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9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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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于是站了起来,用一双手去承接月光,月光在掌心分崩离析,直直地落在地上,开出无数细小的漩涡。
帐外看着他的两个士兵听见响动,手持长戈挑开帡幪,喝道:“别乱动,想逃跑么?”
姜维瞪了他们一眼,忽地又坐下去,这一起一落太用力,拉着身上的伤,疼痛搅住了筋骨,他觉得背上、肩上、腰部、胳膊都凉飕飕的,也许是浸出来的血。他自从被俘也没有查验伤情,硬熬着坚持到现在,蜀军的医官要为他治伤,他把人家赶了出去,身上撕裂着,心里也焦虑着,不知道冀城的家里母亲妻子如何了。他知道冀城已投降了蜀军,或许整个天水郡都被蜀军掌控了。
他们生擒自己做什么呢,还要让自己为他们充任摧毁城池的帮凶么?冀城人也许恨死自己了,他便是侥幸逃出蜀军行营,也无颜回去见父老子弟,这一下不仅马遵认定他是叛贼,冀城也以为他投降了蜀军,他真真百口莫辩。只是别因自己的冤屈贻害家小,再深重的骂名由他一人承受。
月光更强了,那是被谁将帐门一整个掀开。姜维避开了脸,他听见轻软的脚步声贴着地面吹拂,像漏在铜壶里的沙土,叹息着时间一瞬一刹地离开。
他转过脸去,月光里荡漾着一个人的轮廓,周遭有朦胧的雾水,空气里弥漫着梦的滋味。
姜维呆了一下,他揉了揉眼睛,才看清那人的脸,仿佛在清澈的水底慢慢绽放的芬芳,那一分幽静弹动了灵魂深处的战栗。
很多年以后,白发上头的姜维还能回忆起那一天,那天有风有阳光,是个清朗的好日子,像过去很多日子一样有美好的憧憬,也有悲伤的喟叹,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他后来说,我原来以为自己一生已不可逆转,直到那一日方明白,其实自己的生命才真正开始。
那时,五丈原的悲哀已尘埃落定,而大将军姜维正在北伐的道路上一次次艰难开拓,承受着庙堂和民间的双重质疑。那灰白了头发的将军坚毅而悲情的目光穿透了时间,可他绝口不曾提后悔。
“天水姜伯约?”声音很好听,似静夜敲着窗的风。
姜维木然着:“你……”他看见那人缓缓走向自己,目光一下子落在那人干净的鞋面上,没有一丝儿修饰,他重新把目光拉起,正好撞上那柄白羽扇,他像个傻孩子地问道,“你是诸葛亮么?”
他很大胆地直呼诸葛亮的名讳,自己却不知失礼。他本就不善交际,此刻更像是被外力抽走所有成人的繁琐心思,变成了心机俱无的孩子。
诸葛亮并不在意,脸上漾出亲切的笑:“我是。”他在姜维身边坐下来,目光一直很平和。
姜维盯着羽毛扇,他发现扇柄上镶着一枚白玉麒麟:“你……冀城……”
“冀城很好,我军不行残戮之事。”诸葛亮像猜透了姜维的心思。
这人能看穿人心?姜维有些惊讶了,他终于把目光缓缓飘在诸葛亮的脸上,那是张并不令人害怕的脸,甚至,会使人生出好感。
姜维喜欢诸葛亮的风度,他从来没有见过高官能有如此动人的笑容,你能在他的微笑下卸下一切防备。汉丞相……那该是一国最大的官了,他见过最大的官是雍州刺史郭淮,隔着远远的距离,模样儿也没瞧真。至于太守马遵,每日一副趾高气扬、老子天下第一的样儿,下属都心怀抱怨,他虽从不明说,心里也是不喜的。
可诸葛亮……该怎么评价他呢,姜维对诸葛亮太陌生,他听说过诸葛亮的名头,曹魏多年来大肆贬低蜀汉,说诸葛亮蠢笨丑陋,蜀汉残暴卑弱,大魏军队只要踏进巴蜀的穷山恶水,蜀汉立刻披靡。而今之所以不发兵,不过是出于好生之德,先闲他们几年,待把江东的孙权踏平了,再去收拾那群不归化的野蛮人。
在诸葛亮的眼中,姜维相当年轻,也很英俊,至少从外表看,是个模样好看的年轻人。他打心里对这个不善言辞的年轻人有一种奇怪的好感,人和人之间的一见如故像自然奥秘般玄妙。
“我……”姜维心里澎湃着说不出的异样感觉,他不知该怎么表达自己,恨着自己嘴笨,着急地抓了抓手,却觉得伤口疼。
“伯约是天水本地人 ?'…3uww'”诸葛亮念起姜维的字并不别扭,仿佛极熟识的故人。
“是。”
“今年……”诸葛亮委婉地问着姜维的年龄。
“二十七。”姜维越发觉得自己像个孩子。
诸葛亮怅怅一叹:“二十七,大好年华。”他蓦然生出一种宿命的感觉,自己正是二十七岁承蒙昭烈皇帝知遇之恩,从此君臣知己,风云际会,今日偏让自己遇上二十七岁的姜维,这,会不会是上天的安排。
“家在冀城?”他问话的语气越来越和蔼。
“是。”
“家中亲人尚在?”
