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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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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喊道:“爽快!”
  “龙佑那,等着我!”另一个年轻人追风呼喊,跟着也跳进了水,顷刻,有十来个年轻小伙下饺子似的扑腾入水。水花儿四溅开去,搅得清可见底的潭水浑如沸腾,惊得几尾红鱼儿一骨碌钻石缝里。
  这群人都是年轻后生,偏是一样儿活泼泼的天真,一面儿洗澡消暑,一面儿嬉戏玩乐,一面儿说笑话扯谈,一池清水也被那没顾忌的青春激动了,活泛出咕嘟嘟的粉红泡沫。
  淙淙涌泉的林间恍惚有甜腻的歌声被风剪成了几片轻羽,摇摇晃晃飞了过来:〖汤汤清溪西东流,太阳出来映金光。
  楼前三五凤尾竹,
  摇出六七翠青篁。
  一枝寄于远行客,
  路远莫忘归故乡。
  二枝生得娇羞貌,
  留于阿哥想妹样。
  三枝水边摇清影,
  嫁于春风做衣裳。
  ……
  七枝阿爹酒中酿,
  年末除岁祭祖堂。
  ……〗
  嬉闹的年轻后生们都住了声,显见是有个少女在林子里唱山歌,听其歌想其人,也不知是怎生俊俏的模样,不禁心旌荡漾,竟傻愣着不知所措。
  “妹妹且听哥唱一唱!”年轻人中一人甩着膀子大声唱起来:〖凤尾生来分五行,一行长在楼梁上。
  一行嫁予东边郎。
  一行登山愁望乡。
  一行逐风转得狂。
  还余一行无处落,
  阿哥好心指去向,
  却在我家床笫上。〗
  诸人都听见这对歌的年轻后生是在调戏那少女,顿时哄笑成一片,拍着水花儿吹起了响亮的口哨。
  林子里的少女哑声了,风敲着叶片深彻地呼吸着,像是她低低的咒骂。刹那间,忽地竟起了一声狂躁的狗吠,众人正在诧异时,一条臀肥背厚的大黄狗从林中窜出来,噗噗地喷着灼热的鼻息,闪电般扑向水边。
  “龙佑那,你惹祸了!”有人醒悟过来,从水里一跃而起。
  顿时,一众人都似着了火般,想也不想地跳出水潭,也来不及穿衣服,有手快的只能把衣服胡乱一抓,撒腿便是狂奔。那黄狗紧追不舍,只听得狂吠之声始终如影随形,追得这群人气喘吁吁,直累得脸色发青,却不敢停下半步。
  也不知追了多久,听见身后一声清越的呼哨,那黄狗的追击渐渐停了,却还在喷出愤怒的鼻息,而后是少女咯吱咯吱的笑声,如清风般掠耳而过。
  诸人小心翼翼地回头看,白丝似的烟雾荡得满目犹如画般美,短衣赤足的少女瞪着水汪汪的眼睛,白藕似的手里摇晃着一只花篮。那条黄狗“汪汪”叫着奔过去,她俯身摸了摸黄狗的头,对这一群面面相觑的年轻人啐了一口,自领着黄狗蹦跳着跑远了。
  众人松了一口气,有人认出少女,说道:“是雍瓮家的女娃子呢,远近出名的靓妹子!”
  “是么,我瞧普通得很!”唱歌的龙佑那不屑地说。
  “你是吃不着才说风凉话,四乡八寨的年轻崽子都想娶她过门,你偏装!”
  龙佑那“呸”道:“只你们拿她当宝,老子不稀罕!”
  “那你还和她对歌?”
  “我逗她呢!”
  “得了,你是四乡八寨的俊崽子,她是四乡八寨的靓妹子,你们倒配得很,不如娶了她吧!”
  伙伴们戏谑的怂恿没让龙佑那动一丝儿心,他抹着身上的水:“要打仗了,没空娶媳妇,留着你们自己娶吧。”
  “打仗,和谁打仗?”
  “汉人呗。”
  大家立即醒悟过来,提起汉人,便觉得扫兴,有人骂起来:“狗汉人,打死他们!”
