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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2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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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诸葛亮酸苦的笑容被月色融化了:“会吧。”
  士兵们都发出了欢呼,有的拍巴掌,有的顿足,几乎在军营里跳起了蛮夷舞。
  白羽扇轻轻搭上诸葛亮的肩,缓缓背过身,消瘦而颀长的身影仿佛月光下孤单的凤尾竹。柔软的夜风摇曳着他,星月的光芒笼罩着他,宛如漾在水中那不可触摸的完美剪影,让人伤感地以为,他这一去,便再不能回来。
  轺车转过了头,缓慢而迟重地从簇拥的士兵队伍中离开,张钺一路护送诸葛亮离去。士兵们跟在丞相卤簿后,一直跟在营门口,还挤着渴慕地张望,久久不肯离去。
  “龙佑那。”诸葛亮轻轻地呼喊。
  张钺愣了一下,忽地意识到诸葛亮是在喊他,他自失一笑:“唉,很久没人这么喊我了,龙佑那……真陌生。”
  诸葛亮轻软地一笑:“龙佑那,其实这个名字很好,比张钺好。”
  张钺琢磨了一下:“我倒以为张钺好,现在的名字是丞相所取,我格外珍惜,至于,龙佑那,”他略带怅惘地笑笑,“那已是过去了。”
  诸葛亮缓缓转过脸:“若是再让你选一次,你会选龙佑那,还是张钺?”
  张钺锁着眉头想了一想:“不知。”他停了停,清晰而有力地说,“但是,我不后悔这辈子选了张钺。”
  诸葛亮微一震,风从他瘦削的双颊上掠过,留下浅浅的水痕,仿佛他心底的感伤。
  丞相卤簿离得远了,张钺一直站在营门口目送,叮当的鸾铃捕着风,摇出一路寂寞叹息,他忽地喊道:“丞相!”
  诸葛亮回过头,看见张钺向他郑重拜下:“保重!”张钺高亢的声音像打了折,有些涩难地起伏,他深深地伏低了头。
  那一瞬,诸葛亮以为时光倒流,这个拜伏的汉将军变成了当年的南中蛮夷青年,那时,他也像现在一样,向自己伏下头颅,伏下那骄傲的心,从此,万里沙场,铁马冰河,一晃,已是十年过往。
  一个青年的十年因为自己,更为了那让许多人欲罢不能的梦想,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改变,而自己,为了这梦想,却已走过去了二十七年。
  时光滚滚如车轮,将世间一切痴恋都碾碎,若什么都将陨灭,究竟什么才能永恒呢?
  轺车一拐,车轮缓缓地向上攀升,驶向了辕门右边的斜坡,这是五丈原的最高点。
  “停一下。”诸葛亮说。
  修远勒住了骖服双马,诸葛亮在轺车上静静远眺,从这里望出去,夜晚的五丈原尽在眼底,甚至可以眺望到清漪的渭河。潺湲的流水映出了一丛丛的营寨,顺着渭水溯流而下,就是长安了吧。
  清亮的刁斗敲了两声,更晚了,月亮升得很高,月光下的五丈原像一个神圣的祭坛,一束束银白色的光从空中斜斜地插入地面,仿佛是给灵魂修建的天梯。
  诸葛亮的目光从远方收了回来,看向那累累整齐的营垒,蘑菇似的生长得井然有序。军营里静悄悄的,除了报时的木坼声,就是巡营士兵的脚步声,都是那么轻、那么柔,像微风下伏地的小草。
  中军竖立的“汉”字大旗在风中哗哗地响动,像急切的冲锋号角,呼号着、奔腾着、指挥着,千军万马在它的指引下疾驰如电,旌旗所指,便是铁蹄所向,钢铁海洋席卷着万古的勇气奔腾不息,瞬间吞没了全天下。
  诸葛亮心头鼓荡起伏,他不由自主地立起身体,羽扇便要向上举起,可是倏忽间,那激荡血液的豪气消失掉,所有的热血都冰冷了。夜晚还是那样清冷,军营里很安静,没有号角,没有战场,更没有吞没天下的钢铁海洋。
  冷飕飕的风在周遭凄厉地嘶鸣,过往的景象不过就像一场梦,比梦还要虚无缥缈,永远不能真正持握。
  他仰起脸,天空中星月闪耀,圆润的月亮仿佛一个有些哀伤的笑脸。丝絮般的流云在星月之间仿佛游魂穿梭,他便在那浩瀚的天汉间寻找着,寻找着,目光穿透深厚云层,跨过邈远银河,终于找到那颗最明亮的星辰,那么亮、那么美,仿佛天空的眼睛,永远用超脱的目光注视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记忆在刹那间随风而至,有两个久违的声音在心中荡出了时间的涟漪。
  “叔父,那颗星星叫什么?”
