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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一枝梅-第2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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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詹憩云叹道:“也许这就叫缘分。冥冥之中自有天定。我希望……希望你们过得很好。”
  我感激地道:“谢谢。你也是。”
  后来我了解到,詹憩云年轻时婚姻不顺,所以三十岁之后一心扑在学术研究上,成绩斐然,在学界颇负盛名。
  只是她的内心是否就感到快乐满足?我对此不抱乐观态度。在我的小说里,女强人统统都是被环境逼出来的。换句话说,是因为当不成小女人才当的女强人。天底下没有哪个女人天生想做女强人。
  不过,人间事,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第二天是母亲的生日,詹家的亲友相继登门。傍晚时分已是宾客满屋,笑语喧哗。母亲嫁入詹家后,安分贤惠,得到詹家大多数人的认可,却偏偏始终得不到我的理解。
  餐厅里,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母亲坐在首席,脸上挂着慈祥慰藉的笑容。我望着她,心里酸酸的。她真的是老了。头发披霜,眼皮耷拉,颧骨微耸,嘴唇干涸,除了那副恬然的表情没变外,我几乎都要认不出她了。记忆中,我的母亲是个秀美的江南女子,穿着月白色的丝裙,撑着雨伞缓行在明月下、长风中。一转眼,窈窕淑女变为了枯弱老妇,不得不令人感叹唏嘘:世上,还有比时间更强大的东西吗?
  我举杯起立,面朝母亲道:“妈,今天是你六十大寿。我祝你生日快乐,健康长寿。谢谢你对我的养育。我敬你一杯。”仰脖而尽。
  母亲泪光澄莹,道:“丹妮,谢谢。”喝完自己杯中的酒。
  灯灭烛燃,她微笑着,轻叹着,桃花绣上了脸颊。
  当夜色像帷幔一样垂落人间时,寿筵正式划上了句号。我扶着母亲走进自己的卧室,给她披上御寒的坎肩。母亲拉住我的手,道:“丹妮,今晚我们娘俩好好聊聊。”
  我让她坐下,道:“嗯,但我怕你累着。”
  “没事的,不用担心。”稍作停顿又道:”丹妮,我想问你个问题。”
  “什么?”
  “你……你真的打算不结婚了么?”
  “我,我不知道。”
  “你已经三十五岁了,再不考虑婚姻大事,就晚了。”
  “也许……也许缘分还没到吧。”
  “唉,你就是眼光太高,不肯妥协。其实我很早就跟你说过,不要太挑剔。找个可以相伴人生的人就行了。”
  “可是,相伴人生,谈何容易?”
  母亲抬头道:“你是不是为了鸿筱?”
  我一惊,支吾道:“妈,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是问你是不是怕以后的丈夫不喜欢鸿筱?对他不好?”
  我舒口气,道:“当然不……排除这个原因。哦,对了,这是鸿筱送你的生日礼物。”从包里拿出那张贺卡,递给她。
  母亲接过贺卡,见上面画着几株菊花,笑道:“他怎么知道我喜欢菊花,是你告诉他的吧。嗯,画得真好。”
  “里面还有字呢。”
  打开贺卡,母亲看到了鸿筱的笔迹,说道:“鸿筱的字也写得不错,嗯,‘恭祝外婆六十华诞。如龟之龄,如鹤之寿,如梅在冬,如菊在秋。鸿筱谨上。’呵呵,真是个懂事的乖孩子。”
  我惴惴地道:“妈,你……你真的喜欢鸿筱?不在乎他不是我的亲生儿子?”
  “亲不亲生,有什么关系呢,能聚在一起,就是缘分。”
  我打了一个激灵,顷刻想到了詹叔叔。
  她却没注意到我的反应,低头看着贺卡,又说道:“等鸿筱毕业了,你们都回这边吧。其实在上海发展也不错啊。这样的话,我就可以经常见到你们了。”
  我想了想道:“也不是不可以。等他毕业了再说吧。”
  母亲放下贺卡,道:“丹妮,明天你陪我去个地方可不可以?”
  “当然可以。你想去什么地方?”
  “唉,我想去看看你的父亲,趁着你刚好又来了……”
  我又是一震。她想去公墓看爸爸,在六十岁生日的第二天?
