞统罪莫大焉!”
  刘备笑着摇摇手:“我此际睡意全无,还想与士元彻夜畅谈,但恐士元倦怠,故而迟迟不敢相留。”
  庞统笑道:“主公无倦意,统岂敢生疲沓,今夜舍命陪君子!”
  刘备顿时大笑:“好一个舍命陪君子,也罢,刘玄德当往而不顾,与君共勉!”
  有人轻轻敲门。
  刘备应了一声,流泻的月光是涨起的潮水,涌出一个白如明玉的影子,竟然是诸葛亮。
  “孔明?”刘备又惊又喜。
  诸葛亮见这两人熬着酒糟似的红眼,脸上却盈着兴奋的红光,案上摆着已冷硬的肴馔,不禁笑道:“亮还担心主公已歇下呢,我来之前卜了一卦,为革卦,爻辞‘巳日乃孚’,颇让我不能明了。此时见得主公与士元情形,方知‘巳日’之爻不虚也,待得明日金乌现身,主公与士元方罢言复家也。”
  一席话说得众人皆笑,刘备笑问道:“有事么?”
  诸葛亮肯定地说:“有!”他敛住笑容,严肃地说,“主公,北边刚刚传来消息,张松离开襄阳了。”
  刘备像忽然收到了万金赏赐,眼底闪烁出一片激动的光芒:“是么?他现在何处?”
  诸葛亮道:“正往南下,二三日内会途经江陵,他走得不快,似乎心有不惬,也许还在观望。”
  刘备轻轻一击掌:“好,刘璋特使到底被曹操撵走了,接下来,我们该怎么做?”他沉思着来回踱步,“如何将张松请来公安,又不让他生疑,却是很棘手。”
  庞统道:“主公,我倒有个主意,不知主公可否采纳?”
  “士元但言!”
  庞统露出狡黠的笑:“张松在襄阳盘桓近两年,他投诚曹操之心可见一斑,也不知受了何等屈辱,方才决绝离开。统猜他此际既羞于回益州复命,又痛恨曹操轻薄士子,只怕胸中横着一股戾气,我们便从此戾气入手!”
  “士元是何主张?”刘备越发疑惑了。
  庞统笑吟吟地看着诸葛亮:“无他,区区小谋耳,只是此事统一人断断行不得,还得劳烦孔明襄助!”
  “士元要我做什么?”诸葛亮被勾起了好奇心。
  “请孔明与庞统布局,守株待兔。”庞统说,眼睛明亮如星。
  ※※※
  路途很长,蜿蜒成一条黄色的河流,马蹄踏在道上,颠颠地抖得身体疲惫虚弱。
  阳光融融,四野开满了鲜花,白的、黄的、红的、紫的,色彩斑斓,犹如一只只展开翅膀的蝴蝶,轻轻盈盈地停在萋萋芳草之间。
  风光无限好,只是心不惬。
  张松松松地挽着缰绳,坐下马儿撅着头颅,走得有气无力,身后的随从也一脸的没精神。在此光明如水、繁花盛开的季节里,这一行人是如此不合时宜。
  一路怏怏无神地行来,暖风吹得脑子时而清醒时而混沌,乍想起这一年多以来的遭际,不免生了三分气,又添了三分愁。
  忽然闪出四个字:不识好歹!
  张松倏地笑出了声,自言自语地说:“对对,曹操就是不识好歹!”忽又想到大事未成,而自己竟有闲心调侃,甚觉笑得没味。
  他奉了刘璋之命,从建安十四年初便在荆北一带活动,原想将西川沃土付于曹操,找上这么个有实力的大靠山,一能抵御汉中张鲁,二能护住巴蜀丰乐。不料他去的时机不对,当时曹操刚刚兵败赤壁,无心西向,整日心思都在应对荆南的刘备和孙权。他去了也不先提投诚,却留了个心思想观察一下曹操,哪想曹操还以为他是刘璋遣来打秋风的,对他爱理不理,加之他自负才学,不免言谈孤傲了一些,更为曹操所不喜。
  后来曹操撤兵返回许都,他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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