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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大谋小计五十年:诸葛亮传-第16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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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君嗣,”孙权若有意味地说,“你能平安回返故里,亦是孤顾念两家盟好,舍得放手,不然,西朝何能得君嗣之才!”
  “张裔受吴王厚恩,焉能忘怀!”张裔得体地说。
  孙权切切地说:“君嗣回去后,必能用事于西朝,终不作田父于闾里也,将何以报答我?”
  张裔凝然道:“张裔负罪之身,归必将委命有司,”他顿了顿,展开一个软和的笑,“若蒙侥幸保全首领,四十八以前父母之年也,自此后大王所赐也。”
  “为何是四十有八?”孙权好奇起来。
  张裔略带着玩笑的口吻说:“曾有相士为裔卜命,称裔四十八之年有凶厄,若能趟险赴夷,寿可至八十,若不能,则休也。”
  孙权抚须沉吟,俄而欢悦地说:“不知君嗣今年贵庚?”
  “四十有一。”
  孙权拨弄着手指头:“好,孤便等你七年,望君嗣不要食言。”
  这次轮到张裔后悔了,他瞧着那双碧色眼睛里焦渴的光,像被一只相中了食物的猎豹凝视,浑身都冷起来。
  潦倒异乡,颠沛数载,本该收慑心神,保命回家,出的什么风头呢?在别国君主面前故作才高,博得了赏识,却挖开了陷阱,自己怎么忘记了君子当藏拙的古训呢。
  这一夜,张裔睡不着了,天还没亮,他敲开了邓芝的房,一个字一个字地告诉他:“我要提前回成都。”
  ※※※
  雾气从静默的长江荡上了白帝城,涛声被山的冷峻镇压住,腾不起喧嚣的浪花。已是初冬了,长江上的水汽在两岸间织出一张冰冷的蜘蛛网,网随风摇曳,将那江上行船、栈道车马推涌向前。
  一叶小舟摇摇晃晃驶入永安界,船夫手持长长的竹竿,对着岸渚用力一撑再一拉。小舟被拉了过去,船夫跳下船,将系船的粗大绳索缠在渡口竖起的石柱上。
  “天向晚了,暂在永安歇脚。”船夫一面拴船,一面对船上的客人说。
  张裔抱着手臂望着苍茫暮色,青色的山染着苍白的水雾,像笼着面纱的持守贞洁的寡妇。码头上亦停泊数只扁舟,流荡的水晃得木船吱嘎呻吟,行人踩着湿漉漉的岸堤来而复往,半个足印也没有留下,一条栈道高悬在面前的山壁上,游蛇似的伸向云雾深处。
  他转过身,雾水浓得如化不开的天青墨色,罩着夔门若隐若现的魁伟雄姿。他忽然地意识到,他已经穿过夔门,进入了蜀汉境内,东吴追赶自己的舟船已望不到了,如影随形的危机也被夔门挡在了家门外,他原来回家了。
  真的回家了,张裔深深嗅一口三峡冰冷的水汽,亦觉得是饮了醇酒,让他感动得几乎落泪。熟悉的乡音随风送耳,便似聆听了世间最美的乐章。
  他还没有从那归乡的百感交集中拔出来,听见有人在岸上喊他:“张君嗣!”
  江岸有人疾步走来,那人身后跟着百十来个随从,有的抬肩舆,有的擎旗,摆着偌大的阵势,像是迎候高官的仪仗队。张裔还以为听错了,待得那人走近,方惊道:“李正方!”
  李严笑开了脸,那部打理得光溜溜的胡子被江风吹得乱成了一窝草,也顾不得仪表,急不可耐地跳上船,紧紧地握住张裔的手:“啊呀,君嗣,可等到你了!”
  张裔惊得合不拢嘴:“正方,你怎么会在这里?”