  “北辰之星。”
  哦,北辰之星,居于中央,众星拱之,仿佛君子之德,不偏不倚,坦坦荡荡。那样的君子风范,是他毕生的志向,做一个胸怀天下的君子,为国为民,忧怀济世,一生执着以往,也当死而无憾。
  “叔父,我做到了么?”
  他用灵魂的声音去问,星光洒在脸上,仿佛泪水般泠泠清亮。
  “丞相,巡营已毕,回去了吧。”姜维策马立在轺车旁,觉得夜风寒透骨髓,不由得担心起诸葛亮的病体。
  诸葛亮出着神,细碎的月光吻着他苍白的额头,长久的静默后,他哀伤地叹了口气:“是该回去了……”
  轺车调转方向,旗帜呼啦啦地扯起清脆的风声,一行数骑驶回了中军帐。
  修远跳下车,从车上取了小几搁在地上,双手小心搀着诸葛亮。诸葛亮的手冰得像被抽干了热血,皮肤上沾满了水汽,仿佛被凝成了冰霜。
  他和姜维一左一右扶着诸葛亮进了大帐,隐隐的,左近的营帐内灯光悠然,他下意识地望了一眼,他想一定是那些成都少府的太医们在夤夜不休地精研治病良药吧。
  一个人病了,让一个国家都陷入了担忧中,是他的福气,还是国家的悲伤呢?修远想着杂七杂八的心事,轻轻地掸去诸葛亮衣衫上的雾水。
  “先生,你以后可别在这大晚上巡营了!”他喋喋不休地说。
  诸葛亮低声地应着,像是在回答修远,又像是在叹气。
  姜维跑进里帐,将灯拔得亮了些,细心地铺好床,手里探向被褥下,并不觉得干硬潮湿,才放心地罢了手。
  “先生,啥也别做了,睡了吧。”修远嘱托着,忽然觉得手上一沉,眼前飞起白白的光线,原来是扑向半空中的羽扇。诸葛亮从他的臂腕里松脱了。
  两声惊呼撕裂了躁动的空气,诸葛亮侧倒在地上,一抹血从唇边缓缓流出,那鲜红的颜色刺得眼睛发花。他按住胃,忍了一忍,终究那腥味没法按捺,猛一偏身,又一口血吐出来,泼洒在床单上,迅速染红了偌大的一片。
  修远吓得脸色白如窗纸,两条腿直发软,抖着手和姜维搀扶了诸葛亮躺好,一路踉跄着去寻太医。待得三个太医心急火燎地跑过来,诸葛亮已是半昏迷了。
  “先生,他、他不会……”修远哆哆嗦嗦地说,眼泪直飙出来。
  太医们顾不得回答,手忙脚乱地抢救,又是灌参汤,又是行针灸,又是敷药膏,方才让诸葛亮缓过气来。
  修远见诸葛亮好转,擦着满脸的冷汗,扶着两条仍在发抖的腿,跪在诸葛亮的榻前,颤抖着说:“先生,你可吓死我了。”
  诸葛亮想对他笑一下,到底乏力,只觉得晕眩,眼睑沉沉地耷拉下来,看什么都成了双影。
  太医收着药箱,因劝道:“丞相不可再操劳国事,本在病中,还夤夜巡营,太凶险。”
  诸葛亮虚弱的声音像墙角的风:“没有下一次了。”
  他努力地让自己清醒起来,目光直直地望向姜维,虽然无声,却饱含了许多内容,有问询、有鼓励、有期望。姜维刹那便懂了,他抹掉眼泪,沉着地说:“丞相放心!”