  “龙佑那,你要随孟获大王打汉人么?”
  龙佑那打了一个响指,自豪的笑容在他年轻饱满的脸膛上放飞:“少谁都少不了我!”
  众人都用艳羡的目光注视着他,龙佑那是南中出名的飞人,千仞绝壁一宿即过,腿又快,百里山路纵算是荆棘丛生,也会被他轻松踏过。
  是呵,谁能不用飞人龙佑那呢,他是南中蛮夷年轻一代的英雄,英雄注定该在战争中锤炼伟大,胜利的牺牲和失败的牺牲一样值得纪念。
  “龙佑那!”远远的有人高声呼喊,一个人影奔了过来,入目却是一群水淋淋的裸体男人,本要说的话也忘了,只管捧着肚子大笑。
  龙佑那瞠目道:“笑你娘,没见过男人光身子么?”
  那人撑着笑:“龙佑那,你叔叔找你。”
  龙佑那答应了一声,顺手从伙伴的手里抢过一块布:“借给老子遮一下!”他打了声呼哨,拍拍屁股,风风火火地跑向密林深处。
  ※※※
  龙佑那见到孟获时,身上的水还没干,衣服也没穿,只在腰上扎了块蓝布遮丑。
  孟获一见他便笑起来,他拍着龙佑那结实的肩膀,哈哈笑道:“龙佑那,好好,好得很!”
  龙佑那给孟获行了南中最隆重的礼,他和南中许多质朴的人们一样,认为孟获是上天赐给他们的神之子。
  “大王,我们什么时候和汉人决一死战?”龙佑那心急。
  孟获宽厚的大手挥了挥:“不忙不忙,汉人还困在泸水北岸,如果他们退出南中,天下太平!”
  “如果他们渡过泸水呢?”龙佑那问道,旋即觉得自己蠢,又拍了自己一巴掌,“那还用说,我们定把汉人杀光!”他说得很坚决,吐出口的杀戮言辞仿佛不是血腥的肢体破碎,而是摘掉一朵花,折断一根柳枝,自然得如在泸水畔撩开烟雾。
  龙佑那的叔叔且畋斥道:“只会说大话!”
  龙佑那不服气地说:“我不是说大话,汉人算什么,他们只要敢来,我管叫他们有来无回!”
  孟获笑道:“我就喜欢你这爽快脾气,敢作敢为。你既敢夸海口,我便交给你件天大的事做,你敢做么?”
  “敢!”
  孟获目光一凛:“烧了汉人的粮草!”
  
  第五章 问津人蛮乡遇故知,南征军月夜渡泸水
  
  泸水北岸。
  水声很大,似哪个莽汉的鼾声,撞在岸崖上,激出雪白的浪花儿,即使隔着一段距离,也能听见泸水搅炒锅似的嘈杂。
  诸葛亮领着一众人沿着水畔的林间崎岖小道径直寻路,众人都不驱马,只是步行。已行了三个时辰,日头火辣辣地拍在脸上,却是大汗淋漓,诸葛亮一面走,一面听张翼叙说他听来的南中掌故。
  “南中蛮夷往往散居,皆隐伏山中,不居平地,平日有事啸聚,无事散离,种落又极多,大约有一百余……”
  诸葛亮思量:“倘若夷人皆散居山中,官家编籍必将大费周章。必得使他们群居平地,纵算隐伏山中也当划定疆域,不然一旦生变,难以弭平事端。”
  张翼皱皱眉头:“这恐怕难,蛮夷习性难改,素来又信鬼神巫蛊,脾气性子怎么说呢,”他想了一个很拧巴的词,“犟!”
  修远听得好笑,插话道:“那不跟牛似的?”