  “邓伯苗飞书传信回朝,说他已寻得了君嗣,君嗣欲提前回成都,我便日日在江边守候,生怕你走过了,还命沿江诸将密切探寻君嗣动向,可巧竟让我遇上了!”李严激动地说,拉着张裔仔细打量,眼泪几乎要蹦出来。
  未曾想李严对自己竟如此上心,张裔心头一热,感激道:“为张裔区区,承蒙正方劳烦。”
  “君嗣流落他乡,数年音讯渺茫,朝中故友都倍加惋叹,日日翘首盼望君嗣平安。幸而苍天有眼,终于得返故里。”李严说得动情,双眸含着的热泪到底落下了。
  张裔想起自己这一二年受的艰苦,而今踏上故地,得见故友,真真是尝万苦方品来甘甜,也不禁掉了泪。
  李严自失地一笑:“真对不住,见到君嗣太过高兴,口没遮拦,偏又惹了君嗣伤心,却是我的不是。”他拉了张裔下船,“走走,去永安城坐一坐,明日我遣亲随送你回成都,别坐这小舟,前途风大滩险,经不得。”
  早有随从抬了肩舆来请张裔,张裔以为李严盛情过望,先是推让了一番,李严再三地请了张裔上坐,却让张裔又感动了几分。
  一行人浩浩荡荡地离开江岸,驱步上了栈道,挨着山壁亦步亦趋。灰白的雾在周身缭绕,脸上的湿气厚得抹不开,低头俯瞰,脚下的长江淹没在厚厚的冷雾中,孱弱的波涛很久才拍一下峭崖。
  张裔回头对李严道:“听闻正方如今是托孤重臣,如此厚遇流徙罪臣,张裔受不起。”
  李严摇着手:“可别提托孤了,且要羞掉我的脸皮。只是先帝以为李严尚算持重,遣我镇守边隘,为国家屏障。”
  张裔笑道:“镇守边隘岂是小事,非良才何能担当,何况永安东窥江东,西保江州,乃国家重镇,寻常人怎能交付。先帝慧眼识人,可是把国家门户交予正方。国之大将者,未必要拱守京畿、受任丹墀,倘专阃一方,辟地拓境,俾国家无风尘之警,乡野无狗吠之惊,亦为不世功业,纵他日释甲复朝,亦有金印紫授之宠。”
  李严谦逊地一笑:“君嗣言重了,李严愚拙,守此门户尚战战兢兢,恐有所失,不敢觊觎其他。”他饶有意味地看着张裔,“倒是君嗣,此番回朝,必得重用。”
  张裔摇头:“我身负罪责,哪敢祈望重用。”
  李严拍了拍肩舆的扶阑:“君嗣休要菲薄,你该知道,此次邓伯苗出使东吴,可是丞相着意嘱托他寻你下落。丞相对君嗣之心令人感动!”
  张裔忽地泪光一闪:“丞相待张裔之恩,百死莫报!”
  李严莫可名状地叹了口气:“丞相自来赏识君嗣才干,自君嗣流落江东,丞相无日不念之思之。丞相府诸僚皆言,丞相对君嗣虚位以待,故而,君嗣回返成都后,必能得重用。”
  张裔显然被李严说动心了,脸上虽然努力地维持平静,心里却已翻江倒海。
  蜀汉官吏有个私底下盛传的秘密,在丞相府做事比在朝廷做事能更快地增长政务能力,书佐能锻炼成从事,主簿能训练成参军,府邸僚属能擢升为中央尚书台要吏。许多高级官吏或能臣干吏都从丞相府的基层一步步爬上仕途的光辉巅峰,或者有过一段或长或短的时间在诸葛亮的手下做过事,领略过诸葛亮的处事风格,习染了他高效率少纰漏重思过戒轻浮的政务能力。
  丞相府是培养人才的锻金熔炉,无数官吏挤破了头想进丞相府,哪怕做书佐,也能在短短三五载之内积累出丰富的处政经验,只要你有能力,忠心王事,总有一天能青云扶摇。
