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20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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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葛亮瞬间恢复了严肃的神情:“说。”
“张钺将军已击退追兵,力斩王双。”
一切似乎成竹在胸,诸葛亮并不感到特别惊喜,脸上也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点了点头。
“陈式将军的消息也到了,他已进抵下辨。”
诸葛亮平静的神情微微漾出很浅的波澜,他一字一顿地道:“传令魏延,立即西入建威,拼死也要抵住曹魏援兵,成败之机,不可丝毫懈怠!”
姜维应诺着,又道:“还有一事,费祎来了。”
诸葛亮这才惊奇起来:“怎么,文伟竟到军前来了?”
“是,他说有紧急事不得不千里奔赴。”
“快传!”诸葛亮急声道。
姜维退了下去,不过一会儿,费祎果然驱马赶来车前,躬身便是一揖,瞧得他风尘仆仆,头发里还沾着未化的雪粒,脸颊泛出冰冻的潮红。
诸葛亮向他一伸手:“文伟,上车叙话。”
车夫勒住马,车轱辘嘎嘎一转,便堪堪停住了。费祎搭着车夫的手跳上马车,在诸葛亮下手坐下,修远知他们有机密话要说,知趣地退下马车,还把车幕拉下来。
“文伟奔赴军前,是朝中有紧急之事么?”诸葛亮并不寒暄,果断地直入主题。
费祎用手背擦着下颚的水沫,尽量保持着稳重的语气:“若非紧急事,祎也不敢扰惊军阵,原是为前日东吴遣使成都,宣答我主,说孙权有称帝之意,欲二帝并立。朝中如今纷争不断,多以为孙权若然称帝,是为篡逆,名体不顺,宜显明正议,绝其盟好。主上难以决断,不得已遣我来军前咨问丞相,是顺承其旨,还是绝盟正名?”
诸葛亮沉默着,静静地问道:“朝中持绝盟者所占有几?”
“十有八九以为当绝盟。”
诸葛亮微微锁着眉头,白羽扇轻轻拂过胸前:“孙权有篡逆之心久矣,他纵是不称帝,亦未尝没有绝汉之志,何况江东偏于一隅,早具分陕之势,”他略一停,却去问费祎,“文伟以为当如何应对?”
费祎并没有太多犹豫,认真地说:“祎以为不能再树一敌。”
诸葛亮含笑,到底是他从万人中擢拔出的费文伟,见识果然非同常人,能勘破正朔那层轻薄的白纸。他也没有明言,便说道:“这样,我即刻上书陛下,文伟辛苦带回成都,也不要让东吴使者等久了。”
“如此甚好!”费祎喜道,他当然清楚诸葛亮的主张,也明白诸葛亮在蜀汉朝堂的力量,有了诸葛亮的九鼎之言,再大的争议也会消于无形。
“若需遣使入东吴盟会,当遣何人 ?'…3uww'”费祎追问了一句。
诸葛亮思索了一会儿:“尚书令陈震。”
“尚书令?”费祎一愕,尚书令为尚书台长官,丞相不在朝,则持掌朝政要务,遣这么大的官去当使者,是不是郑重得过度了?
诸葛亮始终平静:“非陈震不能宣致盟意,小盟遣小吏,大盟自然遣大官。”
费祎懂了,遣陈震为使称贺孙权称帝,方能表达盟友诚意,寻常官吏虽也能宣传使命,但总有轻忽之感,想通了这一层,费祎不禁为诸葛亮的缜密心思叹服。
“丞相,这是要回汉中么?”费祎惴惴地问了一声。
诸葛亮幽幽地说:“不。”他却不说话了,羽扇掩住他的半边脸,像湖水般深邃幽蓝的眸子里深溺着谜一样的水雾。
※※※
暖融融的阳光照得宫殿一派璀璨,香烟缭绕间,远处谯楼上的钟声辽远地传来。刘禅把手中的奏疏轻轻一搁,漫不经心地打了一个呵欠,目光像筛豆子似的,一点点撒在奏疏上。
诸葛亮的字一如既往地干净工整,笔笔力道不弱,没有一丝差错,用墨也恰到好处,不浓不淡,他的字像他这个人一样完美无缺。
〖权有僭逆之心久矣,国家所以略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绝,雠我必深,便当移兵东伐,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缉穆,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持,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辞匈奴,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弘思远益,非匹夫之为忿者也。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以满,无上岸之情,推此,皆似是而非也。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也。若大军致讨,彼高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略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之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僭之罪,未宜明也。〗刘禅从头到尾读了一遍,他几乎能想象出诸葛亮书写时既严肃又冷静的模样,像一尊没有感情的翁仲,魁伟、挺拔、威严,令人崇敬,也令人畏惧。