  张翼虽不苟言笑,提起倔得九头牛也拉不回的蛮夷,也不禁粲然:“差不多吧。”
  诸葛亮一笑:“蛮夷不服王化久矣。历来汉官治夷,抚绥者以怀德,重威刑以服罪,恩威并施,方服膺远人。”
  “那蛮夷为何屡次反叛呢?”修远好奇地问道。
  诸葛亮叹道:“皆因牧民官长盘剥残杀,民不堪命,不得已而反。如安帝元初年间,越帯ご笈V忠蚩は馗沉渤林兀俪ば撞校谄鹗嗤蚍磁眩ヂ佣嘞兀苌粘且兀饴影傩眨酥梁」俏Ю镂奕恕3⑶惨嬷荽淌氛徘茄∈科脚眩笃婆丫妒兹颍崖移较⒑螅肿嗍鲁ⅲ氤痛Ρ品绰牡闹畛だ艟攀蝗恕!�
  修远怔怔地听着,感慨道:“这便是官逼民反吧。”
  诸葛亮长叹一声:“欲南中永绥国家,只能遵循夷汉一家。”
  张翼忧心地说:“丞相有抚夷之心,只恐蛮夷不肯服膺,他们是真的很犟。”他再次强调了这个词,自己竟也笑了。
  “犟不要紧,不过多费些力气,若能为朝廷所用,善莫大焉。”诸葛亮欣然笑道。
  前面探路的斥候说发现有人家,众人快步跟上去,果见数十步外一片凤尾竹生得正是葱翠。修长的枝叶彼此交错,掩映着一处茅屋,几缕淡烟从屋后盘桓缭出,宛若闭关的神仙呼吸出的清气,没一丝儿凡尘的浊味。
  马岱和赵直赶在最前边,马岱已耐不住性子,正和看门的一个蛮夷童儿吵嘴,偏那童儿说的都是夷语,两个牛头不对马嘴,你骂你的,我咒我的,争得面红耳赤,亦不知对方到底说了什么。
  赵直一直守在一旁淡如轻风地微笑,硬是不肯帮一句腔,马岱的亲兵更是不知所措,听得自家将军扯脖子大骂,那童儿亦不甘示弱地翕动嘴皮,却听不懂半个字。
  待得诸葛亮等人赶到时,马岱已气得要抽刀了,回头见诸葛亮脸色阴沉,攥着刀把子的手不得已松开了。
  诸葛亮先是示意马岱退下,礼貌地道:“请问童儿,家主人在么?”
  小童翻翻眼皮,咿哩呜噜地说了一通夷语,却有随军的译吏跟上来,把诸葛亮的汉话翻译成夷语。
  小童许是没料到这帮人中居然有人精通夷语,他起初一愣,过后竟说出了一句清晰的汉话:“我听得懂。”
  正在生闷气的马岱更气得烈了,原来自己和小童吵这一日,他是在装聋作哑,害自己白费唇舌,天知道小童骂了他什么歹毒话。
  诸葛亮微微一笑:“既是听得懂汉话,相烦请问童儿,家主人在么,有些事想叨扰一二,若是家主人不在,童儿若知,也请相告。”
  小童打量着诸葛亮,因见他文质彬彬,容貌清朗,言辞礼貌得体,心里不免生出好感,也不回答问题,反问道:“你是谁?”
  “我,”诸葛亮笑吟吟地说,“汉人。”
  小童也笑了一下:“叫什么名字?”
  “诸葛亮。”
  小童琢磨了一会儿:“听说过。”他又看了看诸葛亮,像是在记忆里打捞出沉淀已久的一瓢水,拍着手道,“你等着。”他撒腿便跑进了屋里。
  “怪小孩儿!”马岱对着小童的后背悄悄骂道。
  诸葛亮也不着急,只静静地候在篱笆门外,瞧得那绿幽幽的青藤从屋顶垂下来,宛如百岁老人的须发,却见赵直用足尖在地上拨拉出几道深印,他悠然一笑:“元公算出什么?”
  赵直目光深邃,若有若无地说:“故人。”
  故人……诸葛亮的心仿佛响了一下,极其遥远的一个声音回应了他,却那么模糊,那么不真实,梦一般缥缈。
  他恍惚地以为自己正在做梦,这崔巍高山,这湍急泸水,这翩跹凤竹,包括周围的人都是虚幻的梦境。他努力地将自己从迷幻中拔出来,见那小童已跑了出来:“这位客人,我家主人请你进屋叙话。”
  诸葛亮恍了一下神,他还没踏进篱笆门,那小童又道:“我家主人说了,只请你一个人。”
  诸人都惊疑了,马岱率先道:“丞相,不能去!”