  诸葛亮终于笑了出来,笑容却渗着血的惨淡。
  
  第八章 临死别遗物赠家人,至末路心系社稷事
  
  蜀军,先锋营。
  一爵酒倾倒入腹中,魏延胸中的郁闷还没有排解,那浇下去的仿佛不是酒,而是热油“嘭”的一声燃起了烦愁的火焰。
  赵直悠闲地用两根指头端起酒爵,自在地呷了一口,闭着眼睛细细地品咂着,玩味着,赞道:“魏将军打哪里寻来的美酒,果然醇洌爽口!”
  见赵直这般舒坦快意,魏延不无羡慕地说:“元公好兴致。”
  赵直一口饮完爵中酒:“我闲人一个,既不燮理政务,又不摧城拔寨,比不得将军,国之栋梁,社稷基石。”
  魏延闷闷地叹口气:“我是什么国之栋梁?说来,还不如做闲人!”
  赵直微微乜起眼睛:“哦?将军何以自轻自贱,这三军上下,谁不知将军乃军中巨擘,哪一次大战少得了将军。”
  魏延嘲笑了一声:“虚词罢了,不作数!”他又满斟了一爵酒,依旧是一饮而尽,酒水下肚了,却始终闷闷不乐。
  他把酒爵一顿:“元公,你这几日去看过丞相,丞相的病如何,能否好转?”
  “不好说。”
  魏延揪着两道眉毛:“唉!”
  “文长何故哀叹?”赵直用玩味的目光望着他。
  魏延不甘地说:“丞相这一病,只怕就要退兵了。”
  “退兵就退兵,丞相病重不起,三军无帅,也该退兵。”赵直说得很轻松。
  魏延棱起了眼睛,血红的酒意从眸子里翻出来:“十万大军出动,在五丈原耗了半年,说退就退,儿戏!”
  赵直心中一跳,不动声色地说:“文长这是何意?”
  魏延醉意浮起,喷着焦躁的火说道:“丞相若早听我言,出奇兵穿子午道,旬日之间长安已在掌握,关中之地尽归我所有,此时别说是耗在五丈原种田,只怕已去洛阳垦荒了!”
  赵直听着魏延这没顾忌的大言,眉心一耸,倏忽又松开,他露出一丝吊诡的笑:“文长果然腹有经纶,好个志向!”
  “有志向又怎样,奈何丞相不听,数年北伐,寸土未辟,寸功未建,徒劳民力,空竭府库,朝中非议不断,将士寒心彻骨!”魏延越说越恼恨,砰砰地捶着酒案。
  一滴冷汗从赵直的鼻尖滚落,一颗心向上一蹿,他按了下去,强作镇静地说:“可丞相如今重病,他为三军统帅,至此非常之时,顾虑大局,权行退兵耳,至于他日该如何改变行兵之策,以后再说。”
  魏延哼了一声冷笑:“一人病重,便致国家疲敝,所谓忘身为公,尽心无私,便是这样么?”
  赵直只觉莫名寒气穿透骨髓,魏延心中的怨气太深太厚,他对诸葛亮虽然面上恭敬畏惧,其实心里积攒了太久的仇隙。诸葛亮在一日,在那威压下,他便强忍得一日,诸葛亮一旦江河归海,谁能束缚得住这只愤怒的猎豹呢?
  魏延瞠着两只圆滚滚的眼睛:“元公,你和丞相甚有私交,你说,丞相是何等心思?自他秉持国政,十余年间,那手中权柄不让出一分一毫,他是当真全心为公,还是贪恋权柄?”