  “好吧。”我说道,”我也想去看看他。”
  次日一早,我和母亲乘车来到杭州市公墓。站在父亲的墓前,母亲沙哑着声音说:“我来看你了。”
  父亲在照片里微笑,母亲在晨风里颤抖,之间隔着生死门。
  没有说话,没有眼泪,有的是呼啸的风声和往返于阴阳界的心语。
  我想他一定听得到。
  离开公墓,我和母亲按照计划前去寻访座落在南郊的旧居所在地。到达目的地后发现院落、房子早被拆得无影无踪,只有院后的那片山坡仍然无声地躺在蓝天之下,开满了□□花。
  我和母亲走进山坡,找了两个光秃秃的树墩坐下,母亲静静地看着脚边的野菊,神情温柔恬淡,一如三十年前。
  一幅画面陡现于我眼前。那是一个秋日的黄昏,山坡里□□正盛。夕阳的晴光从天而泻,铺满全山。山坡由远及近染上了深浅不一的黄,灿如金,明如照。一对男女并肩坐在坡上。英俊高大的男子伸手榄着女子的肩头,目光投向远天的云霞。秀丽娉婷的女子倚在男子怀中,眉尖簇着幸福,唇边绽着安宁,发丝在风中轻轻飘动,像一缎流云。在离他们不远的前方,一个大约四五岁、穿着红裙子的小女孩蹦着,笑着,手握一束绒绒的小黄*菊,从这个坡头跳跃到那个坡头。手里的菊花簌簌落下,联成一条金黄的长线。
  “妮妮,慢点儿;别摔着了!”男子洪迈的声音。
  “哎——”
  “过来让妈妈看看你采的菊花!”清亮的是女子的。
  “哎——”
  “哎——哎——哎——”小女孩娇脆的童音回荡在山坡、天际和我的脑海中。
  一阵凉风吹过,我闭眼打了个寒噤。一睁眼,画面已变。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妪佝偻着背坐在树墩上,脑袋低垂,目光楚楚,瘦削的身体在风中发着抖,如一棵行将枯萎的黄蒿。
  不变的,是脚边的野菊,仍像三十年前那样怒放,散发出沁人心脾的清香。
  我站起来,手放在母亲的肩膀上,说道:“妈,我们走吧。”
  “再等会儿。”
  “嗯。”
  “好了吗?”
  母亲重重地叹了一口气,颤巍巍地起身,拉住我的手臂,道:“走吧。”
  转身,向前迈了十几步,我开口道:“妈,我留下来陪你,下个月再回北京。”她轻轻抬头,目光在我的脸上绕了一圈,嘴角牵起淡淡的笑意,又转头看了那片野菊花一眼。我也随之回望。
  金黄的野菊花,蒙上了清晨的露气,在风中转着笑脸,开得妩媚,开得欢快,开得绚烂。

  第十三章 乱花迷人

  千尺西风,卷折了大地的百草,卷落了屋上的重茅,卷走了杭城清长的秋季。我伴着母亲,赏完菊花的退场与梅花的登场,心早飞到了千里之外的北方。母亲知晓我心有所挂,不等我开口提出,主动要我收拾行李回京。临别时我答应以后只要有时间就会来杭州看她,母亲兜着这句承诺微笑地离开了机场。
  让我生出这种念头的,不过是母亲当日凝视野菊花的那个眼神。她是爱他的,我想。这么多年之后,还能有那样的眼神,非是刻骨铭心、天长地久的爱恋不可为之。当时光把我从少女时代牵引到中年时代后,对母亲的理解与体谅一步步取代了隔膜与疏远,将我的心和她的栓在了一块。
  回到北京,家空空。我打算给鸿筱一个惊喜,没打电话告诉他我已抵京,只等着他周末回家一刻的到来。
  心中自然免不了几分担心:我不在北京的一个多月里,他回过几次家呢?还是全天呆在学校,和那些尸体骨架打交道?这个周末,会回来么?
  答案是失望的。盛装点缀的周六,家门始终没有被推开。只有窗外瑟瑟北风往来驰突,和屋里幢幢灯火亲密对答。灯火中的女人——也就是我,在心中的期待之火为失落的冰水浇灭后,竟不知不觉倒在沙发上睡着了。
  第二天醒来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致电鸿筱。他接起电话那刻低哑的声音吓了我一跳。我告诉他我昨天回的家,他并不太激动,只说自己晚上回来。
  放下电话,我对自己说道,晚回来了一个月,出事了吧。鸿筱绝不该对我的归来无动于衷,他在学校怕是遇到什么麻烦了。不过没关系。等他回来我开解他。有我在,怕什么?
  然而,当傍晚鸿筱一脸倦然地出现在我面前时,我的心还是像泰坦尼克号似地沉了下去。他看上去就像个灰衣人。
  我说:出什么事了。
  他说:我……我犯了错。
  我说:什么错。
  他说:玲玲……于彬……他们……
  “嗯?”
  “唉。”
  这样一声包含了无尽伤悔的叹气从鸿筱口里呼出,于我,不啻于遭遇了一场六月雪。我的脑海瞬间跳出无数念头,而只有那个和感情相关的猜测在接下来的对话中得到了应证。
  ——我……我真的不知道玲玲对我,对我是那样的。
  ——怎样的。
  ——她,那天说喜欢我,要我做他男朋友。
  ——什么时间,什么情况下,你怎么答复的。
  ——就在你走后没几天,我去校本部听课,中午和玲玲联系好的一起吃饭。结果……她突然就在吃饭时说了出来。
  ——原话?
  ——她说,鸿筱,我们不要再猜测了。都这么多年了,彼此也都清楚对方的态度。不如……从现在开始我们正式交往吧。
  ——呵呵,她这么直接啊。你的回答呢?