  “先生,”修远急忙道,“别去,谁知道他们安的什么心,让这主人出来叙话就是。”
  一时众人都纷纷劝阻诸葛亮单独赴会,马岱还攥了攥刀,便要把那既拿大又居心叵测的主人揪出来给诸葛亮磕头。
  诸葛亮片刻迟疑,他看看小童狡黠又天真的笑容,又看看赵直莫测如深潭的眼睛,一瞬间,他握住了某个说不出的信念:“不用,不会有危险。”
  他握紧了羽扇,毫不犹豫地跨入了篱笆栅栏,马岱还跟着跨了进来,却被诸葛亮威而不怒的目光逼了回去。
  茅屋的门虚掩着,诸葛亮轻轻一扪门,竹门无声地开了。
  凄然的幽香缓缓地绕住了他,仿佛屋里烹着清茶。他仔细看了看,并没有茶,只是一壶烧在火炉上的水,汩汩地烧开了,滚开的水花仿佛岁月深处的美好记忆,一朵朵翻出来,炉边坐着一个老人。
  青春凋尽的老人,鬓发白如霜雪,没有束冠,自由地披散下来,一如他一生的不羁。他抬起头,似乎在安静地聆听诸葛亮的脚步声,目中无神,是个盲人。
  他驾轻就熟地用手巾裹住水壶的双耳,将水壶拎下来,往身前的两只铜卮里斟满了水,从背后摸出一方棋盘、两只棋盒,静静地问:“择白择黑?”
  忽然的泪水从诸葛亮的心底涌上来,眼睑深处是一片疼痛的潮热,他轻轻地坐在老人对面,用恭敬的语气说:“请先生执白。”
  老人摸了一枚白棋落下去,诸葛亮却没有动,他从袖中摸出一枚白玉棋子。那棋子光润圆溜,亦不知摸索过多少日子,透亮得像镜子的一个角。他便把那白棋放在老人的掌心,棋子在粗糙的掌纹间轻轻一滑。
  “老师,”诸葛亮颤声道,“三十年不见,你一向可好?”
  老人缓缓地收回手,白玉棋子在掌心摸索出湿漉漉的一行水印,他忽然叹了一口气:“我不收学生。”
  两人互相对视着,明亮的眼睛映出清晰的时间,盲黑的眼睛映出模糊的时间,那时间有三十年。
  三十年像黄昏敲钟,每敲一声,便敲走一点儿时间,于是坐在夕阳沉没的山冈上,看少年白头,看岁华零落,看故人背影不见了,看江山美景惨淡了,惊觉自己也正老去。
  这一生并没有太多的三十年,一转眼,时间在手中化为虚影,能握住的只是自己渐渐衰弱的记忆。
  三十年竟就这样倏忽而过,仿佛他还是那个忧郁并倔强的阳都少年,在开满白莲花的天空下放肆奔跑,似乎做了一场梦。他竟已剥尽天真,背负沉重的理想踯躅在艰辛的人生路上。他垂拱庙堂,挂金配绶,高车驷马。他手握一呼百应的权柄,在血腥的征伐中变得残酷而冷峻,无数人死在他的理想祭台前。他把他们亦把自己一并做了牺牲,而那阳都天空下美好得纤尘不染的天真却再也找不回了。
  老人送给他的那枚白玉棋子,是他心底永远保留的纯净,光洁、美好、纯粹、真实,仿佛洁白的绢布,没有灰尘,亦没有世人自作主张的涂鸦。
  “老先生,”诸葛亮已改换了称呼,“你怎么会在南中?”
  老人淡淡地说:“这里安静。”
  诸葛亮很想问问老人这些年来的际遇,也想知道他的眼睛为什么会盲,可话到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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