  进入丞相府,仕途的前景虽然绚烂,却也必须付出体力和精力的巨大代价。诸葛亮是蜀汉出了名的拼命三郎,他一贯地一心多用,刚在和问事官吏说政务,身子已扭过去与第二个官吏谈起去年某月某日发生的案件。两只手翻着厚得像城墙砖的文书,本来以为他在细读公文,可须臾间他已在简上落下了数行整洁无错漏的批复,眼睛却正瞥向第三第四个官吏,脑子还在飞快转动,想起明天要做的事要见的官吏。
  因而,若要做丞相府的掌事官吏,必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诸葛亮交代随从官吏的话里,经常夹杂着五六件事,每一件事还勾连不能分,仿佛纠缠在一处的丝藤,若不是心思特别敏捷纤细,必定会乱成一锅粥。修远跟随诸葛亮许多年,摸透了诸葛亮的脾气,寻常事务也甚为熟络了,还是会时不时地手忙脚乱。
  蜀汉朝官中,能和诸葛亮一般一心多用,十余件事积在手边,还能处理得流畅无窒碍,除了费祎,便是张裔。
  这是张裔的得意,他始终认为蜀汉上下只有他能听懂诸葛亮的话,哪怕诸葛亮一次性吩咐了数件彼此纠葛的事情,他也从来不需要诸葛亮重复第二遍,便能把所有事厘清分明,一丝儿纰漏也不会有,处理得妥妥帖帖。诸葛亮也最放心把事情交给张裔,曾不止一次地夸赞“张君嗣机捷敏睿”,所以当李严说出诸葛亮要重用他时,张裔其实是相信的。
  “重用不重用,我没这个心,”张裔装作无所谓的样子,“我能重返故里,已是上天垂怜,进取之心早淡了,却实在是惦记家里人。”他梗了一下,这次不是乔装了,却是动了真情。
  李严安慰道:“君嗣家里一切都好,贤侄去年有些许微过,也过去了。”
  听见儿子张郁有事,张裔惊得一颤,急忙道:“什么?郁儿犯了什么事?”
  李严似以为自己失言,讪讪地笑了一下:“没什么大事,我也是听说,贤侄给事郡吏,约摸是犯了什么小过,郡守不肯宽法,罚他城旦三月,小事、小事,过去了,别放心上。”
  张裔的担忧灭下了,无明火却拨撩起来,自己不在成都,儿子竟被长官处罚为刑徒,真是他张家的耻辱!郡守?那不就是杨洪么?他们私交一向极好,彼此有托家小之情,自己流落东吴,作为挚友,原该为故交照料家室,却因小诖施大刑,置数年交情于不顾,趁着老友危难逞己为官之威,真是不折不扣的小人!
  李严偷偷地从背后观察张裔,张裔微侧着脸,眉心往里紧紧地收缩,鼻翼一张一合,像一只生闷气的野猫。到底是个沉不住气的莽撞人,就算干理机敏,就算诸葛亮对他赏识有加,旁人轻轻两三句挑拨便失了风度,连伪装也忘记了。对付这只外强中干的白葫芦瓢,李严以为自己是杀鸡用牛刀。
  “君嗣勿要挂怀,杨季休也是为国护法,不能顾私情,”李严重重地一叹,“便说上回吧,我遣去成都奉丧的使者,因与廖公渊有些许争执。偏生是在大行皇帝灵前,朝廷比刑,判其大辟,因有大赦之恩,除名为民,以刑徒戍边。我虽有维护之心,但朝廷法典不能废,私情必要退避,故而忍痛让之。”
  张裔头回听说廖立和李严使者的纷争,瞪大了眼睛:“是么,还有这等事?”他皱皱眉头,“廖公渊一向跋扈,正方便是太仁善,才受这平白气,若是我,断断不能忍气吞声!”
  李严无奈一叹:“罢了,也不是气不气,确是事情做错了,该受朝廷刑法处置,”他岔开了话,“不提这些了,永安城要到了,我在永安设有酒宴接风,今日撇开烦心事,定要不醉不归!”