  赵直干笑了一声:“我一介闲人,承蒙丞相瞧得起,做了府中的食客,与丞相清谈耳,军国政务一概不懂。”
  魏延喝了半日闷酒,说道:“元公,你为占梦大师,可否为我解一梦?”
  “好,文长但言。”
  魏延慢慢地回忆着:“我昨夜梦见头上生角,不知占在何事上?”
  赵直心中狂跳,手心竟渗出了汗,他努力让自己显出喜色:“头上生角……文长为军中猛将,所谓麒麟之才也,麒麟有角而不用,此为不战而贼欲自破之象也!”
  “不战而贼欲自破之象?”魏延疑惑。
  “然也,”赵直洒脱地一点头,“不战而贼自破,不谋而事自成!”
  “不谋而事自成?”魏延眼睛亮了。
  赵直故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凡事有急而操切之,亦有慢而隐忍之,将军此梦,占在后者,若能忍耐,不行贸举,善莫大焉。”
  “忍耐……”魏延低喃,笑容在酒红的颊边渐次开放,他像是想通了什么,爽朗地笑了两声,拱拱手,“多谢元公良言!”
  赵直谦让地一揖,兀自低了头饮酒,眸中一点森冷的笑落在了酒爵中。
  ※※※
  孩子在花团锦簇的庭院里奔跑,满院的花开得泼辣鲜艳,犹如一面编织精美的氍毹,一直铺到目力不能抵达的天尽头。
  “小二!”是谁在喊他,他回头看去,爹娘倚着竹帘,明晃晃的光芒映着他们含笑的眼睛,真像碧水里遗留的珍珠。
  他咯吱咯吱地笑开了怀,嘴里缺了牙,他应了一声,却转了个弯,跑出了院子。
  他看见一株大桃树,蓬蓬如车盖的树冠撑开成一把打伞,树梢上结满了粉红粉红的大桃子,像是亮在天上的无数盏明灯。树下站着许多孩子,他们跳着闹着,想要去摘树上的果子,却是够不着。
  “你能摘到么?”有人拉住了孩子的衣襟。
  孩子自得地昂起头,他把外衣褪去,上衣打了个活结,袖子挽得高高的,双手环抱树干,“噌噌噌”地爬了上去。他像一只敏捷的松鼠,越爬越快,很快就爬到了树上,将一个最大最圆的桃子摘在手里,冲着树下招摇地晃了又晃。
  树下的孩子爆发出一片兴奋的欢呼,有的鼓掌,有的跺脚,有的哼起了自编的小曲,有的摇着胳膊满地里跳舞。
  “诸葛亮真厉害!”
  “扔下来,把果子扔下来!”
  他们喊叫着,夸赞着,鼓励着,孩子越发地得意了,一个接着一个摘了桃子扔下去,无数的桃子纷纷坠落,像是一盏盏明耀的红灯在半空中闪逝。孩子们弹起身体,四处捕捉着下降的桃子,接住了的舞之蹈之,接不住的垂头叹息。
  孩子朝树冠中心爬去,他看中了一只更大的桃子,身体匍匐成一条弯曲的弧线,手掌扶着伸展的树干,一点点挪动着。可是忽然,那树干撑不住孩子并不沉重的身体,向下猛地一弯,孩子失去了依附的重心,从高空直直地跌落下去。
  孩子们惊呼起来,许多手都伸向空中,想要接住孩子的身体,孩子在半空中惊骇地大呼,他向上挥舞着双手,似乎想要抓住点什么东西,可是急速坠落的时候,满手抓来的都是无形的空气。
  身下一沉,一双雄健有力的手臂接住了他,他大大地喘了一口气,扭头一看,一双清澈的眼睛含了关心和嗔责凝看着他。
  “小二,你又调皮了!”他溺爱地埋怨道。
  孩子吐吐舌头,忽地抱住了他的脖子:“叔父,你来了!”他欢喜地叫了起来。
  叔父也开心起来,抱着他满地打着转,一面转一面大笑,他跟着叔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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