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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迷迭香-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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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细细打量余芒,余芒亦在不远处凝视她。
  隔一会儿她问:〃请问你找谁?〃
  余芒答不上来,过一会儿她只得说:〃我以前住过这里。〃
  妇人笑笑,〃小姐你必是弄错了,我们是第一手业主。〃
  余芒眼光离不开她。
  年纪不小了,但身型绝不走样,说一口标准普通话,容长秀丽的脸,象牙色皮肤,打扮时髦但恰如其分,年轻时一定颠倒众生。
  余芒的母亲是一个平凡的家庭主妇,是以余芒也一直作风朴素,此刻她心中想,母亲是美妇,不晓得什么滋味。
  想深一层,她又失笑,美丽的母亲当然生美丽的女儿,美成习惯,也就习以为常。
  当下那位美妇人说:〃你是余芒导演吧?〃
  余芒有意外之喜,〃你认识我?〃
  〃昨晚我在电视上见过你。〃
  可见这大众媒介真正厉害。
  〃你是来看外景吧?〃
  〃呢,是,这间屋子很别致。〃
  余芒希望她会破例请陌生人进去坐,但是没有,她客气地说:〃失陪了。〃
  余芒向她欠欠身。
  美妇进屋,大门轻轻关上。
  余芒知道不能再在他人私家路上无故继续逗留,故此登上计程车,驶下小路,未料迎面而来竟然是位熟人。
  于世保也一眼就看见余芒,他自跑车探出头来,〃真是巧合,你也来探朋友?〃
  余芒完全答不上来,只强烈有预感,觉得一步近似一步,快要知道更多。
  〃下车,我载你。〃于世保朝她招手。
  余芒听他的话付车资给计程车。
  于世保停好车说:〃我的表姨住三号。〃
  三号。
  一条无形的线已把最近发生的奇事串在一起。
  于世保笑问:〃你找谁?〃
  〃请问三号人家姓什么?〃
  〃姓文。〃
  文。
  余芒想起来了,第一次遇见许仲开的时候,他认错人,已经告诉过她另外有位迷迭香姓文。
  事情渐渐明朗,许君与于君争夺的女子,名字已经揭露,她叫露斯马利文,住在香岛道三号,刚才那位美妇如果是文太太,那么,文小姐必定是位美女。
  可是,余芒就是弄不清楚,整件事同她有什么关系,她怎么会对一个陌生女子的世界似曾相识,无限依依,继而邂逅她的两位异性朋友。
  余芒搔搔头皮,她可能不是神经衰弱,可是,又怎么解释这种现象?
  余芒终于问:〃文小姐叫什么名字?〃
  于世保一怔,〃你认识思慧?〃
  余芒摇摇头。
  于世保松口气,〃又是许仲开告诉你的吧?〃
  〃仲开不是那样的人,仲开从来不说别人是非。〃
  于世保气结,〃许仲开永远是忠字牌,每个人的心都朝着他。〃
  她叫文思慧,余芒有渴望见她的冲动。
  但当时她只笑笑,〃你尽管去探访她,我先到巴黎路喝咖啡。〃
  〃我陪你。〃
  〃你不是约了人吗?〃余芒讶异问。
  〃既然碰到你,再也不会让你走。〃
  说得这样严重,余芒倒有点手足无措,她在男女关系上经验危殆地不足,故此一向不敢大胆起用爱情题材,偏偏在现实生活上,又大大遭到考验。
  〃来,跟我来,我们一起向文伯母打个招呼,然后到巴黎路去坐。〃
  余芒忍不住打趣他,〃新旧女伴都碰到一块,倒是不怕我们对你反感。〃
  于世保转过头来,意外得睁大双眼,〃你并不知道思慧的事。〃
  余芒的确不明所以。
  于世保沉默一会儿再说:〃不知道更好。〃
  余芒不忍探秘,英国受教育的她沾染了英国人特别尊重他人私隐的习气。
  〃来,我介绍我表姨给你认识,你会喜欢她,她也会欣赏你。〃
  余芒有点被催眠那样尾随于世保到三号按铃。
  大门一打开,于世保便过去吻那美妇人的脸颊。
  那位正是文太太,再度见到余芒不禁笑道:〃余小姐原来是在等世保。〃
  〃你们见过?〃于世保又有意外。
  文太太说:〃余小姐鼎鼎大名,人人皆识。〃
  余芒正待客套两句,却听得于世保深有含意他说:〃那,余小姐莫白担了虚名儿才好。〃
  此言一出,余芒倒对于世保刮目相看,此人确实聪敏过人。
  他们不避外人,就谈起家事来。
  文太太说:〃下个月我决定走了,再留下来也没意思。〃脸上有淡淡愁意。
  于世保居然默默无言。
  文大太又轻轻地说:〃我与思慧,一直并不相爱。〃
  于世保握着双手垂着头,仍然噤声。
  文太太振作起来,〃你同余小姐去玩吧,别挂念我。〃
  〃阿姨,〃世保忽然笑说,〃你看余芒有没有一点像思慧。〃
  文太太也笑,〃怎么会,思慧哪里有余小姐的聪明才智,我看过余小姐拍的电影,优秀无比。〃
  于世保怜借地注视余芒,〃阿姨你不晓得做导演的人有多刁钻。〃
  余芒苦不能插嘴,只得干瞪眼。
  〃我上去把东西给你。〃
  文太太上楼去了。
  余芒打量屋内陈设,只觉一草一木,无不熟悉,好像是她上一套戏的主要布景,日日夜夜拍摄了几百个镜头,无论自哪一个角度拍出去,都不会出错,这间小洋房也一样,蒙着她双眼都可以指出书房在走廊尽头,所有窗户都朝南,台阶上瓷砖是新铺……
  然后,她的目光接触到走廊墙壁上的几幅速写画,余芒呆住。
  画上右下角签名字体纤纤地往右斜:露斯马利。
  余芒耳畔嗡地一声,这明明是她的手迹,怎么会跑到文家来?
  再看仔细画家署的日期,作品完成期在两年前。
  原来是余芒抄袭文思慧,不是文思慧抄袭余芒。
  真是跳落黄河洗不清。
  难怪许仲开会说她们两人风格相似。
  余芒猛然抬起头来,发觉于世保的脸近在咫尺,她不禁轻轻颤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于世保答案很合理,〃不管是怎么一回事,这次我决不会败在许仲开手上。〃说得很坚决,像是对自己的誓言。
  余芒有一阵晕眩,适逢这时文太太自楼上下来,世保在她手中接过一只小小盒子。
  余芒借此机会松一口气。
  文太太凝视余芒,想把她看个究竟,但终于没有发表意见,她把两个年轻人送到门口。 
 