“有老母。”姜维很想抽自己一个耳刮子,他以为自己疯了,对敌国丞相竟然毫无保留地全盘托出自己的底细。
“老母在堂,是大福气呵。”诸葛亮感慨着,“战乱之世,黎民罹祸,多少人家破人亡、妻离子散,不得已幼而失怙,老而失依。”
姜维起初安静地聆听诸葛亮的慨然,心里不经意地动了一下,他忽然问道:“你既有此忧怀黎民之叹,为何要兴兵北征,侵我大魏边民?”
诸葛亮微笑,像看一头莽撞的小牛:“为兴汉大业。汉室四百年基业,恩泽万民,一朝为曹氏篡夺,伯约以为呢?”
姜维被问住了,他捏着手掌,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忽地想起自己的父亲,是为汉家天下流尽了最后一滴血。
“我知道伯约委屈,”诸葛亮体贴地说,“太守马遵猜忌忠良,致尔等穷途末路,非汝之过,乃上峰不具公平心也。”
“谢谢。”姜维虽然觉得感动,却没法说出动人的感激言辞。
诸葛亮摇摇羽扇,缓缓地说:“大势所趋,伯约欲有何为?”
姜维说不出,嗓子眼漏着风:“我……”
诸葛亮静静地凝视着他:“我不行勉强之事,伯约若想回冀城,我遣人送你回去,若是有归顺之意,我也不以你为贰臣。我看得出,你是难得的人才。”
“我……”姜维词穷,他心里焦急得抓出了伤痕,偏偏嘴笨得吐不出一句像样的言辞。
诸葛亮安静地一笑,他不催迫这个年轻人立即做出决定:“伯约好生歇息,你这些日子不肯就医,那可不成。”他用羽扇轻轻拂了拂姜维的肩膀,转身往外走去。
“丞相。”姜维忽然喊道,他哆嗦着站起来,浑身颤抖着。
他注视诸葛亮,这个人,哦,这个人……是自己一直寻找的那个人么?像天空中恒定的北辰星般明亮,让渴望伟大的人们匍匐在他的光芒下,成就同样的伟大。
他给诸葛亮拜下了,却半晌也说不出一个字。
诸葛亮朝姜维走一步,他也在等待,等待这个年轻人的心声。
姜维又一拜,他憋红了脸:“姜维,愿、愿降……”他忽然流下眼泪,他以为自己怯懦,想赶紧擦掉,却慌里慌张地落出更多的泪。
诸葛亮用一双手扶起了姜维,扶起这个二十七岁的年轻人,恍然之中,他以为时光倒流,二十年光阴如梦一散。叩拜着的姜维变成了他,那个意气飞扬的隆中书生,而他自己则变成了刘备,落魄江湖却矢志不改的将军,双手扶握之间,便把一生浇铸在彼此的梦想中。
※※※
诸葛亮回到中军帐时,夜深如晦,那一轮纸月亮被云吞去了一半的轮廓,马谡正等在帐内,看样子他刚刚才到,额上的汗还没来得及揩去。
“幼常?”
马谡把一份战报递上去:“赵将军传来的急报。”
诸葛亮拆了战报细细读了一遍,转手递给马谡:“曹魏遣张郃为将,率军五万驰援陇右。”
“这么快!”马谡惊呼,“斜谷的疑兵岂不功亏一时?”
诸葛亮摇头:“不,斜谷疑兵仍能拖住郿县曹军,张郃援军这一路我们早已料定,目下该在要隘设重兵阻挡。”
“丞相,当遣良将镇守。”马谡提议时,心里突突一跳。
诸葛亮静默,他紧紧握着羽扇,去主座上款款坐下,自语似的说:“该遣谁呢?”
“谡愿请缨!”马谡大胆地说。
诸葛亮一怔,他看着马谡,这个在他眼里始终像孩子一样的马谡,其实已经三十九岁了呢。可他对马谡的期望太高太热切,因这沉重的期望致他生出患得患失的忧虑,害怕马谡不能承担,必要常常留下马谡在身边,看着他,矫正他,他想塑造一个完美的马谡,无懈可击的马谡。他始终不能忘怀那对马良没有说出口的许诺,为了马良,他拼出力气去保护马谡,甚至已到了矫枉过正的地步。
“幼常去?”他迟迟地说。
马谡既说出了口,也就不顾忌了:“请丞相准允,谡不想做案牍之士,一生空付文笔。谡愿策马疆场,为国效命,纵然血染征袍也当不辞艰险!”
诸葛亮心底叹息,他希望马谡成就的样子和马谡自己希望的未来原来是不一样的,也许他是太苛责了,维护心太深反而成了伤害。
“幼常之心,亮能体会,只是……”诸葛亮停顿着,却没有给马谡一个爽快的答复,“容我想想吧。”
马谡还想争辩几句,可诸葛亮作出了不容辩驳的冷峻模样,他不得已吞下那些壮怀激烈的话。
莫名地,诸葛亮想起了昭烈皇帝临崩前的嘱托,他飞速地把那告诫压下去,抬起头,看见的是马谡渴望的目光。
不,先帝,也许,也许……你错了……
第七章 诸葛亮固执择劣将,马幼常轻忽失街亭
“升帐!”