永远别想在诸葛亮的世界里察觉出任性的蛛丝马迹,他把一切都收纳在规矩礼法中,用一颗时刻保持冷静的心看待纷争、嘈杂、紊乱、肆意。浓烈的爱、激情的恨都被他关在没有缝隙的铁门外,万千红尘纷扰如指尖乍起乍灭的泡沫,他却在纷扰中静如止水。
一个人若太冷静,太理智,他便会很少犯错,可一个不犯错的人太可怕,一个人一旦无懈可击,他其实就是强大到足以摧毁一切。
相父,你真可怕……
忽然闪入脑子的这个念头让刘禅打了个寒战,他不在乎孙权称不称帝,反正北边已有了一个皇帝,再多一个皇帝和他平分天下,他只当是博局时多了一个玩家,皇帝不过是个称呼,谁要谁拿去。可他在诸葛亮的文字里读出了另一番滋味,那是冷静到令人胆寒的理智。再用没有感情的声音告诉他:“忍受吧,为了换取将来更大的利益,你必须忍受。”
刘禅把目光匆匆挪开了,似乎多瞧一眼那墨色字迹,便会看见诸葛亮冷峻的脸。他不明白,为什么曾经让他生出无限依恋的白衣先生,会变成一个让他恐惧的权臣。
人若长大,什么都会改变,或者,从前,他是孩子,诸葛亮是先生;现在他是皇帝,诸葛亮是丞相。人生角色天翻地覆,情感也在这改变中腐烂。
刘禅觉得很疲惫,索性连思考也舍弃了,他把奏疏一合:“把奏疏送去尚书台!”他没精打采地吩咐。
玉阶下垂手鹄立的小黄门捧起奏疏,倒退着亦步亦趋,跨过高高的门槛,闪身便走得远了。
“陛下,累了么?”谄媚的声音听着很舒服。
“累!”刘禅撒娇似的说,回头看见一脸讪笑的陈申。
“小奴给陛下捶捶腿!”陈申殷勤地说,双膝跪了个结实,双手轻轻拍打着刘禅的腿。刘禅闭上眼睛,享受着宦官舒服的伺候,“李阚,唱个曲听听!”
李阚轻快地答应着,蹲在刘禅的另一边,悠悠地哼起了乡野俚语,歌声舒缓动听,仿佛一首安魂曲,缠缠绕绕地绵延进了心里。刘禅听得惬意,竟生出了醉醺醺的感觉。
那陈申一面给皇帝捶腿,一面淫兮兮地对李阚眨眼睛,李阚并不反感,哼曲的间歇,偶尔还会还以柔情横波,直把那陈申勾引得骨头都酥了。
“真好听啊,”刘禅轻声道,“像小时候娘唱的……”
娘……好久远的记忆,早就忘记了她长什么模样,多高多矮,多胖多瘦,有没有皱纹,爱不爱笑,全都一团模糊。连娘的称呼也很陌生,即使在梦里,也看不清楚她,好似自己从来不曾有过母亲。
他忧伤地叹了一声,半睁开眼睛:“唉,太悲了,不要唱了。”
李阚忙住了口:“都是小奴的罪过,惹了陛下伤心。”
刘禅略笑了笑:“朕不责你,曲子很好听,只是朕听着有些揪心。”
“早知道小奴便唱支欢娱的曲子,如今却惹得陛下郁郁不乐。”李阚说得愧疚,眼睛忽地一亮,“小奴还会樗蒱,若陛下想看,奴才可演示给陛下一瞻。”
“樗蒱,好好,朕早就想学着玩玩,可惜偌大个蜀宫竟没个能手,你既会,便教教朕,朕闲来也有个消遣不是?”刘禅兴趣盎然,眉间霎时大放光彩。
“小奴谨遵圣谕!”李阚伏地一拜,“只是樗蒱游戏需要棋盘和行子!”
“哪里得棋盘和行子?”
李阚小心翼翼地说:“陛下毋怪,小奴们私下里常玩玩博戏,因此奴才们的屋里有棋盘和行子。”
刘禅笑着打了李阚一巴掌:“好啊,你们这些狗奴,平日里做出副一本正经的样子,私底下原来都瞒着朕快活耍子!”
李阚慌忙磕头:“奴等死罪,以后再不敢了!”
刘禅拂拂衣袖:“罢了罢了,还不快给朕拿来,你若教不会朕,朕就定你死罪,教会了,赦免!”
“谢陛下圣恩!”李阚恭敬地重磕了一个头,抬脸笑道,“陈申屋里的樗蒱棋子最好,凿得格外精致,用他的好么?”
陈申正要说话,刘禅早踹了他一脚:“狗奴,拿去!”
陈申连忙赔了个笑脸,极是媚笑地应诺得好听,屁颠屁颠地跑出了宫门。
刘禅却是心痒难耐,坐也不是,站也不是,一会儿端杯子饮水,一会儿扯着毛笔来回舞动,瞥见李阚笑眯眯的一张脸,忍不住笑骂道:“狗奴,你们倒很会找乐子,有好玩意儿自个藏着,也不献给朕!”
李阚谄笑道:“陛下万圣之尊,听的是中正雅乐,观的是高阁雄观,治的是万邦庶民,哪里瞧得上这些子不入流的卑贱玩意儿。小奴命贱,闲来无事只会斗鸡走狗,陛下雄才大略,理民有方,治国有策,区区小技,陛下都不用学,看一眼便熟稔在心。小奴私底下的这点小玩意儿,哪敢随意献给天下君主,不能耽误了陛下的政务不是?”