  
 
 
  
 

第四章 
 
  文思慧的屋子,文思慧的男友,文思慧的画,此时此刻,都似与余芒共享,余芒胡涂得不得了。
  甚至到了巴黎路的咖啡座,她也知道该坐到哪一张台子上去,那定是文思慧惯坐的固定位置。
  适才挂在文宅走廊里的画,就是这一角落的风景写生:淡紫天空,白色沙滩,一抹橘红夕阳。
  她听见于世保同她说:〃与我在一起你会快乐。〃
  余芒反驳他:〃你只会玩。〃
  〃嘿,听听这话,不是每个人都有玩的天才,与我相处,你永远不闷。〃
  余芒不出声,她当然知道这是巨大的引诱。
  不少已婚女友向她诉苦生活闷不可言,丈夫一点毛病都没有,一表人才,职业正当,可是下班一到家就瞌睡,不见生机,成年累月都不懂得讲一句半句笑话,或是陪伴侣跳一支舞,给她些微惊喜、刺激、新奇的感觉。
  女友称之为蛹内生活。
  余芒用手托住头,于世保答允让她做蝴蝶呢,但多久?
  她看到世保眼里去。
  于世保何等聪明,当然明白她的意思,他微笑说:〃存在主义名家加谬这样写:'爱,可燃烧,或存在,但不会两者并存'。〃
  余芒喜爱阅读,但接触这两句名言却还是第一次,细细咀嚼,不禁呆了。
  创作就是这点难,好不容易零零星星积聚到些微灵感,蓦然抬头,却发觉前人早已将之发扬光大,做得好过千倍万倍。
  于世保让她思考,用两只手合起她的手,放在脸边摩挲。
  于世保的体温像是比常人要高出三两度,他的手,他的脸,似永恒发烫,若接近他的身体,更可觉得他体温汨汨流出来,最刚强的女性都忍不住想把头依偎到他胸膛上去。
  管它多久呢!
  余芒听见她自己温和地说:〃终久你会让我伤心。〃
  世保哑然失笑,〃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到头这一身,还难逃那一日呢。〃
  余芒终于明白为何这浪子身边有换不完的女伴,他有他的哲学,浮夸或许,肤浅绝不;况且,他公平地摊牌让女伴自由选择。
  余芒笑了。
  忽然之间,灵感告诉她,〃你爱思慧最多也最久。〃
  世保微微变色,似不想提到思慧。
  过一会他轻轻在女伴耳畔说:〃燃烧或长存,悉听尊便。〃
  余芒想到希腊神话中派里斯王子与金苹果的故事,爱神阿富罗底蒂应允他世上最美的女子、天后希拉给他至高的智慧,战神雅典娜则赐予无比权力,派里斯却把金苹果奉献给爱神。
  人们为爱所付出之代价一向惊人。
  将来可能遭受一点点伤害似微不足道。
  可是,余芒忽然清醒过来,〃我的所爱是电影。〃
  世保笑,〃我不反对,我不是个嫉妒的人。〃
  〃那已经使我燃烧殆尽。〃
  世保摇摇头,女方不住拒绝使他斗志更加高昂。
  〃我送你回去?〃
  啊,家里只有孤灯、书桌、纸笔。
  〃不回家?难保不会发生叫你懊恼或庆幸的事。〃
  〃没有中间路线?〃
  〃我这里没有,许仲开是温吞水,他或许可以提供该种温情服务。〃世保语气非常讽刺。
  〃你呢,你又上哪儿去?〃余芒好奇想知道他往何处热闹。
  世保转过头来,双目充满笑意。
  已经想管他了?
  余芒连忙收敛自己,一路上不再说话。
  这不是她的游戏,外形上先不对,想象中于世保的女郎都该有长发细腰,他双手一掐在她腰上,她便夸张地往后仰,长发刚好似瀑布般刷洒而下……就像电影里那样,一定要叮嘱小薛把这一场加进去。
  余芒的心情渐渐平复。
  到家下车,她朝于世保笑一笑,再次成功地把两人的距离拉开,脱离危险地带。
  于世保伏在车窗上同她说:〃这不表示我会气馁。〃
  走到屋内,关上门,不过是掌灯时分,余芒却有种恍若隔世劫后余生的感觉。
  她开亮台灯,伏在书桌上良久,才整理飞绪,集中精神,改写了两场戏。