  张裔谦让道:“正方客气了。”他回头对李严和睦地一笑,到底还是李严仁厚,危难见真情,自己如今潦倒下流,虽有重用之议也是虚辞,难得李严对他情深义重。
  栈道在前方转了个弯,冷峭的雾从山壁上流淌而下,绕着道路的尽头来来回回,却让行路的人失了前行的勇气。
  
  第五章 权倾朝野惹非议,一心为公负家人
  
  成都城外,一辆四挡板的轓车从锦官司驶出,车轮有节奏地丈量着泛了冬青色的土地,嗖嗖的风痴缠地敲着窗,又恍惚不是风,似乎是工房里的机杼声贴在车厢上呼吸。轓车前后簇拥的侍卫踏着整齐划一的步伐,踏出的飞尘绵延成一条灰色的线。
  马谡从袖子里掏出一片蜀锦碎布:“丞相,蜀锦的做工不及以往,绣工也糙了。”
  诸葛亮莞尔:“不是不如,是幼常看多了,便以为寻常了。”
  马谡翻着那片碎布,将信将疑地说:“是么……我还以为是绣工们偷懒,或者真是我看多了。”他笑了笑,把碎布塞回袖中,“今年蜀锦织量比去年翻了一倍,这值得高兴。”
  诸葛亮却不喜,幽幽道:“国家民力卑弱,国用之资,唯仰蜀锦,是可喜,也不可喜。”
  马谡体会出诸葛亮的忧虑:“丞相忧国之心,谡虽愚钝,亦能粗知,国家生财取之多道,可徐徐图之。”
  “自刘子初殁后,国家少有桑弘羊之才,士大夫效圣贤仁德,鄙薄逐利之途,以平准事为末业,轻忽取富之图。”诸葛亮一叹,“农不出则乏其食,工不出则乏其事,商不出则三宝绝,虞不出则财匮少,此四者,生民衣食之本也。四者乏,国不振,民不富,倘有风尘之变,萧然烦费,民疲国劳,难乎。”
  马谡回味着诸葛亮的忡忡言辞,他感慨道:“君子慎独守德,可虚谈仁义,空议圣德,动辄以圣人明训妄作针砭,无一策可料民生,无一计可增国用,话说得再多,也是无用的废话,我不做这种人!”
  诸葛亮微微一笑:“幼常能作斯想,亮很欣慰。”
  马谡恳诚地说:“丞相事事以实用为先,马谡跟随在丞相身边多年,耳濡目染,深知理国之要当以效实为先,不敢空谈误国。”
  “实用可为长久计,造百代福,却难免一时非议。”诸葛亮叹息道。
  马谡怔然:“丞相也会在乎非议么?”
  诸葛亮喟然轻叹:“人非圣贤,身具七情,焉得不顾旁议。”
  马谡有些明白了诸葛亮那平静下暗藏的浅伤。这半年多来,诸葛亮肩负的疼痛实在太重了,保民生、稳国是、忍屈辱、平是非,为了国家稳定,割断了筋骨撑起流血的脊梁,痛都生在骨骸血液间,外边却肃穆着坚毅不改的面孔。纵是他把自己当作石灰泥填进社稷的裂缝间,仍是挡不住冷酷的非议。有人说他为了谄媚朱褒,把常房一家人杀戮干净,有人说他任用非才,致大量庸碌进身丞相府,有人说他贪恋权柄,利用托孤之权,挖空了国家基石。刺耳的批评是呛鼻的灰尘,飞入诸葛亮的耳中,他抹去了,它们还是前赴后继地扑向他、割裂他、伤害他。误解是锋利的刀,伤得很深,还无法痊愈。
  他犹疑道:“那,丞相若知行事会遭非议,会改变策略么?”
  “不会,”诸葛亮肯定地说,他蓦然地展颜,用揶揄的语调道,“虽千万人,吾往矣。”
  虽是那么随心的一句,马谡却被震撼了。
  在千万人冷冰冰的非议和批判中勇往无前,这才是诸葛亮,是世上独一无二的诸葛亮,他是不会崩溃的伟岸高山,永远在他的信仰阳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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