中军帐内洪亮的呐喊伴着鼙鼓的震荡远远地传开,在清晨的柔风中如水雾弥散,却没有那晨雾里的阴柔妩媚,相反怀着一股子阳刚之气。
一众将领依次步入中军帐,帘幕挑得老高,暖融融的阳光如刀剑般直插而进,把整座营帐内的人物都照得清晰如刻镂。
诸葛亮在主位上正襟危坐,他朝下一挥羽扇,众将按照职位高低依次坐好,都齐齐地把目光转向诸葛亮。
“诸将,南安、安定、天水三郡已定,陇右五郡,尚有陇西和广魏尚未攻下,我军正日夜攻伐天水上邽与陇西襄武,以期克定,俾得五郡连和,以断曹魏北边一臂。而今形势,曹睿亲临长安督战,遣张郃率五万兵马奔赴陇右,欲解陇西、上邽之围。当务之急,便是阻遏张郃大军,确保攻下陇西、上邽,以成连横之势!”
他站起来,羽扇在身后的大幅地图上一划,扇柄在陇西和上邽两处轻轻一磕。
“诸将以为当在何处阻挡张郃大军?”诸葛亮回身问,他的目光习惯性地望向马谡。
马谡感受到那目光里的问询,他急忙说:“谡以为当在街亭!”
“嗯,说说理由!”
“街亭是通往陇右的咽喉,守住此处,便阻断了张郃大军,形若举一石而断水流。但等攻下陇西和上邽,我军几处兵力会合,反而可打他个措手不及!”马谡分析得头头是道,越说声音越大。
诸葛亮满意地点点头:“幼常所言甚是,正当设军在街亭阻挡!”
他从案几上拈起一面红色的小旗帜,轻轻插在地图上标示的“街亭”两个字中央,手指一敲,说道:“街亭存亡担系此次北伐成败,张郃乃魏之名将,不可小觑,守一关隘可易,也可难,关键在守关之法!”
他平视着众人:“我军已分出了三路兵力,一路护卫中军,一路攻打陇西,一路攻打上邽,因此能分给街亭的兵力实在是不多……”
他停了停:“这少许兵力要挡住张郃五万精兵诚然为难,然而物有弊也必有利,街亭此地虽不十分险要,但其地势却难得为巧!两山夹道,当中起一层台,街亭关隘便设在这层台之上,要过街亭,必须登此关隘,除此无他路可通!若能当道扎寨,以弓弩兵设伏,坚守十日而不出,张郃大军必难通过,等我军攻下陇西、上邽,张郃便不足为虑!”
诸葛亮说完,朝众将一转:“诸将,今日正是要选一个能守街亭的良将!”
“延愿守街亭!”魏延第一个跳出来,生怕有人抢了这头功。
“我也愿往!”关兴和张苞同时说,两个人关系甚好,模样又很像父辈,恍惚还以为看见关羽和张飞重生。
吴壹性子慢些儿,本来他的地位在诸将中最高,奈何没有小辈们口舌快,落在后边道:“如丞相信得过,壹愿往!”
满帐内高亢着誓死守关的志气。谁都知道若能挡住张郃援兵,便是响当当的头功,武将立功的心一起,生死登时置之度外。
诸葛亮微笑:“众将今日士气高涨,甚好,还有谁愿意去?”他缓步走到这些将领跟前,一个个地看去,每看一人,那人都惊喜一番,刚以为好事当头,诸葛亮却挪步移开,似乎始终都没有拿定谁当担任守关主将的决断。
“谡愿往!”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像沙尘上吹起了一层风,将激昂的情绪荡开一个洞。
将军们的目光齐刷刷循声而去,竟然是马谡!
书生论兵的马谡想去守街亭?这,太荒唐了。
诸葛亮缓缓地看向马谡,目光温存并充满激励:“幼常愿守街亭否?”
“是!”马谡斩钉截铁地说,他脸上的坚定犹如阳光普照,和昨夜他向诸葛亮表决心时一模一样。
诸葛亮片刻无声,他缓缓地回到主座,从案几上抽出一支令箭,高高地举起:“我便将这守卫街亭的重任交给,”他把令箭稳稳地放在马谡的手心,声调也变得沉重,“马谡!”
大帐内一派沉寂。
诸葛亮让马谡守街亭,让一个平日只在帷幄内高谈阔论的参军去守街亭,太不可思议了,太匪夷所思了,太荒诞不经了!
马谡也怔住了,他虽然大胆自荐,到底不甚自信,却想不到诸葛亮竟然真的会把守街亭的重任交给他,这是令他措手不及的讯息,虽然是他期盼的,却也是令他震惊的。
“丞相三思!”魏延大声地喊出来,他纵算和马谡私交不差,却不认同诸葛亮的选择。
“街亭事关全局,张郃又是魏国名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