  渐渐她有种感觉,本子里的两个男主角,越来越神似现实生活里的人。
  文艺工作者总忍不住要出卖他们身边的人,因为创作的压力太大,因为时间仓猝,顺手抓到什么便是什么,余芒偷偷窃笑。
  她忽然自稿纸堆抬起头来。
  敏锐的感觉告诉她,许仲开此刻正站在门外,她走过去打开门,看见许君正欲伸手按铃。
  两个人都笑了。
  〃很少有人这么乖每晚都在家。〃仲开讪讪说。
  余芒忍俊不住,满桌功课要赶出来,谁敢满街跑,成了名事业才刚刚开始,更加不能有任何差池。
  〃你从来没提过你做的是哪个行业。〃
  仲开坐下来,十分诧异,她不是洞悉一切吗,还用问?
  余芒看着他,〃一年前你尚在大学工作,最近有什么高就?〃
  这才像样一点,〃家父身体不好,我尝试帮他料理出入口生意。〃
  啊对,余芒的心一动,许伯伯代理一种历史悠久的花露水,原桶进口,在本市分装入瓶,还没走近厂房,已经香气扑鼻。
  小时候真爱煞了许伯这一宗生意,他常送她精致样板。
  想到这里,余芒一惊,什么小时候,这一段回忆从何而来?
  许仲开见她脸色有异,关怀地问:〃没有事吧?〃
  余芒连忙摇头。
  这明明是另一人的记忆。
  而那另一人,十分可能,就是一个叫文思慧的女孩子。
  明天非得把这个新发现告诉方侨生不可。
  许仲开十分细心,〃你可是累了?〃
  〃不,别告辞,陪我久一点。〃
  〃恐怕我不是好伴。〃仲开十分遗憾。
  余芒笑道:〃谁说的,光是看到你心已经定了。〃
  许仲开意外得深深感动。
  他想到不久之前,他深爱的女孩子对他的含蓄不表欣赏,不禁哽咽。
  过一刻他说:〃我还是让你休息吧。〃
  〃明天同样时间我等你。〃
  她送许君到楼下,看他上了车,轻轻摆手,许仲开忍不住回头看她,只见余芒纤长潇洒身型站在一弯新月之下,是夜的天空,似一幅深蓝丝绒,大厦房子窗户一格格亮着灯,像童话中保垒。这一次,许仲开知道他找到了公主。
  余芒待他车于拐了弯才返家。
  第二天一早,她往方侨生医务所报到。
  护士迎出来,〃余小姐,你怎么来了?方医生不在。〃
  余芒一惊,怔怔看着护士,〃她在何处?〃
  〃方医生早一个月已经通知各位,她要往赫尔辛基开医务会议。〃
  〃我昨天才见过她。〃
  〃她是昨晚出发的,一星期后回来。〃
  余芒惨叫一声,〃我怎么办?〃
  看护不禁莞尔,〃余小姐,暂时找个朋友诉诉苦也一样。〃语气幽默。
  〃怎么一样?〃余芒叹道,〃朋友听完我们的心事立刻快速传递当人情播送出去,医生则紧守秘密是为专业道德。〃
  看护十分同情,〃那么,只得忍一忍了。〃
  余芒呻吟。
  她嗒然离开医务所。
  偷得浮生半刻闲,不如去吃个早餐。
  她跳上车子,自然而然道出一间大酒店的名字,近日来她靠灵感行事,意外频频,刺激多多。
  到达目的地,她完全知道应当朝哪一个方向走去,有一张向街的两人座位,她坐下便随口吩咐要一杯酵母乳。
  好像天天来惯的样子。
  余芒叹一口气,古人会说一切是前生经历。
  她摊开报纸,打算看聘人广告版,余芒常怀隐忧:万一做不成导演,到底还能做什么,越看聘请栏越惊心,越怕越要看,不住自虐。
  斜对面有人看她。
  余芒眼睛微微一瞄,便发觉那人是于世真。
  两个女孩子相视微笑。
  世真作一个手势,意思是,我过来坐好吗?
  余芒回报,欢迎欢迎。
  世真拿起她的茶杯过来,〃我有一个朋友,从前来这里喝茶,一定坐这个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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