  ——我当时真的吓了一大跳。我,我根本就不知道她竟然是那样想的。我一直都把她当好朋友,可是,从没……从没产生过那样的想法。
  ——哦,从没?你一点也不喜欢她?
  ——我喜欢她啊,可是是那种喜欢,不是那种喜欢,然后我就这么跟她讲了,她一下子就气得丢开盘子,走了。
  ——……
  ——可我觉得我没错啊。是你说的,要尽早拒绝的……
  ——呃,话是这样讲的没错。但你什么‘那种喜欢、那种喜欢’的,让别人怎么理解?
  ——我就是这样觉得的。这么多年了,我都把玲玲当妹妹一样看。她如果出了什么事,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但是从没想过要当他的男朋友,她……她……
  ——然后呢。
  ——然后……我们就很久没联系了。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去安慰她。或者我去安慰根本就不合适,于是就找了于彬,希望他帮我劝劝玲玲,没想到……
  ——没想到于彬反而骂了你一顿,是不是?
  ——咦?你怎么知道?他不但骂我,还……还打了我一拳。后来我才醒悟过来,原来于彬一直是喜欢玲玲的。只是因为玲玲喜欢我,他才一直……隐瞒不说。
  事情清楚了,没有超出我的意料。青春时代所谓爱情友情的纠缠困扰,曾蛊惑过不知多少少男少女的心。那些痛不欲生、那些追悔莫及、那些黯然神伤,随着岁月的磨蚀,最后还不只成为轻纱一匹,流水一觞,触若无物。
  他坐在我身边,眼里透出难得的清寥。神色忽而伤感,忽而惋惜,忽而迷惑,忽而坚定。我看到一抹抹的颜色轮流熏染他的脸,忍不住莞尔。又怕自己的无意潇洒刺激了他的有心凝重,便声声安慰道:“没事的,等过一段时间去找他们解释清楚,玲玲跟于彬都会原谅你的。”
  “我不是担心自己。我是在想,原来于彬喜欢玲玲,为什么以前我就没看出来呢?”
  我心说你没看出来的事情多了去了,这只小笨狗。口里却是:“他有心让你看不出来,所以你才没看出来。”
  “呵呵,想不到于彬这小子挺那个的。”
  “行啦。不要再为这件事不开心了。我回来了这么久,就看到你一张马脸。早知道的话我就一直留在杭州陪你外婆好了。”暗想,你这小子才挺那个的。
  鸿筱被一语惊醒,充满歉意地看了我一眼,问道:“在杭州过得好么?都干了些什么事?给我讲讲。”
  随着我的叙述,明光重映他的双眼,脸庞也拂起了春风,我熟悉的鸿筱终于又回来了。一股暖流注入心头,我越说越起劲,最后竟肆无忌惮格格地笑开了。笑声像是吹出的气泡,有的升上了天花板,有的落到了桌椅、地面上,滴溜溜打着转。整个房间,都被我的笑声塞满。假如这时吹进一阵风,这些笑声便会甜蜜地转移阵地,自动飘往那些需要快乐的地方。
  鸿筱被我的笑声所感染,也跟着笑了起来——肆无忌惮地。我见他笑得灿如丽日,绝无半片适才的愁云,心里一阵激动:原来他会因为我的快乐而快乐,就像我会因为他的难过而难过一般。
  又是惬意的一晚。
  过了几日,鸿筱找到玲玲,解决该解决的问题。玲玲经过了近一个月的挣扎,心情渐趋平缓。问鸿筱道:“你是不是有喜欢的女孩了?”
  “这个……不是的……”
  “真的?”
  “我不会骗你的。我只是,只是……”
  “好了,你不用解释。我明白的。是我自己没搞清楚状况,怨不得谁。不过,也谢谢你及早告诉我真相。我想我现在可以彻底地转身了。”
  “嗯。你一直都很聪明勇敢,如果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不要忘了我永远是你的好朋友——死党。”
  “好啦,真是的。我有那么逊么。就怕到时候你有了美眉,我再来找你,你会不高兴、不耐烦,根本没空理我。”
  “不会的不会的。你放心好了。除了……除了我妈以外,什么人不理我也要理你。”
  听完鸿筱转述他和玲玲这番对话,我的心竟乱了。一方面为鸿筱对我的依恋所感动,一方面却隐约担忧着:如果鸿筱以后真的爱上了别的女孩,怎么办?
  作为母亲,有这样的念头本是滑天下之大稽。但对我来说,却绝非庸人自扰。想到那时只能笑盈盈地看着鸿筱领一个女孩回家,心里像被泼了各种调味品,酸的苦的辣的麻的齐齐渗入血管,运行周身,什么滋味都有,什么滋味也不是。
  自然,这样的心情是不会告诉鸿筱的。只说:“玲玲不怪你,那我放心了。”
  接着是于彬,他对鸿筱说道:“既然玲玲都不怪你,我也没啥好说的了。幸好是玲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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