这马屁拍得不偏不倚,刘禅听得浑身通泰,他摸狗似的抚了一下李阚的脑袋:“小子嘴甜,跟谁学的这拍马的本事?”
李阚嘿嘿傻笑,蓦地,却低了头,发出一声疑呼:“咦!”
“咋了?”刘禅疑问,跟着李阚的目光一瞧,那地上有一个闪光的小物事。李阚揣测道:“想是陈申刚才从袖里掉出来的!”
他垂手摸了起来,才看一眼,脸色登时变了,刘禅越发觉得奇怪:“什么玩意儿,给朕瞧瞧!”
李阚握紧了那物什:“陛下还是不要看了,下人们的腌臜小玩意儿,不入天子的圣眼!”
越是不让看,刘禅的好奇心越强,一时动了怒,一拍案几:“拿给朕看!”
李阚战战兢兢地张开手掌,刘禅不由分说一把夺过,原来是一枚铜钱,正面刻着一只躯干扭动、数脚伸展的蜈蚣,反面是一行字:“丁亥年五月……”
还没看完这行字,刘禅的汗便流了出来,他哆嗦着捏住铜钱,颤声道:“厌胜钱……”再想到背面的年月日时居然是自己的生辰八字,一股寒意打心底生了出来。
“这是谁的?陈申么?”刘禅苍白的脸上隐着可怖的惶惑。
李阚垂着头,颤颤巍巍地说:“小奴不知,或许是……”
刘禅狠狠一拍案几:“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小奴,知、知道一些……”怯怯的声音犹如暗河的水流。
刘禅脸上的皮肤猛一阵抽搐,嘶哑着声音说:“厌胜钱,魇镇之术,陈申他想做什么!”他牵起了又冷又毒的笑,“他想弑君?”
“陛下!”似乎忽然醒悟,李阚轻喊了出来,“陈申忠心侍君,定不会有此大逆不道之举!”
“那这铜钱做何解释?”刘禅阴沉了脸。
李阚嗫嚅着:“也许,也许不是他的……也或者,他想让陛下世世恩宠他,也许……”
“管他什么念头,”刘禅挥手喝断,“宫廷之中怎能出现厌胜之物,还是符咒钱!朕要下旨彻查后宫,看看到底有多少人处心积虑地想害朕!”
李阚忙不迭地跪上前,小声地说:“陛下,祸方初萌,不宜即下断语,如今事态不明,若贸然彻查后宫,一会扩大事端,二恐殃及无辜,陛下三思!”
刘禅心中乱麻一般,又烦躁又害怕:“那你说该如何处置?”
李阚赔着小心说:“陛下若依小奴蠢见,不如先静观其变,既是出于后宫,陈申又为首嫌,便让小奴悄悄地去宫闱内打探,看看还有没有其他巫蛊魇镇之物,如果没有,则此物恐非陈申所有;如果有,陛下再定决断,可好?”
刘禅哪里想得到个万全之策,脑子里一闪过那蠕动的蜈蚣和自己的八字,浑身上下便犹如染了毒一般,又痛又麻,他叹息一声:“依得你了!”
正说话间,陈申捧着棋盘跑了进来,兴高采烈地欢呼:“陛下!”
刘禅一见他,说不出的恶心便涌上心头,他“嘭”的一声据案而起,冷冰冰地说:“朕今日没兴致,不玩了!”说完,也不和陈申解释,咬着细白的牙齿,跺足便出了宫门。
陈申抱着硕大的棋盘,傻子似的呆愣在原地,本想问个所以然,可皇帝的脚步越走越快,早已消失在宫室楼台之间。再回头时,只见到李阚带着一脸复杂的笑慢慢踱出去。
“陛下怎么了?”他追着李阚问。
李阚轻轻咳嗽了一声,也不理陈申,自顾自背着手,跟着皇帝远去的背影亦步亦趋,竟也走了个无影无踪。
第十六章 泄私愤阉人深宫除异己,争权柄李严江州囤兵粮
沐浴着暖暖的阳光散步是一件很惬意的赏心乐事,陈申哼着小调,颠着步子,轻捷得像是踩着鼓点,迎面走来的宦官都向他点头哈腰地问好,更让他心里的欢快浓厚了几分。
背上被人轻轻拍了一下,他扭过头去,却看见一张浸在阳光里的柔美笑脸,清明的眸子里仿佛蓄了两汪水。
“李阚,你这小子……”陈申吞了口唾沫,伸手便要去捏李阚的脸。
李阚娇嗔地打开陈申的手:“这里人多,你也不怕被人看见?”
陈申涎着脸笑道:“这后宫里,谁不知道咱俩的事,你还装什么呢?”
李阚咯咯笑了两声,一拳击在陈申的胸膛,嗲了声音骂道:“讨厌!”那造作柔媚越发让陈申浑身发颤,嗓子冒起了烟。
“我有好东西给你,你跟我来!”李阚轻轻一牵陈申的手。
被这媚眼一勾,小手一牵,陈申的魂早丢了,恍恍惚惚地跟在李阚的后面,一路上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